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6/1 18:44:24 字数:3369

第八天,门开的时候,塞雷斯正抱着玩偶在数秒。一千二百秒。凯尔希从来没有迟到过这么久。

她抬起头。凯尔希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她的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大概一秒——不是被走廊里的声音打断了,走廊今天很安静。是她自己在犹豫。塞雷斯认识这种犹豫。她在莱茵生命的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当一个研究员准备打开一个未知样本的容器时,手会在盖子上停一拍。不是害怕,是准备。为即将从容器里涌出来的任何东西做准备。

凯尔希关上门,坐下,翻开记录板。她的动作和昨天、前天、过去每一天一样精准。但她放笔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维多利亚方面昨天深夜提交了正式照会。”她说。没有铺垫,没有过渡,“七十二小时。如果我们在七十二小时内拿不出足以拒绝引渡的审讯结果,他们会单方面启动引渡程序。伦理审查委员会今天早上召开了临时会议,讨论是否在引渡期限到达之前接管审讯权。投票时间定在明天下午。”

她停了停。那双绿眼睛看着塞雷斯,依旧冷,依旧硬,但今天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像是在念一份她还没有完全消化完的报告。

“你的时间不多了。我的也是。”

塞雷斯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玩偶的纽扣眼睛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绿色,冷的,层叠的。七十二小时。她在心里把这三个数字拆开,重新组合。如果她被引渡到维多利亚,凯尔希的审讯就结束了。她的实验数据会落入维多利亚人手里,她本人会在凯尔希无法触及的地方被继续审问。而伦理审查委员会会趁机正式接管凯尔希的审讯权。对凯尔希来说,这是双重失败:输了审讯,输了位置。对塞雷斯来说,这意味着她的对手不再是凯尔希,而是一群她既不认识也不尊重的委员会官僚,和一个只想拿她当污点证人的维多利亚政府。

她不想换对手。

“所以你来找我。”塞雷斯说,“不是来审我,是来告诉我——我们现在坐在同一条船上。”

“我们不在同一条船上。但我们的船正在被同一股水流冲向同一个瀑布。”凯尔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度,但语速还是没有完全回到正常水平。她的手指在记录板边缘停了太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翻到下一页。塞雷斯认识这种姿态——一个人在说到自己不愿意说的部分之前,会先检查一遍所有的安全措施,确认没有别的出口。然后她开口了。

“今天下午,我会向伦理审查委员会申请外部证人介入审讯。证人的人选——我已经决定了。”

塞雷斯的手指在玩偶的后背停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在等。

“塞雷娅。”

日光灯嗡嗡作响。审讯室里的空气没有变化——温度没有降,灯光没有闪,但塞雷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她十七年来始终没能从胃底抽出来的东西。她把玩偶放在桌上,让它的脸对着自己,然后抬起头看着凯尔希。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是你想请她,还是委员会要请她?”

“委员会在调查过程中接触了外部证人。如果我不主动提出申请,他们会在接管审讯权之后直接传唤她。到那时候,塞雷娅面对的不是我——是伦理审查委员会和维多利亚观察员。”凯尔希停了停,声音忽然轻了一拍,“我不能让塞雷娅坐在一群官僚对面,回答他们关于莱茵生命的问题。她不属于审讯室。”

塞雷斯看着凯尔希的眼睛。她看到了什么——不是冷,不是硬,不是手术刀的锋刃。是别的东西。某种更深的、被埋在很多层冰层下面的东西。她把这个发现收进她大脑里专门存放对手弱点的抽屉里,但没有拿出来用。不是不想用,是今天用不上。今天她自己也有弱点要处理。

“你怕她。”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实验数据,“不是怕她不可控。你怕她在你的审讯室里被委员会的人当成武器,怕她被那些不懂她的人当成工具。你请她来,是因为你想保护她。”

凯尔希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但她的手指在桌上放平了,不再捏着记录板的边缘,也不再犹豫要不要翻页。塞雷斯认识这种姿态——当一个人被说中了最不愿承认的事实,而说中她的人不是敌人,是另一个同样被逼到墙角的人时,她的沉默不是防御,是某种比防御更脆弱的东西。

然后凯尔希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深处挤出来的。很慢,像是每一个字踩在并不结实的冰面上。

