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南域炎州,火与血之地。火山喷发,妖兽横行,矿奴遍布。此地无善类,亦无弱者。入炎州者,需备三样东西:剑、胆、退路。”
——《九域·炎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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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昭从青城出发,一路向南。
他没有走官道。官道上人多,人多意味着麻烦多——强盗、骗子、官府盘查、以及其他修行者的竞争。他选择了小路。小路不好走,但安静。他可以专注于自己的事——寻找灵峰,记录灵脉,为通天神阵做准备。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走得慢,而是因为他边走边探索。每经过一座山,他都会停下来感知灵气的流向,判断地下是否有灵脉。如果灵脉的规模足够大——大到可以在山顶感受到灵气的喷涌——他就会把这座山标记为“候选灵峰”。
通天神阵需要九十九座灵峰。不是随便九十九座山,而是九十九座灵脉交汇处的“灵峰”——灵脉在地表的出口,灵气浓度极高,是天然的灵气节点。只有在这种节点上布阵,才能引动天地本源之力。
他在青州已经找到了七座真正的灵峰。三座在望归城附近,两座在青石城附近,两座在青城附近。他在每座灵峰的山顶都刻下了一个标记——一个他自创的符号,代表“归”。符号很简单:一个圆,下面两条波浪线,圆中间有一个点。和他在望归城学会的第一个词“Tanren”——太阳人——的符号一模一样。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学会的第一个词。他把它刻在每一座灵峰上。不是留作纪念,而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建成了通天神阵,他需要这些灵峰的灵气引导。标记可以帮助他更快地找到灵峰的精确位置。
七座。九十九座。才完成了百分之七。他不急。急也没用。
从青州到炎州,距离约三千里。韩昭走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穿过了青州的南部平原,翻过了青州和炎州之间的赤焰山脉,跨过了三条河流,经过了十几个村庄和两座小城。
他在路上看到了很多。
看到了青州南部的农田。农田里种的不是稻谷,而是一种叫“灵谷”的作物——外形像小麦,但颗粒更大,颜色是淡紫色的,含有微量的灵气。修行者吃灵谷修炼更快,普通人吃灵谷身体更强壮。灵谷的产量不高,价格不低,种灵谷的农民日子过得比种普通庄稼的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好一些”。赋税重,妖兽多,天灾频发,一年的收成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韩昭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看到田里的灵谷被一群低阶妖兽啃食了大半,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双手抱头,没有哭,但肩膀在抖。
看到了被妖兽袭击后废弃的村庄。村庄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塌了一半,墙上有烧焦的痕迹,地上有干涸的血迹。没有尸体——尸体被妖兽吃掉了,或者被官府的人收走了。只剩下一些痕迹:一只破鞋,半截梳子,一顶小孩的帽子,帽子上绣着一朵花,花绣得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风吹过破屋,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看到了押送矿奴的队伍。十几个矿奴被铁链锁着,排成一列,在官道上慢慢走。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有伤,脸上没有表情。他们的脚踝上戴着铁镣,走一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看守他们的人是两个筑基初期的修行者,手里拿着鞭子,鞭子是特制的,皮条上编着细小的铁刺,谁走得慢了就抽一鞭子。鞭子抽在身上不流血,但疼得钻心,被抽的人会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加快脚步。矿奴们咬着牙,不出声。
看到了一个老人在路边卖草药。老人的背驼得很厉害,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泥土。他的面前铺着一块破布,破布上摆着几把干枯的草药,草药的叶子已经卷曲了,颜色发黄。韩昭走过去蹲下来,问他这些草药有什么用。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说:“治咳嗽。三文钱一把。”韩昭买了三把。不是因为他需要,而是因为老人的手在发抖。他把草药放进储物袋,走了。
这些画面,在韩昭的脑海里叠成了一幅图。不是一幅画,而是很多幅画叠在一起,像一本被翻旧了的相册。每一幅画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个世界很苦。
不是“苦”在修行——修行是少数人的事。大部分人不修行,他们只是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地、打铁、织布、卖菜、娶妻、生子、生病、死亡。和蓝星上的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这个世界有妖兽,有修行者,有天灾人祸。妖兽会吃人,修行者会欺压人,天灾——火山、地震、洪水——会摧毁一切。
活着,在这个世界,是一件需要运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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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韩昭到达了炎州的边境。
炎州和青州之间隔着赤焰山脉。山脉的名字很贴切——山上的岩石是赤红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不是秋天红叶的红,而是铁锈的红、干涸的血的红。山体表面没有植被,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沙子。沙子的颜色也是红的,风一吹,红色的沙尘漫天飞舞,像血雾。空气中有一种金属的味道,铁锈味,还有硫磺的刺鼻味。
