第一章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5/31 18:55:04 字数:5397

审讯室的目光灯嗡嗡作响,像一只苍蝇困在耳道深处,怎么都赶不走。

我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四个小时。手铐勒进手腕的触感从刺痛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某种奇怪的亲切——人就是这样,待久了连镣铐都能生出归属感。

“再说一遍。”

凯尔希的声音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她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纹丝不动。四小时前她就是这个姿势,四小时后她还是这个姿势。罗德岛的这间审讯室没有窗,墙壁是冷灰色的吸音材料,头顶的日光灯把每一个影子都照得无所遁形。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被手铐分成两半,像一个被从中间撕开的人。

我看着她。

凯尔希。罗德岛的掌门人,这片大地上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她的绿眼睛像是某种矿石,冷而硬,据说能看穿世间一切谎言。此刻这双眼睛正钉在我身上,不急不躁,像是拥有这世上所有的时间。

而我最不缺的,也是时间。

“炎魔计划,是我提议立项的。”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描述今天食堂的菜色。凯尔希没有动。她身后的单向玻璃漆黑一片,但我知道玻璃后面站着人。阿米娅,很可能。或者那位博士。或者别的什么我从未谋面却对我了如指掌的人。

“实验方案是我设计的。第一阶段到第三阶段的推进时间表,是我签的字。那个孩子——伊芙利特——她的源石植入参数,是我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算了三周算出来的。”

我把手铐在桌沿上磕了磕。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弹了两下,消失了。

“洛肯·威廉姆斯——是我挑的。”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尖泛起一丝苦涩。十七年了。十七年足够让一个名字长出根须,钻进舌根深处,拔不出来。

“洛肯是我手底下资历最老的研究员,沉默寡言,做事一丝不苟。他在莱茵生命干了三十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也从来没拒绝过任何人的任何要求。我需要一个挡箭牌,而他恰好是那种会让所有人觉得‘就是他干的’的老实人。”

我往前倾了倾身体。手铐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事实是,他只是我的替罪羊。可怜的、沉默的、到死都在替我背锅的替罪羊。”

沉默。

凯尔希看着我。我看着她。她身后的玻璃里,我的倒影也在看着我——一个和塞雷娅一模一样的倒影,坐在嫌疑人的椅子上,戴着手铐,表情平静得像一具蜡像。

“你承认了。”凯尔希说。不是质问,不是感慨,只是一个陈述。像在记录一条实验数据。

“你审了我四个小时,不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真相。”

“真相。”我把这个词含在嘴里,让它滚过舌尖。真相。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真干净啊,像一把从未沾过血的手术刀。“凯尔希医生,你们罗德岛,真的准备好听真相了吗?”

她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于是我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弧度。

“那好。让我从头讲。从那个名字开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日光灯的白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投下一片血红。十七年前的实验室,十七年前的手术台,十七年前那个站在深渊边上纵身一跃的女人,都在那片血红里朝我走来。

“塞雷斯。我的名字。和那个女人只差一个字的名字。”

我叫塞雷斯。

莱茵生命防卫科一组组长,莱茵生命多个机密计划的提出者与操刀人,炎魔计划的真正设计者与推动者。

也是那个和塞雷娅长着同一张脸、却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的人。

我的故事开始于一份实验伦理课的笔记。铅笔写的,字迹认真得可笑。“将实验对象的痛苦控制在最小限度。”十七年前我坐在莱茵生命附属学院的第三排,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十七年后我还记得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向。

那个笔记本现在大概还埋在某个角落里,蒙着十七年的灰。

把我从第三排拉到手术台前的东西,不是野心。至少一开始不是。是更简单的东西——饥饿。

不是肚子的饥饿,是那种混杂着不甘与愤怒的饥饿感。在莱茵生命,决定你站多高的不是天分,是你能不能把报告写到让审查委员会满意。能不能在预算会议上用平稳的语调解释为什么这个项目符合伦理规范。能不能在所有人都知道底线在哪里的时候,把底线往黑暗中再挪一寸。

能不能做那个被所有人需要、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公开承认的人。

我做了。

LK-0037。这是我亲手操刀的第一个实验体。三十七岁男性,矿石病晚期,自愿签署了实验同意书。他死在我刀下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二分。监测仪发出了一声脆响——像电蚊拍拍到蚊子,啪的一声,轻飘飘的。

我站在原地,等着某种我以为会来的感觉。

恶心。恐惧。悔恨。

什么都没来。

我只是在想:他没有撑过去,说明剂量需要调整。明天用LK-0038。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种平静本身才是最可怕的东西。我也不想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承认自己在做什么,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而我只做到了前者。这就够了。够我在莱茵生命的地下实验室里,推开那扇贴着黄色警告标志的门。

