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6/3 2:48:21 字数:4159

第十二天,门开的时候,凯尔希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玩偶。是一个档案袋。棕色牛皮纸,封口处的线绳系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标记,厚度大约两指。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塞雷斯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半秒,然后移回凯尔希脸上。

“新案子?”

“旧案子。”凯尔希坐下,翻开记录板。她的动作和过去十一天一样精准,但塞雷斯注意到她把记录板翻到了全新的一页——不是接在昨天的记录后面,而是从头开始。这个细节比任何开场白都更清晰地传达了今天的性质:不是继续,是重新开始,“从今天开始,审讯进入第二阶段。你的罪行已经全部记录在案。接下来我要你供述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谁知道你做了什么。谁批准的预算,谁签的字,谁在审查委员会面前替你遮掩。名字,职位,具体的时间节点。”

塞雷斯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十一天前她坐在这张椅子上,以为凯尔希要的是忏悔。后来她发现凯尔希要的是真相。现在她知道,凯尔希要的是名单。她忽然想起洛肯——洛肯签字的时候从来不问内容,和某些人很像。但洛肯问过她一次“真的要做这个吗”,而那些人不问。区别在这里。

“你在让我当污点证人。”

“我在让你指认系统。”凯尔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用词的差异是精确的——不是证人,是指认者。这两个词在罗德岛的审讯规章里分属不同的条款,塞雷斯知道这一点,“你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不配合。但维多利亚的引渡威胁只是暂时搁置,并没有消除。你在审讯中展现的价值越高,罗德岛拒绝引渡的理由就越充分。”

“说得很直白。我喜欢。”塞雷斯把玩偶放在桌上,让它面对凯尔希,像是在邀请一个沉默的第三方列席旁听,“但指认系统这件事,我不想做。你说得对,我可以让你知道魔鬼长什么样,但我不会替你当刀去捅他们。捅人捅了半辈子,腻了。”

凯尔希没有回答。她在等。塞雷斯靠回椅背,手指在手铐上轻轻敲着,节奏轻快。

“我有几个条件。第一,我说出来的情报你可以记录,但来源只能写‘审讯中获取’,不能写我的名字。第二,我指认的每一个人,你必须自己调查核实。我不当人证,不签字,不出庭。第三——赫默和塞雷娅的玩偶,两周内交货。你欠我的,后勤部的采购单我已经等了够久了。”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

“第一条和第二条可以接受。第三条,交货期限不在我的直接权限范围内。”

“那就让你的后勤部加班。反正你做玩偶又不是第一次。”

凯尔希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塞雷斯认识那种笔迹——是备忘录。凯尔希写了几个字,把那一页折起来放在旁边。塞雷斯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两周。”她忽然想逗一下凯尔希:“你写的是‘两周’吗。”“你不需要知道。”“那就是两周。”塞雷斯笑了一下,把迷迭香的玩偶重新抱回怀里,“好。今天我先给你第一个名字。”

凯尔希翻开档案袋,取出一叠空白表格,放在记录板旁边。笔尖落在第一行。

“他叫什么。”

“不急。在我给你他的名字之前,你需要先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塞雷斯的手指绕着玩偶的发尾打圈。她看着凯尔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忽然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他有一个习惯。每次开审查委员会之前,他会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把每个人的茶杯摆好。茶叶的品种按职位高低排列——主任喝红茶,副主任喝绿茶,普通委员喝乌龙。他从来不摆错。这是他最骄傲的事。不是伦理合规,不是实验数据,是茶。”

凯尔希没有笑。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塞雷斯把那个停顿收进眼里,继续说。

“他不是科学家,不是医生,从来没拿过手术刀。他的手上没有血,不穿白大褂,不进实验室。他每天的工作是看报告。项目进展报告、经费使用报告、伦理合规报告。他桌上有三个文件夹,左边是红标签——需要立刻处理的,中间是黄标签——可以拖一拖的,右边是绿标签——已经有人替他处理好的。炎魔计划的报告永远在右边,绿色,已经有人替他签好字了。”

她停了停,看着凯尔希。

“他从来没问过那些报告上写的到底是什么。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每个季度的经费执行率,在乎的是项目成果能不能发表在内部期刊上,在乎的是年底的绩效评估。他怕两样东西——直属上级对他不满意,以及直属上级对他不满意。他在莱茵生命的组织架构里只是个中层干部,往上还有两级才能到决策层。但他是那双看不见的手,是白手套中最干净的那一只。干净,不是因为他白,是因为他只负责传递——上边的意思传到下边,下边的报告传到上边。不添加任何个人意见,不留下任何痕迹。他戴手套,不碰刀,不沾血。但如果刀没递到他手里,刀就不会切进实验体的颅骨。他不是魔鬼,他是魔鬼的秘书。魔鬼不可怕,可怕的是替他安排日程的人。”

日光灯嗡嗡作响。凯尔希的笔尖在纸上停了。

“你怎么知道他的茶杯顺序。”

塞雷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凯尔希不问罪行,问茶杯。这是一个她没想到的切入点。她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凯尔希今天的审讯策略——不是正面进攻,是侧面切入。凯尔希在试探她的信息来源是否可靠,而茶杯是一个安全的试探工具:无关罪行,无法定罪,但能验证她是否真的近距离观察过施耐德。

“因为他请我吃过饭。”塞雷斯把玩偶放在桌上,让罗德岛的纹章朝上,“他离职那天,请我吃了顿饭。他说,塞雷斯组长,这些年多谢关照。我不知道他是在谢我替他挡了多少事,还是谢我没把他供出来。他请客的地方是莱茵生命总部对面那家西餐厅,点了牛排,三分熟,配红酒。红酒他只喝了一口,说太涩。他是那种觉得红酒太涩但每次都要点的人。因为点红酒是体面,喝不完是诚实。”