空气滚烫。不是夏天的热,而是烤炉的热。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热水,喉咙被烫得发紧,鼻腔里有一种灼烧感。韩昭用灵气护体,过滤掉空气中的高温和有害物质,才勉强能正常呼吸。灵气护盾在高温下消耗得很快,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在快速流失,像水从破桶的裂缝里漏出去。
他翻过赤焰山脉。站在山顶上,他看到了炎州。
红色的土地,一望无际。不是红色土壤的红——炎州的地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火山灰,灰是暗红色的,像铁锈。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裂缝的宽度从几寸到几丈不等。裂缝里冒着白烟,白烟带着硫磺味,刺鼻,呛人。有些裂缝很深,往下看,能看到暗红色的光——那是地底的岩浆。
只有一个太阳。不是青州那种白色的、温和的太阳,而是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的、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的太阳。它挂在天空的正中央,一动不动,不像青州的太阳会东升西落。炎州的太阳不落。它永远在天空的正中央,永远在最高的位置,永远在炙烤着大地。
没有昼夜交替。炎州没有夜晚。只有白天,永远的白昼。红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没有阴影,没有渐变,一切都是平的,红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觉,什么时候该醒来。你的生物钟会乱,你的身体会告诉你“天黑了”,但抬头看,天永远亮着。
韩昭站在山顶上,被红色的光笼罩着,浑身都在发热。灵气护盾在高温下消耗得更快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在快速流失。他需要适应,需要找到阴凉的地方——炎州没有天然的阴凉,因为太阳永远在头顶。唯一的阴凉是人造的:建筑物、山洞、地下的空间。
他需要找到一座城。
他下山,朝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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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州的第一座城,叫“赤城”。
赤城是炎州边境最大的城市,人口约五万。城墙不高——不是建不高,而是没有必要。炎州的妖兽大多生活在地下,从地面攻击的很少。城墙的作用不是防妖兽,而是防人——防盗匪,防其他城池的军队。城墙是黑色的,不是刷的漆,而是岩石本身的颜色——一种叫“玄武岩”的黑色火山石。石头的表面有很多细小的气孔,像海绵。摸上去很粗糙,但很凉。在炎州,凉是一种奢侈。
韩昭走进赤城。
城中的建筑都是用黑色的玄武岩砌成的,低矮、厚重,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巨兽。窗户很小——不是没有钱开大窗户,而是为了隔热。大窗户会让阳光直射进屋内,温度会高得无法居住。小窗户只够透气和采光,阳光射不进来。有些建筑的墙上还贴着一种银色的箔片,反射阳光,把热量挡在外面。
街道不宽,但很热闹。矿工、商人、修行者、奴隶贩子,各种人挤在一起。矿工们穿着粗布衣服,衣服上沾满了红色的矿尘,脸也是红的,只有眼睛是白的。商人们穿着绸缎,摇着扇子,在讨价还价。修行者们穿着各色道袍,腰佩刀剑,走在街中间,普通人都给他们让路。奴隶贩子们站在街角,身后站着一排锁着铁链的矿奴,像在卖牲口。他们吆喝着:“新鲜矿奴!壮实!耐打!一百两一个!”
韩昭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客栈叫“红岩客栈”。名字很俗,但价格实惠——一天十文钱,包三餐。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脸盆架。窗户对着一条窄巷,终年不见阳光。但房间里是凉的——墙壁厚,隔热效果好。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他放下行李,去大堂吃饭。大堂里坐着十几个人,大部分是矿工和行商。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口音很重,韩昭勉强能听懂。他一边吃饭一边听他们聊天。
“听说了吗?火焰山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一个金丹境的散修进去了,没出来。”
“那地方是能随便进的吗?活该。”
“不是活该。他进去之前说,里面有上古遗迹。”
“遗迹?什么遗迹?”
“不知道。他没说就死了。”
韩昭的筷子停了一下。
火焰山。遗迹。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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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赤城待了三天,他打听到了火焰山的方位。
火焰山在赤城以北约八百里,是一座活火山。山顶有一个巨大的火山口,火山口里涌动着赤红色的岩浆,岩浆的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即使在八百里外的赤城,晚上也能看到北方天际的那一片暗红色。不是晚上——炎州没有晚上——但当地人把“太阳被云层遮住的时候”叫作“暗时”,暗时能看到北方的红光。
火焰山附近有上古遗迹——这是赤城修行者圈子里的一个传说,不是秘密,但没有人能证实。因为去过的人,大部分没有回来。回来的人,什么都找不到。
韩昭决定去看看。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遗迹里可能有他需要的信息。关于虚空之门,关于通天神阵,关于回家的路。他需要信息。没有信息,他就是一个瞎子。
他收拾好行李,结了房钱,离开了赤城。
【卷尾语】
“炎州,南域也。火山遍地,矿脉纵横。其民悍,其商富,其修行者众。入炎州者,需备剑、胆、退路。”
——《九域·炎州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