地下四层。莱茵生命最深处。这里的走廊比上面更窄,灯光更暗,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液、源石粉尘、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像是恐惧被稀释之后残留的气味。

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洛肯正在调试手术台。

不是水箱。是手术台。炎魔计划的核心不是浸泡,不是催化,而是植入——将源石碎片精确地植入实验体的特定神经区域,让源石与神经系统建立共生关系。理论上,这能制造出源石技艺的完美宿主。实际上,它制造的是一颗定时炸弹。

洛肯转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他的头发已经灰白,手指却很稳。此刻他正用螺丝刀拧紧手术台上方某个固定支架的螺栓。

“组长。术前准备完成。麻醉方案已确认。”

“她醒着的时候说了什么。”

洛肯沉默了一瞬。这个老研究员向来不多话,但此刻的沉默和平时不太一样。我后来才学会分辨他每一种沉默的含义。这一种叫“不想回答”。

“她说她不怕。”洛肯最终开口了,声音很低,“她说她叫伊芙利特。她说她想知道做完手术以后还能不能吃冰淇淋。”

我没有接话。我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躺在上面的人。

那是个很小的孩子。头发已经被剃光,头皮上画着紫色的标记线,纵横交错。麻醉让她的脸看上去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她的手指还攥着被单的一角,攥得很紧,麻醉都没有让那只手松开。

我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身走向消毒池。

“开始记录。”

手术灯亮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任何阴影。

我的手很稳。这是我最让自己敬畏的地方。无论手术刀切进哪个层面,我的手指都像被某种更高级的力量控制着,精确、冷静、毫无多余的动作。我能在显微镜下将源石碎片植入一个孩子的海马体边缘,误差不超过零点三毫米。莱茵生命没有人比我更擅长这件事。

包括塞雷娅。

塞雷娅用拳头和盾守护秩序。她的手也可以很精确,但那是在战场上。而我的精确用在了这里——用在切进一个孩子的大脑、植入那些注定会让她失控的碎片。

我不恨她。我没有恨过任何一个实验体。恨是需要投入感情的,而我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存进了夜晚的卫生间,分毫不差地锁在门后面。白天,我只是一台机器。一台会呼吸、会签字、会在必要时露出微笑的机器。

手术持续了将近七个小时。

源石碎片被精确地植入预定的神经区域。周围的血管被小心翼翼地避开,神经束被一根一根地分离又缝合。监测仪上的脑电波形从平稳变为剧烈,又从剧烈变为一种新的、从未被记录过的模式。这个模式后来会被命名为炎魔波——一种只在伊芙利特身上观测到的独特脑电活动。论文是我写的。署名是洛肯。

七个小时后,我放下手术器械,摘下口罩。额头上有汗,但我的手还是稳的。

“关颅。送恢复室。七十二小时监测。”

“是。”

两个助手开始忙碌。我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过我的手指,带着消毒液的刺鼻气味。我看着水冲走手套上残留的痕迹,看着自己的手重新变干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孩子醒来之后,体内会多出一股她无法控制的力量。她会变成一把武器。一把没有保险栓的武器。而这把武器的设计图,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我关上水龙头,拿起文件夹,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我把文件夹合上,递给洛肯。

“归档吧。”

他接过去。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指。他的手是冰的。

后来的事,你们的档案里都有。伊芙利特的源石技艺失控过不止一次。每次失控都有人受伤,都有人死。每次失控后我们都调整参数、增加抑制剂、改进控制方案。每次都签新的文件。每次都是洛肯的签名。

而我在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里,看着监控屏幕上的她。看着那个做完手术想吃冰淇淋的孩子,在隔离病房里被束缚带固定住四肢,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嘶吼。她身上的源石结晶从皮肤下刺出来,像一簇簇透明的刀刃。

那天晚上,我吐了很久。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在她的嘶吼里听到了一个音节。很轻,很短,几乎被监测仪的警报声淹没。但我听出来了。那是“妈妈”。

她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吗?我不知道。档案上写的是“孤儿”。但她在最痛苦的那一刻本能地喊出了这个词。那个世界上最温暖的词,从一个被我们制造成武器的小女孩嘴里喊出来,穿过隔离病房的隔音墙,穿过走廊,穿过我关上的门,扎进我的耳朵里。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的地砖上跪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我准时出现在实验室。白大褂,记录板,平稳的语调。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就是炎魔计划。我提出的,我设计的,我操刀的。洛肯·威廉姆斯是替我签字的那个人。他替我签了太多字,签到他的手不再发抖,签到他的眼睛不再看我,签到他把签着我的名字的文件锁进他的保险柜——他自己的名字签在上面,但他保险柜里锁着的文件上,每一个字都是我的。

