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6/13 11:38:25 字数:4412

第十五天,凯尔希没有带档案袋。

她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只拿着记录板,连笔都别在板夹上,没有取下来。塞雷斯正在给迷迭香玩偶梳头,手指从淡色发尾穿过,一缕一缕。赫默和塞雷娅并排坐在桌角,面朝门口,像是两个沉默的陪审员。她把迷迭香的头发梳完最后一缕,把玩偶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今天没有调查报告。”

“没有。”凯尔希坐下,把记录板放在桌上,没有翻开,“施耐德的后续调查还在进行。哥伦比亚分部那边需要更多时间调取他离职前的完整档案。”

“那你今天来审什么。”

“审你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你说下一个名字是我自己。我问过你——你需要我正式供述自己吗。你说不需要,我已经供述了。但你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塞雷斯的手指在玩偶的后背停了。她看着凯尔希,看了很久。凯尔希今天没有翻开记录板,没有拿起笔,没有用那种手术刀式的精确语调开场。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记录板上,等着。等着塞雷斯问她那个问题。

“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凯尔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今天应该轮到你。不是作为操刀者,不是作为影子,不是作为魔鬼的共犯——是作为你。你说过魔鬼不只是在楼上坐着签字的人,魔鬼也是站在楼下拿刀的人。你交代了楼上的人,交代了站在魔鬼身后的自己,但你从来没交代过——你为什么要拿起那把刀。”

日光灯嗡嗡作响。塞雷斯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淡色的发尾打圈。凯尔希在问她为什么。不是谁批准了预算,不是谁签了字,不是谁在审查委员会面前替她遮掩。是在问她——你,塞雷斯,为什么在那个凌晨四点十二分,站在手术台前,切下了第一刀。

她停下手指,抬起头,看着凯尔希。她忽然想起那个凌晨,想起那个老人的名字——她想起来了。他叫埃里克。工牌上最后一个字不是被磨掉的,是被他自己用指甲刮掉的。但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埃里克。”她说。

凯尔希的笔停在半空。“什么。”

“那个在储藏室里跟我说‘不太对劲’的老人。他叫埃里克。他的工牌上最后一个字被他自己刮掉了,但我记得。他是当时伦理委员会的秘书。他删掉了所有关于感染者知情同意程序的会议记录。他后来在后勤部拖了十几年的地,手抖得拿不稳拖把。他说他只是觉得不太对劲。他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第一个觉得不太对劲的人。”

她停了停,把迷迭香的玩偶翻过来,让它面朝自己,背靠她的胸口。赫默和塞雷娅安静地坐在桌角,看着她们。

“你问我是谁把我推到地下四层的。不是施耐德。不是那些签字的委员。不是董事会。是他。一个拖地的老人。因为他在我入职第三个月的时候,在储藏室里,用他拖地的间隙,告诉了我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改变了一个人。他以为他只是在一个年轻研究员面前随口说了句牢骚,说完就去拖下一层楼。但他不知道我后来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旧档案,找到了那份被删除的会议纪要,找到了那个被降职的委员的名字。他把证据交给我了,用一种他永远不知道的方式。”

她把迷迭香放在赫默和塞雷娅中间,让三个玩偶并排坐好,然后把手铐挂在桌沿,靠回椅背。她开始说,用她惯常的那种冷漠精确的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去太久、久到不再痛的事实。但她知道这种语气骗不了凯尔希。

“那时候我刚升任防卫科一组组长,负责炎魔计划的安全管控。炎魔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个火坑——没有研究员愿意接,因为实验体都是活人,谁沾手谁就洗不干净。我需要一个能帮我操刀的人。不是替我签字的人——洛肯那时候还没来。是替我切下第一刀的人。”

“这是你的第一个实验体。”

