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呕吐之后,塞雷斯以为自己不会再拿起手术刀了。她在手术室角落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白大褂没脱,手套还戴在手上。洛肯给她的那半块压缩饼干她只咬了一口,剩下的攥在手心里,攥到饼干碎了,碎屑从指缝间落在膝盖上。她没有去捡。鱼觅雪的书签夹在她的笔记本里,笔记本放在宿舍枕头下面。她不敢回去拿,也不敢翻开。她怕看到那朵淡黄色的花,怕看到旁边那个“鱼”字,怕想起鱼觅雪签字时右边第三根手指先开始抖的样子。她不怕她恨她。她怕她不恨。她怕鱼觅雪在签字的那一刻想的不是“你背叛了我”而是“你以后周二吃鱼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她怕鱼觅雪在麻醉最后几秒说的那个“鱼”字不是记忆的残片,是留给她的遗言——不是恨,是菜单。一份她已经永远无法赴约的菜单。每周二,鱼排,半生。她闭上眼睛,把那半个没吃完的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饼干已经软了,被手心的汗浸湿的。
凌晨五点多,洛肯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份空白的手术记录模板。他蹲下来,把其中一份放在她膝盖上,另一份自己拿着。他没有说“你必须继续”,没有说“这是你的职责”,没有说任何需要她回答的话。他只是把笔放在手术记录旁边,笔帽已经拔掉了,笔尖朝下搁在纸面上。
“LK-0044的术前准备已经完成了。如果你不签,钱副主任会签。”
塞雷斯低头看着那份空白的记录。安全管控栏那行空白处,她看了很久。这个位置是她签过无数次的名字应该出现的地方。但LK-0044不是鱼觅雪,是另一个编号,另一个感染者。她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签字时会不会也右边第三根手指先开始抖,不知道他在麻醉里最后会说出的词是什么。但钱副主任会签。如果她不签,换一个人签,一切照旧推进,只是安全管控栏里的签名会变一个笔画。
“你知道我和钱副主任的区别是什么吗。”她拿起笔,“他签字的时候从来不想这些。”
她在安全管控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对着那个刚签完的名字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在深渊边上蹲了太久才会有的干涩的笑。“而我签完之后还能写一封辞职信。但他不会批。他不会让一个刚签完LK系列的人离开他的视线。所以你看,我不是被他绑在这里的。我是被我自己签的字绑在这里的。签得越多,越走不了。这不是职业规划,这是字迹的累积。每一个签名都是一道锁,锁的不是实验体的命,是我的。我现在要签LK-0044,签完之后我就是他的同谋——不是鱼觅雪的同谋,是钱副主任的同谋。你以为我会说对不起?不会。我会说明天的手术几点。”
她把签完的记录递给洛肯。洛肯接过去,把自己的名字签在操作者栏里。
“吃早饭了吗。”
“没有。你是不是又要给我饼干。你每次在我吐完之后都给我带饼干。你是怕我饿死,还是怕我吐死。”
“饼干是压缩的。顶饿。”
“也对。你每次在我吐完之后准时递饼干,像是在喂一只实验室的老鼠。老鼠吐完也要吃东西,不然下次实验扛不住。你是怕我扛不住下次手术。不是怕我死,是怕我缺席。缺了我谁来做安全管控,谁来替你归档那些绿色文件夹。钱副主任不会亲自归档,他只会笑眯眯地问我最近项目进展怎么样。洛肯,你觉得我还能归档多少份。一百份?两百份?等我归档到一千份的时候,我是不是就不吐了。”
“不知道。”他说,“不过我以前养过一只猫,它每次吐完都会找我要吃的。不给就挠门。你比它好一点——你不挠门,你只是在洗手池边站很久。我每次都听见水流的声音。”
“你在外面听我洗手。”
“你每次手术后都在洗手池边站很久。我以为你在消毒。后来发现不是——你只是在洗手。反复洗。”
“那是消毒。不是洗手。消毒洗的是碘伏,洗手洗的是别的东西。算了,饼干给我。”
他掰开,她接了。两人坐在手术室角落的地板上,隔着一个垃圾桶的距离,各自嚼着各自那半块。谁也不比谁更干净。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在手术室的地板上坐到天亮。她学会了一项新技能——在手术记录归档之后立刻去洗手。不是普通的洗手,是把双手浸在洗手池的冷水里反复搓洗,指缝,指甲缝,虎口,手腕,每一个碰过手术刀的部位都不放过。她告诉自己这是标准消毒流程,但她知道标准流程只需要洗一次,而她每次洗三遍,最长的一次洗了将近十分钟,直到洛肯在外面敲门问她还需不需要水池。她在里面回答“我在消毒”,声音平稳,语气冷静,像是在陈述一条实验数据。洛肯没有追问,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手从水池里抽出来,关掉水龙头。手指已经被泡得发白起皱,但她还是觉得没洗干净。