“凯尔希医生。我也怕她。但我们怕的不是同一个人。你怕她被你连累,怕她在你的审讯室里被委员会的人撕成两半。我怕的是——”

她停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审讯室里主动停下,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是因为知道怎么说都不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切过伊芙利特的颅骨,调过水箱的参数,在迷迭香的病房里写过字母卡。它们在日光灯下还是干净的。洗了太多次,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血。但她知道。塞雷娅不知道。塞雷娅只知道她是防卫科那个圆滑的、沉默的、在走廊里低头让路的一组组长。塞雷娅不知道她在隔壁实验室里做了什么。塞雷娅更不知道,她在走廊里回头看塞雷娅背影的那些时刻里,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怕的不是审判。她怕的是塞雷娅终于用正眼看着她——不是看不起,不是厌恶,是某种更让她无法承受的东西。

“我怕她看到我。”

凯尔希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的神色没有变,但塞雷斯注意到凯尔希的笔被从板夹上取下来,放进了口袋里。不是放在桌上——是收起来了。这是八天来,她第一次在她面前把笔收起来。不是为了结束审讯,是为了让接下来的对话不在档案里留下任何痕迹。

“你以前问过我有没有嫉妒过她。”塞雷斯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淡色的发尾打圈,“我说嫉妒的前提是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拥有对方拥有的东西。我没说谎。但后来我去查了基因档案。莱茵生命的,在塞雷娅离开之后。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连远亲都不是。百分之零点三的基因相似度,和任何两个在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样。我们只是恰好长着同一张脸。连造物主的玩笑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概率。一个数学上的意外。”

她把玩偶翻过来,看着那两颗绿色纽扣。

“我没有嫉妒过她。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会不会做得比她更好。答案是不会。她会冲进实验室把伊芙利特救走,我不会。她会一脚踹开门和整个莱茵生命决裂,我不会。她会站在阳光下让所有人仰望,我不会。但她也不会在水箱前蹲下来。她不会每天早上放一朵花。她不会在一个孩子说‘水很冷’的时候把水温调高一度。我做了这些,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这些东西她不会做。我需要在某些地方比她多走一步,哪怕那一步是往下走的。”

她抬起头,看着凯尔希。

“凯尔希医生。你看,我的对手从来不是你。你只是一个坐在我对面的女人,恰好有一双和她一样冷的眼睛。但你不是她。你要是把她叫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我会认罪。也许我会咬得更狠。也许我会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让她自己判断——这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人,是不是真的比她想象的更值得看不起。”

凯尔希沉默了很久。久到塞雷斯开始数日光灯嗡嗡声的频率——每秒钟大约一百二十赫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然后凯尔希站起来,拿起记录板。她没有把笔拿出来。记录板上今天没有写一个字。

“她明天下午到。”凯尔希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度,但语速还是慢了那么一点,“我会控制审讯室的局面。不管委员会的人怎么想,不管维多利亚观察员怎么想——这是我请你上来的第一天就说过的话:这是我的审讯室。”

“我知道。但你的审讯室,明天会坐着你请来的证人。你打算怎么控制她?”

凯尔希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然后她的声音传回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手术刀。

“和你一样。我也在想——如果我请她来,我会不会后悔。答案是不会。因为她不是属于审讯室的。但她是你唯一不会咬的人。”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像一块冰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只是浮在那里,慢慢融化。

审讯室里只剩下塞雷斯和日光灯,和那面漆黑一片的单向玻璃。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淡色的发尾打圈,绕了很久,绕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绕了太多圈,把发尾的布料都绕出了细小的褶皱。

“你妈刚才说,你那个和我长着同一张脸的姨妈明天要来。她是来审我的,还是来被我审的?我不知道。但你的凯尔希妈妈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她说我是她唯一不会咬的人。她在撒谎。我会咬她。但我咬她的时候,用的不是牙齿。”

她把玩偶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日光灯嗡嗡作响。她在心里开始搭建塞雷娅走进审讯室的场景——她会坐在哪里,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她看着自己手铐的时候眼睛里会是什么样的光。她会先看手铐,还是先看脸。她不会再低头让路了。这次是塞雷娅走到她面前来。她等了十一年,不是为了认罪,是为了让塞雷娅终于没办法看不起她,也没办法看不起她自己。明天,她想让她知道——你看不起的那个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走了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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