“对。但不是实验室分配给我的。是我自己找的。”她把赫默的玩偶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看着那张凶狠的脸,“莱茵生命的实验体招募有几种渠道。感染者收容所、自愿者登记、以及——内部调剂。内部调剂的意思是,如果你在莱茵生命工作期间被查出矿石病感染,你不会被送进医院,会被送进我们手里。她就是这样来的。她不是什么陌生人,不是什么收容所里随机抽取的编号。她叫——鱼觅雪。觅食的觅,下雪的雪。”

“你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她的一切。但不重要。她已经死了。”

凯尔希放下笔看着她。“她是谁。”

审讯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的嗡嗡声像是在耳膜上贴了一层震动的金属箔。塞雷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切过无数实验体的颅骨,调过水箱的参数,签过洛肯的认罪书,做过三个玩偶,抱过迷迭香,在走廊里替塞雷娅数过线头。它们在日光灯下还是干净的。洗了太多次,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血。但她知道。

“莱茵生命一个文员。感染者档案管理员。她比我大三岁。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在我饿得吃不起食堂的时候帮我带过饭。她不知道她每次多带的那份让我多撑了多久。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我知道她是感染者。她隐瞒感染是因为怕被内部调剂。她怕得没错。”

她停了停。赫默玩偶在她膝盖上安静地坐着,表情凶狠,和那天晚上她在走廊里看到的眼神完全一样。她又把赫默放回桌角,拿起塞雷娅玩偶,摸着那道线头。

“当她告诉我她想申请调到哥伦比亚分部的时候,我说你的感染档案已经在我手里了,如果你不配合我的实验,我会立刻报告防卫科,把你送进收容所。那是最差的去处——比实验室更差。她求我别说出去,我说好,那你签这份自愿同意书。她签了。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和洛肯签字的时候一样。都是右边第三根手指先开始抖,然后传到食指,最后整个手背都在抖。但她签了。”

她抬起头看着凯尔希,把塞雷娅玩偶放回桌角,放在赫默旁边。塞雷娅的线头垂在袖口外,很细,很短。

“你想问她为什么不跑。她跑了。她在实验前一晚跑了。她收拾了所有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件大衣,一张去哥伦比亚的车票。她没走到车站。保卫科在码头截住了她。我没有叫保卫科。我叫的是洛肯。那时候洛肯还活着。我叫他来帮我一起找她,在车站外面的路灯下找到了她。她看到我的时候行李箱掉在地上,箱子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一件大衣,一条围巾,一本她还没看完的书。她把书签夹在中间,书签是她自己画的,上面画了一朵花。那花是淡黄色的,我不认识。她给花旁边写了一个字——‘鱼’。不是花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她给花取名字叫鱼。因为鱼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也是她唯一不能画在纸上带走的。她喜欢画画。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她的画夹在她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压在空白档案纸下面。我翻到过。我翻到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画得真好,我以后可以请她帮我画。不,我在撒谎。我翻到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画得真好,可惜她活不长了。然后我把抽屉关上,继续吃她帮我带的饭。”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她的手指没有抖动。但她停了很久。日光灯嗡嗡作响。凯尔希没有打断她,只是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然后把笔放在旁边。

“手术是在凌晨进行的。因为我怕被人看到。我带她从侧门进了地下四层,走廊里只有我和她。她没哭,没叫,没求我。她只是在上手术台之前问了我一句——你以前吃过我的饭,你还记得吗。我说记得。她问——那你还记得我最喜欢吃什么吗。我说鱼。食堂每周二有鱼,你每次都会多打一份,说是给我的,但我每次把鱼块掰开的时候,里面都是半生的。她笑了,说原来你知道。我说我知道。她问——那你为什么不说。我说因为你给我带饭的时候从来不说‘这是给你的’,你说的是‘我打多了,你帮我吃’。她知道我知道,但她从来没戳穿我。我把她送上手术台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然后我把麻醉面罩放在她脸上,开始计数。十、九、八——”

“塞雷斯。”

“七、六、五、四——”

“塞雷斯。”

