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6/1 19:36:06 字数:3921

第十天,门开的时候,塞雷斯正抱着迷迭香的玩偶,用手指给它梳理头发。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个真的孩子梳头,手指从淡色发尾穿过,一缕一缕,不急不躁。

凯尔希走进来,坐下,翻开记录板。她的动作和昨天一样精准,眼睑下方的青色却比昨天更深了。塞雷斯注意到她翻记录板的时候翻过了头,多翻了一页,又不动声色地翻了回来。

“在正式开始之前,”塞雷斯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跟后勤部下单,“我需要再定制几个玩偶。”

凯尔希的手指在记录板边缘停了。

“上次的迷迭香玩偶,做工很好。我很满意。所以我想再要几个。”她把迷迭香的玩偶放在桌上,让罗德岛的纹章朝上,然后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给凯尔希看,“第一个,单独的赫默玩偶。浅灰蓝色的实验室大褂——修身款,领口和袖口有深蓝色装饰。内搭是深蓝色高领紧身衣,下装配深色短裤,黑色过膝长筒靴。脖子上挂绿色工牌。表情要凶狠。不是赫默自己的凶狠——是十一年前塞雷娅的凶狠。那种站在防卫科走廊里从来不正眼看人的、冷硬的、刀枪不入的凶狠。你见过她当年的眼神。把那种眼神缝在赫默脸上。”

凯尔希没有回答。塞雷斯弯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单独的塞雷娅玩偶。防卫科制服,莱茵生命时期的款式,不是罗德岛的。领口左侧有一道被扯开的线头——你不知道那个线头在哪里,我知道,因为我在她身后看了八年。表情要软弱,隐忍。要像那个总是在防卫科主任面前低头让路、每次被看不起都沉默接受的研究员。你见过我当年看她的样子——就是那种表情。放在塞雷娅脸上。”

凯尔希还是没有回答,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第三个我还没想好。先做这两个。”塞雷斯靠回椅背,把迷迭香的玩偶重新抱回怀里,“上次那个玩偶是给你自己挽回面子用的——制服是你换的,眼睛是你挑的,我都收下了。这次我不要你的颜色。赫默的凶狠是塞雷娅当年的凶狠,塞雷娅的软弱是我当年的软弱。你只需要把它们缝进对的壳子里。”

“你在开玩笑。”凯尔希终于开口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很冷,但冷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在压制对手,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从来不拿忏悔开玩笑。”塞雷斯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手指在绿色纽扣上轻轻划过,“塞雷娅昨天来的时候,说她应该敲门。赫默当年在莱茵生命的时候,应该也在某个走廊里和我擦肩而过过。她和塞雷娅的关系后来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们的关系是碎的——不是被外力打碎的,是被她们自己的选择压碎的。塞雷娅学会了柔软,但她的柔软来得太晚了。赫默学会了坚强,但她的坚强是用塞雷娅的离开换来的。她们互相取暖,互相治愈,但她们之间始终隔着那扇塞雷娅没有敲的门。我不是在骂她们。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当她们的性格互换之后,还能不能继续当彼此的救赎。”

她抬起头,看着凯尔希。

“你猜赫默披上塞雷娅的凶狠之后,还能不能原谅那个软弱隐忍的塞雷娅?你猜塞雷娅换上我的软弱之后,还能不能像昨天对我那样,对自己说‘如果当年我敲了门’?不用回答我。把她们做出来,放在我桌上。让我来猜。”

凯尔希没有说话。审讯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的嗡嗡声开始变得刺耳。然后她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不是审讯记录。塞雷斯知道那种笔迹——她在后勤采购单上见过类似的格式。

“你不要罗德岛的制服。”

“不要。赫默穿莱茵生命的实验室大褂——浅灰蓝色,修身款,领口和袖口有深蓝色装饰。内搭深蓝色高领紧身衣,深色短裤,黑色过膝长靴。脖子上挂绿色工牌。塞雷娅穿莱茵生命防卫科的旧款制服——不是现在改版过的,是十一年前她每天穿的那种,领口有一道被她自己扯开的线头。你不知道那个线头在哪里。”

“你知道。”

“对。因为我在她身后看了八年。”

凯尔希的笔在纸上停了。然后她站起来,却没有立刻走向门口,只是合上了记录板,重新坐回椅子里。这个动作让塞雷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凯尔希从不走回头路,今天她走了。

“维多利亚方面今天早上重新提交了照会。”凯尔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度,但语速依旧慢于正常水平,“他们要求罗德岛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供拒绝引渡的正式理由,否则引渡程序将自动启动。伦理审查委员会将在明天下午投票决定是否接管审讯权。”

她停了停。

“你还有一天。我也还有一天。”

塞雷斯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二十四小时。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拆开,重新组合。如果她被引渡到维多利亚,凯尔希的审讯就结束了,她的实验数据会落入维多利亚人手里,她本人会在凯尔希无法触及的地方被继续审问。而伦理审查委员会会趁机正式接管凯尔希的审讯权。她不想换对手,不是因为凯尔希对她好——凯尔希对她不好,冷,硬,刀刀见血。但凯尔希是唯一一个在审讯室里和她对等了十天的人。

“你想让我帮你保住审讯权。”塞雷斯说,“你用什么来换?”

