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雷斯走出审讯室的第三个小时，她没有去食堂。她站在罗德岛舰船下层的一条走廊尽头，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和审讯室里那盏是同一个型号，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她手里捏着一个通讯器，不是罗德岛的制式设备，是她在莱茵生命时期从废弃器材库里捡来的，外壳有一道裂痕，电池盖用胶带粘着。她从来没有用过这个通讯器。十七年来她只给这个号码充过值，每个月一次，从她在莱茵生命的第一个月薪开始，从来没有停过。号码的归属地是哥伦比亚，用户名是她在阶梯教室里用的那个名字。
她拨通了号码。拨号音从胶带裂缝里渗出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接通了。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不是塞雷娅的呼吸，是更轻的、更迟疑的、像是被十七年的沉默压得太久以至于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发出声音的呼吸。
“你还回来了吗塞雷斯。我猜回不来了她说。然后挂断。她靠在墙壁上，把通讯器关机，放回口袋里。她知道对面的人不会回拨，不会问“你是谁”，不会问“你在哪里”。因为对面的人就是她自己——那个在阶梯教室里拒绝签字的学生，那个在图书馆地板上熬夜写申诉信的年轻人，那个在车站外面把半块玉米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的女孩。她把她的号码充了十七年的值，从来没有打过，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把你的名字弄丢了，我把你的红茶晾凉了，我把你的玉米饼吃完了。现在你可以回来了。
她在墙壁上靠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朝甲板走去。她要去见一个人。
与此同时，罗德岛上层会议室。凯尔希站在长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档案。左边是炎魔计划的完整方案，封面上印着莱茵生命的标志和“内部机密”四个字，边角已经磨损，是当年从莱茵生命废墟里回收的原始件。右边是水箱实验的参数记录，第一页是塞雷斯的签名。会议室里坐着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所有成员，还有罗德岛医疗部的几位资深研究员。他们面前的桌上放着凯尔希今天早上提交的最终处置建议——不是封存，不是移交，是销毁。
委员会主席翻了翻那份建议书，抬头看她。“凯尔希医生，你建议在委员会全体成员的见证下销毁这两份档案。理由是什么。”
“这两份档案的最后一个实验体已在三天前正式脱离审讯程序，不再作为在押人员存在。档案中涉及的操刀者已在审讯期间完成供述，所有罪行均已在最终报告中记录。档案本身的实验数据从未被罗德岛医疗部采用，从未进入任何研究项目，从未产生任何所谓的科研成果。”凯尔希停了片刻，“这是两份没有任何价值的档案。它们唯一的用途是作为罪证。罪证已经记录在最终报告里，档案本身的物理存在是多余的。”
“但它们可以作为历史档案封存，供未来参考。”
“参考什么。参考如何用营养液浸泡一个孩子，如何记录她在水箱里睁开眼睛的时间，如何把她说出的第一个单音节词标注为‘意识状态无法评估’。”凯尔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她的手指在建议书的边缘轻轻压了一下，“这些档案不配被封存。它们的每一页都沾着一个人的呕吐物——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反应。操刀者在每次手术后都会呕吐，吐了十七年，直到三天前才停止。她说她不想吐了。我觉得她是这些档案最后的见证人。如果她都不需要它们了，没有人还需要它们。”
委员会沉默了片刻。主席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委员，然后问她是否需要在场的所有人签字。她说在档案被销毁之后，她会在销毁记录上签字。她的话音落下时，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反对。主席把建议书合上，说今天下午就在这间会议室执行销毁。
凯尔希低下头，翻开炎魔计划档案的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原本应该记录最终实验体的编号和结局，但从来没有被填上。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页撕下来，塞进口袋里。旁边一个年轻委员问她撕掉的是什么，她说不是实验数据，是私人备忘录。那个委员会接受她的解释，没有追问。
下午，塞雷斯站在罗德岛的甲板上。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盐和冷水的味道。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想起鱼觅雪说“留在纸上不算留住，留在记忆里才算”，想起林晚在车站回头时手里晃着半块玉米饼，想起洛肯每次掰开压缩饼干时饼干屑落在他膝盖上的样子。她想起签名和一只淡黄色的纸鹤。她想起赫默把纸鹤放在玩偶掌心上，想起塞雷娅把伊芙利特抱走了，想起迷迭香记事本上的问号。她想起凯尔希备忘录最后一行的字——“她不想吐了。”她对着海平线自言自语了一句，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到，但也不需要任何人听到。那是对那个在阶梯教室里拒绝签字的自己说的——茶还没喝，是凉是烫都不知道。先喝完再说。
同一天下午，在罗德岛上层的会议室里，凯尔希站在碎纸机前。炎魔计划和水箱实验的档案被一页一页地送进碎纸机，纸屑落在回收袋里，和别的机密文件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页是塞雷斯的签名，哪一页是施耐德的绿色标签。销毁完成后凯尔希在销毁记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放在旁边。她掏出那张从炎魔档案最后一页撕下来的纸，上面的空白处现在有一行字，是她自己在最后补充的——“甲板已清。下一艘船不叫炎魔。”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塞雷斯那份备忘录叠在一起。
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日光灯嗡嗡作响。她端着两杯红茶，朝审讯室的方向走去。今天多加了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