罗德岛的调查组逼近莱茵生命的那年,塞雷娅终于知道了真相。她冲进实验室的那天,我没有在场。但我听到了。整个地下四层都能听到她的声音。不是吼叫,不是咆哮。是比那更可怕的东西——一个从来不动摇的人,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她带走了伊芙利特。

我没有拦。洛肯也没有拦。我们站在走廊里,看着塞雷娅抱着那个孩子从我们面前走过。她的眼神扫过我,停了不到一秒。那一秒里包含了什么,我至今没有完全读懂。也许是疑问,也许是失望,也许是某种她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确认。

她走了以后,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拦?”洛肯问我。

“你又为什么不拦?”

他没有回答。

我们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两个共犯,两个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人,两个从不说破的人。日光灯嗡嗡作响。那声音和今天这间审讯室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把洛肯叫进办公室,把所有东西摊在他面前,告诉他这些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方案,这些报告都是我在幕后代笔和修改,这些年他负责出面签字,我负责设计和决策。那个手术台,那些源石碎片,都刻着我的名字,只不过名字是用隐形墨水写的。

他安静地听完了。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他看我的眼神和当年问我“真的要做这个”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拿起笔,在认罪书上签了字。

“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为什么不问我凭什么?”

他把笔放下。

“你扛了这么多年。”他说,“这次,我来扛。”

他转身走出去。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再也没有打开过。

洛肯·威廉姆斯在审讯前于羁押室心脏骤停。医疗报告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但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替我去死的。他只是先我一步,走完了我本该走完的路。

审讯室里,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我停止讲述,靠回椅背。手铐在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像两圈细小的月亮。

凯尔希从记录板上抬起头。她的绿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我无法命名的东西。也许是沉重,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不确定。

“所以,炎魔计划是你提出的。是你设计的。是你全程操刀的。洛肯·威廉姆斯只是你的执行者。”

“不只是执行者。他是我的替罪羊。从第一天起就是。”

“你利用了他。”

“对。”

“他为你牺牲了。”

“对。”

凯尔希沉默了一瞬。她把笔放在记录板旁边。笔落在桌上的声响,轻得几乎不存在。

“伊芙利特知道吗。”

这个问题我没有预料到。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日光灯嗡嗡作响。

“不知道。”我说,“她只知道洛肯。只知道那个对她做实验的老研究员。塞雷娅救她出去的时候,她连我的脸都没记住。在她的故事里,我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背景人物。防卫科的一个组长。和塞雷娅长得很像。仅此而已。”

“你觉得塞雷娅知道吗。”

我又笑了。这一下是真的在笑,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一口浊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凯尔希医生,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她。我只是一个被她看不起的下属。她看不起我的圆滑,看不起我的沉默,看不起我在走廊里低头让路的样子。她不知道她看不起的那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值得看不起。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我把手铐举到眼前,让它在灯下闪了闪。

“那之后,才是这个故事真正变得有意思的部分。因为在那之后,我开始想办法脱身。洗白自己。活下去。”

“用你们的话说——为活而活。”

日光灯嗡嗡作响。

凯尔希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像一道不肯融化的墨迹。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身后的玻璃里我的倒影也在看着我。三个女人,一个在审判,一个在忏悔,一个在沉默。

而我不知道哪个才是我自己。

“今天到这里。”凯尔希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明天我们聊迷迭香。”

门在我身后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我和日光灯,和那面漆黑一片的单向玻璃。我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那张和塞雷娅一模一样的脸。

迷迭香。

我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它和伊芙利特不一样。伊芙利特是火,是燃烧,是无法控制的爆发。迷迭香是水,是浸泡,是日复一日渗透进血液的冰冷。

而这两样东西,都是我造的。

明天,我要对凯尔希讲第二个故事。那个故事里没有洛肯,没有挡箭牌,没有替我签字的老实人。那个故事里只有我,和一个被泡在淡蓝色液体里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

审讯室的灯还亮着。它不会关的。我知道他们想用这盏灯熬干我,让我在疲惫里露出破绽。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在比这更亮的光下待了十七年。手术灯的光,比这盏日光灯亮十倍,白十倍,冷十倍。

我早就不怕光了。

我怕的是关灯之后,那些从黑暗里浮上来的东西。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