她开始主动申请增加实验体的数量。不是钱副主任要求的——是他某次在会议上抱怨项目进展太慢,说预算执行率不够会影响下季度拨款。会后塞雷斯去他办公室,说可以把LK系列的月度实验量提高百分之三十,条件是给她更多的自主权——选择哪些感染者优先进入实验流程,调整术前准备的时间节点,在预算表上把部分耗材费用调到其他栏目以避免审查委员会注意。钱副主任同意了,笑眯眯地夸她是个有担当的年轻人。她说谢谢主任栽培。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忽然想到——鱼觅雪的调令也是这个人在某个类似的下午签发的,大概也说了类似的话。她现在接过了他的调令,还主动要求加速。她对自己的工作效率感到满意。然后她在走廊里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在给自己的职业规划打一个嘲讽的绩效评分。
实验体数量增加之后,她的呕吐频率反而下降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忙到没时间吐。从早到晚排满手术,做完之后手还在因为长时间握刀而轻微发抖,躺回床上闭眼就是无影灯的残影。她不再想鱼,不再想林晚,不再想任何需要超过五秒钟才能消化完的情绪。饥饿、疲惫、厌恶、悲伤全都被压在同一种节奏下面——签字,手术,归档,下一个。然后在周二准时呕吐一次,吐完对着洗手池说一句“你看,我连胃都比别人准时”,擦擦嘴角,继续签下周的排班表。洛肯每周三早上还是会带饼干过来,放在她桌上。她每次都说“你不用每周都带”,然后每次都会吃掉。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周二吐吗。”她忽然问他。
“知道。”
“说。”
“食堂周二有鱼排。你闻到那个味道就会吐。不是胃的问题,是条件反射。”
“洛肯医生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你每次周二手术都排得特别满,不是为了赶进度,是为了让自己没时间去食堂闻到鱼排的味道。但你的胃知道。你的胃比你的大脑更诚实。它知道你周二应该吃鱼排,但你不去吃,它就生气了。它用呕吐来提醒你——你今天应该吃鱼排。”
塞雷斯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碎屑拍掉。“我讨厌你。你总能在最不需要被理解的时候给我配一个临床诊断。条件反射,胃比大脑诚实——你这是把我当实验体还是当老鼠。”
“当同事。你的胃告诉我你周二需要加一块饼干。我只是执行医嘱。”
“你没有处方权。你在违规行医。”
“你也是。我们都在违规行医。只是你的违规对象是实验体,我的违规对象是你。你操刀的时候手不抖,我递饼干的时候手也不抖。咱俩谁也不比谁干净。”
这句话忽然让审讯室的空气变轻了。她后来对凯尔希回忆起这段对话时说:“那是他第一次承认他也是共犯。不是替罪羊,是共犯。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递饼干的时候手不抖,他在手术记录上签字的时候手也不抖。他从来不比我干净。他只是比我更早学会了怎么在脏的地方保持一种他自认为不脏的姿势。而我没有学会。我连姿势都懒得摆,直接坐在了最脏的地方。他还给我递饼干,怕我饿死在旁边,碍着他继续做手术。这人做事就是讲究效率。但我还是吃了他的饼干——我俩都在互相喂食,喂的是彼此还能继续活下去的借口。”
后来她不再在周二呕吐了。不是因为周二不供应鱼排了,是因为周二食堂排队的队伍里多了一个新来的文员。那人她在档案室见过,每次排队都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她不认识她,也不想认识她。她只是每次路过食堂时看到那个保温盒就觉得好笑——居然有人自己带饭来莱茵生命,好像这里的食堂不够难吃似的。但周二确实不再吐了。不是胃变好了,是注意力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保温盒转移了。洛肯也注意到了这个规律。他说你的条件反射被新的变量干扰了,需要重新校准。她说你再给我做临床诊断我就把你的饼干扔垃圾桶里。他说你不会——你扔过很多东西,但从来不扔吃的。她说那是因为我饿过。只有饿过的人才会把掉在地上的碎屑捡起来吃,才会把半块凉透的玉米饼含在嘴里舍不得咽,才会在拿到别人掰开的压缩饼干时不问为什么直接塞进嘴里。不是因为我珍惜食物,是因为我从来不觉得食物是理所当然的。每一口都是别人掰给我的。你没有饿过。
洛肯沉默了。然后他说:“对。我没有饿过。我只是觉得你不该一个人吃午饭。”
那是他第一次在手术后没有递饼干,而是问:“你要不要去食堂。今天周二,有鱼排。”
“不去。你也不用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带保温盒的人根本不需要我认识。我不想认识她,不想知道她叫什么,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自己带饭,不想知道她的保温盒里装的是不是鱼排。你满意了吗。”
洛肯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去食堂。他留下来,把压缩饼干放在她桌上,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放在她手边。她看了看那半块饼干,又看了看他,拿起来咬了一口。这是她和洛肯最接近友谊的一次对话。不是因为他理解她,是因为他在她拒绝去食堂之后没有劝她,只是留下来和她一起吃了块更冷的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