“三、二——她在数到二的时候睡着了。是睡着。不是昏迷。她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麻醉面罩,那个眼神就像是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然后她闭上眼睛。然后我拿起手术刀。不是源石植入,不是水箱浸泡,是更基础的东西——神经系统的源石应激反应。第一刀,切口干净,出血量控制在预估范围内。第二刀,她的大脑皮层在显微镜下呈现出标准模型。第三刀,她的脑电图开始衰减。第四刀,她在麻醉中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指终于抖了。极轻,极短,像是手术刀碰到神经末梢时实验体的肌肉抽搐。

“不是真的睁眼,是麻醉深度不够导致的眼睑肌肉松弛。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没有对光反应。她的大脑还在被我的刀切着,但她已经没有意识了。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不是叫我的名字,不是骂我,不是说‘你骗了我’。她说——鱼。她说鱼。她在无意识状态下,大脑被切开的时候,最后浮现出来的不是恐惧,不是痛苦,不是我的名字。是她最喜欢吃的鱼。她每周二都会多打一份,说‘我打多了,你帮我吃’。她帮我带了将近两年的饭,从来不说‘这是给你的’。她说‘你帮我吃’。她不让我欠她。她在上手术台之前还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我。我没有保护她。我切开了她的脑子。”

她停了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铐,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把三个玩偶重新抱进怀里,迷迭香在中间,赫默在左,塞雷娅在右。她把下巴压在迷迭香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她的书签还在我手里。那朵花,她画的。我从她办公桌抽屉里拿走的,没有告诉任何人。现在在我宿舍的枕头下面。如果你去搜查我的宿舍,会在枕头下面找到一本旧书,里面夹着一张手绘书签。花是淡黄色的。旁边写着一个字——‘鱼’。是她的名字。鱼觅雪。她给花取了自己的名字。”

“你留着她的书签。”

“对。十七年。我每天睡前都看一遍。看完了关灯,然后吐。你不问我现在还想吐吗。”

凯尔希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塞雷斯,然后把笔从记录板旁边拿起来,重新放在手指间。她的手没有抖,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塞雷斯看着凯尔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今天没有用手术刀——用的是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审讯者的沉默。是听过太多供词、见过太多死亡、却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停下来的沉默。

“你不需要记录。这不是供词。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备忘录。你只是恰好坐在这里。”

凯尔希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不是审讯记录——塞雷斯认识那种笔迹,是备忘录。她写完,把笔放在旁边,把那一页折起来,放在档案袋外面。

“你写了什么。”

“‘鱼觅雪的书签。淡黄色。花的名字叫鱼。’”

塞雷斯看着凯尔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玩偶放回桌上,重新排好顺序——迷迭香在中间,赫默在左,塞雷娅在右。她把赫默的手拿起来放在迷迭香肩上,把塞雷娅的手也放上去,然后对着三个玩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真的孩子入睡。

“你的名字叫鱼觅雪。不是零号。洛肯记错了。你帮我带过饭。你喜欢吃鱼。你画的花叫鱼,因为鱼是你带不走的东西。你没有墓碑,没有档案,没有编号。但你有名字。你的名字写在她凯尔希的备忘录里,和洛肯的笔记本在同一页。下次她翻开备忘录的时候,会看到你的名字紧挨着他的。两个替我扛过的人——一个替我签字,一个替我带饭。我不求你们原谅我。我只是想说——对不起。不是为我做的事。是为我没说出口的话。”

她把被单拉过来,轻轻盖在三个玩偶身上,只露出三张脸——一张凶,一张软,一张安静。她看着它们,声音很轻。

“睡吧。明天还有审讯。你妈会来的。她每次都来。”

她闭上眼睛。鱼觅雪的书签压在枕头下面,花是淡黄色的,旁边写着一个字——鱼。她今晚不会吐了。因为今晚她把名字交给了凯尔希,而凯尔希把它写进了备忘录里。和洛肯在同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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