“如果罗德岛成功拒绝引渡,你将继续在我的审讯室里接受审讯。如果你配合完成全部审讯程序,我会在最终陈述中记录你在审讯期间展现了配合态度。”

“空头支票。”塞雷斯笑了一下,“你的最终陈述能不能写到判决书里,你自己都不确定。伦理审查委员会盯着你,维多利亚人盯着你,你连自己的椅子都保不住,怎么保证我的减刑?”

凯尔希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条实验数据。

“我不能保证。但你留在罗德岛,你还有机会和我对峙。你被引渡到维多利亚,你的对手就不再是我了。”

塞雷斯看着她。日光灯嗡嗡作响。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玩偶,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淡色的发尾打圈,绕了片刻,停下了。

“好。”

“好?”

“对。好。我配合。不是因为你的承诺,是因为我还不想换对手。至少你审我的时候,用的是你自己的眼睛。维多利亚人审我,用的是流程。”

凯尔希翻到记录板的某一页,写了几笔。然后她抬起头。

“换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明天我失去了审讯权,审讯记录被封存,所有供词全部归档——你最想保留的是什么。”

塞雷斯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铐,上面的冷白色光跳动着,像一片被困住的闪电。她想了很久。

“洛肯的笔记本。你之前说他在羁押室里写了一本笔记。你没有告诉我上面写了谁的名字。我想知道。”

凯尔希沉默了很久,翻开记录板的某一页——不是今天的记录,是更早的。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住。

“你的名字。不是实验数据,不是认罪书,不是任何对审讯有用的东西。他在羁押室里最后那几天,反复写的是——塞雷斯。”

塞雷斯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玩偶的后背停了。她想起洛肯签字那天的样子,想起他坐在水箱前问迷迭香会不会记得这些,想起他说“那就好”,想起他说“你扛了这么多年,这次,我来扛”。她一直以为洛肯是替她去死的。但他最后那几天反复写的不是“冤枉”,不是“申诉”,是她的名字。那他不是替罪羊。他是选择留下来的人。留下来,守着她,直到再也守不住。

“替我谢谢他。”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凯尔希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不是审讯记录,是别的什么。她把那一页折起来,放在旁边。不是存档,不是证据。

“你已经说了。我会记在今天审讯记录的末尾。”

“那有用吗。”

“你的名字被另一个人反复写在笔记本上,这件事本身没用。但你听到这件事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审讯的正式记录。”

塞雷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玩偶,手指从淡色的发尾挪到那两颗绿色纽扣上,轻轻按了按。她忽然觉得这间审讯室没有以前那么冷了。不是温度变了,是别的东西——不是温暖,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更复杂的东西。

“迷迭香知道玩偶的事了。”

塞雷斯的肩膀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她问了什么。”

“她问——她是不是真的每天都抱着它睡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的。”

沉默。日光灯嗡嗡作响。塞雷斯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淡色的发尾打圈。然后她把玩偶翻过来,让罗德岛的纹章朝上,看着那两颗绿色纽扣。

“你告诉她,姐姐每天都抱着它睡。姐姐给它梳头,给它留位置,左边是赫默阿姨,右边是塞雷娅妈妈。姐姐说这个家还缺几个人,但已经够热闹了。你告诉她,她可以来看它。不用进来,在玻璃后面就行。因为她说过她会再来看我。我在等。”

她把玩偶放在桌上,让它面对凯尔希。

“你在等吗。”

“我在等。”

凯尔希站起来,拿起记录板。记录板上今天写满了字,比过去任何一天都多。她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塞雷斯。

“维多利亚的最后期限是明天下午。委员会投票在同一时间。明天这个时候,要么是我坐在这里,要么是别人。但我答应你,不管明天坐在这里的是不是我,你都不会被引渡到维多利亚。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不像前几天的冰落在水面上——像一把手术刀被轻轻放在托盘里。不是结束手术,是准备下一台手术。

审讯室里只剩下塞雷斯和日光灯,和桌上三个玩偶的空位。她把迷迭香的玩偶放在中间,然后在它左侧用手指画了一个圈——赫默,右侧画了一个圈——塞雷娅。迷迭香在中间,左边是凶狠的赫默,右边是软弱的塞雷娅。

“你的家庭要扩大了。左边这个是赫默阿姨,她穿着浅灰蓝色的实验室大褂,领口和袖口镶着深蓝色的边,脖子上挂着一块绿色工牌。她长着你塞雷娅妈妈的脸,但表情是凶的、冷的、不会敲门的。那是你塞雷娅妈妈以前的壳,被我从她身上剥下来,缝在了赫默阿姨身上。右边这个是塞雷娅妈妈,她穿着防卫科旧款制服,领口有一道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线头。她长着你塞雷娅妈妈的脸,但性格是赫默阿姨以前的性格——软的,隐忍的,总在走廊里低头让路。她们两个人的性格被我换了。你觉得她们还能互相原谅吗?”

她停了停,把迷迭香的玩偶放回膝盖上。

“笔记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听到了吗。他的名字是洛肯。他在纸上反复写我的名字。他不知道我会知道,我也一直不知道。但凯尔希知道了。凯尔希说她已经记录在案。她还说你知道你有玩偶了,问是不是每天都抱着睡。她说是的。你想来看它,不用进来,在玻璃后面就行。因为你答应过会再来看我。我在等。”

她把玩偶放在枕头旁边,给它盖上一小角被单。

“睡吧。明天还有审讯。你妈会来的。她每次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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