凯尔希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吃饭那天,还有谁在场。”

塞雷斯的笑容淡了半格。凯尔希在往洛肯的方向靠。她不确定凯尔希是故意的还是巧合,但这个问题让她必须做一个选择——是继续用调侃的语气把话题绕开,还是正面回答。

“只有我和他。还有服务员。”

“只有你和他。”凯尔希重复了一遍,“那洛肯呢。”

空气凝住了。塞雷斯的手指在玩偶的后背停了。她意识到自己踩进了自己挖的坑——她说施耐德请她吃饭,但没提那顿饭的账单是洛肯替他填的。她没提,是因为她没打算在供述施耐德的时候提到洛肯。但凯尔希替她提了。这个女人在审讯的第十三天,已经学会了在她的话语缝隙里找洛肯的名字。

“洛肯不在场。但饭钱是他付的。”塞雷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消化完毕的事实,“施耐德填报销单的时候漏了几项——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忘了。他经常忘,不是因为他粗心,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值得花莱茵生命的钱。一个觉得自己不值得花公款的人,替魔鬼当了十七年秘书。洛肯在人事部门查报销的时候发现了,替他补填了单据。洛肯总是替别人补单据。替施耐德补,替新来的助手补,替我补。这是他的习惯。”

凯尔希在表格上写了几笔,然后把笔放在旁边。

“你在供述施耐德的时候,一直在想洛肯。”

“你在我供述施耐德的时候,一直在找洛肯。”塞雷斯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跳过洛肯的名字?不会的。洛肯的名字我永远不会跳过。但他是我的。不是你的档案里的一个名字。是我的。我供述系统,但系统里有些人我不给。洛肯我不给。你可以把他写进任何一份报告,但你用的词不是我给你的。是你在审讯中自己发现的。明白吗。”

凯尔希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情绪。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翻到表格的第二页。

“他的名字。克劳斯·冯·施耐德。莱茵生命前审查委员会秘书,负责伦理合规文件的初审与归档。入职比洛肯晚两年,离职比洛肯早一年。离职原因——他听到了风声,知道有人在查炎魔计划,提前申请调到哥伦比亚分部,在办事处当了综合管理岗。前年退休。现在住在哥伦比亚某个小镇上,养了一只猫,每周去一次教堂,和邻居相处融洽。”

凯尔希写下名字,抬起眼睛看着她。

“猫是什么颜色。”

“橘猫。叫‘饼干’。因为他喜欢吃饼干。他办公室抽屉里永远有一包消化饼,配绿茶——他不喝红茶,他给主任泡红茶,自己喝绿茶。他说绿茶对心脏好。他的心脏确实不太好,但这不是他退休的原因。他退休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少,少到没有人需要灭口。他只是提前跑了,因为你。你们罗德岛介入之后就开始害怕了,怕被牵连。”塞雷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看,我知道这些,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同谋。是因为我在莱茵生命待了十七年。十七年里我把每个人的档案都看了一遍。不是为了揭发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他只是在离职前问过我一次,塞雷斯组长,你觉得那些实验以后会不会被人翻出来。我说不知道。他说他也不知道。然后他继续吃他的消化饼。”

凯尔希在表格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在旁边。她拿起那份档案袋,把表格放回去,封好,放在桌子一侧。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保存一件易碎的证据。

“我会查。你刚才说洛肯总是替别人补单据。他在替施耐德补单据的时候,知不知道施耐德是谁。”

塞雷斯没有回答。但她沉默的方式本身就是回答——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凯尔希等了她片刻,她没有开口。施耐德只是一个开始。下一个是谁,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说。但她知道自己迟早会说。因为凯尔希会查,会拿着施耐德的调查报告走进来,会告诉她施耐德的猫是不是真的叫“饼干”,教堂是不是真的每周去。然后她会信她。然后她会说第二个名字。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确认。确认她的供词能被验证,确认凯尔希会用她的备忘录去换调查令,确认递出去的每一把刀都被握住了。她看着凯尔希,忽然觉得这个十几天前还被她用“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人”顶回去的女人,现在已经接住了她递出的第一把刀。

凯尔希站起来,拿起档案袋和记录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

“你在审讯记录里写的是什么。”塞雷斯问。

“‘审讯中获取’。”

“不是。我问的是你的备忘录。”

凯尔希拉开门,没有回头。

“两周。第二个名字——你说他比你更老,更安静,也更像你。我在等。”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塞雷斯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用手指给它梳理头发,从发顶梳到发尾,一缕一缕,不急不躁。然后她对着它说话,声音很轻。

“你听到了吗。第一个名字。克劳斯·冯·施耐德。他养了一只橘猫,叫饼干。他请我吃过牛排,三分熟,红酒太涩。他摆过很多次茶杯,从来没摆错。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今天被写进了一份空白档案。但你妈知道。你妈还知道洛肯替他付了饭钱。你妈什么都知道。”

她停了停,把玩偶翻过来,让那两颗绿色纽扣对着自己。

“下一个名字。你妈说她在等。我也在等。等我确定她真的会去查。等我确定她不只是在记录,是在做。等她查完施耐德回来,带着调查报告和那两个玩偶——我给她第二个名字。但你妈不知道的是,第二个名字她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因为我只会说她的事——我不会递刀,我要让她自己决定往哪个方向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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