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打扫战场的时候，头儿给了我一台PDA。
没错，就是现在这一台：这还是我第一次有一台自己的设备。之前我也操作过PDA，不过都是公司的财产，我也只在书记员没空的时候做一点代理。公司的PDA一般都用来做各种我看不懂的报表，每次书记员看着行动之后的账目报告都会叫苦连天。
这台PDA没那么多功能，我试了试，好像网络模块坏掉了。电池也不怎么耐用，而且好像款式还很老？我问了问机械师，他说这台PDA可能是“惊人的老物件”，是被手搓改造过的，“基于一台适配莫联产自动控制系统的便携式管理设备”。
我从来听不懂他说什么。现在这位机械师和我们签的合同也要到期了，他是南安德里克来的人，说通用语的口音非常怪。或许我应该趁他走之前求他帮我修一修这台PDA的网络模块？
或许改天吧。他现在在修我们的装甲车，据说是老大起家时候从战区的黑市里低价收来的，足足有八个轮子，不过其中的三个都经常出问题。那辆车上装了很多枪，加厚的装甲，还有先进的战术信息系统——据说最后这个东西是头儿强令加上的，好像价格快赶上整车其他部分的总和了。老大给这辆车起名叫“战车（Panzer）”……书记员告诉过我，这个名字“相当之幽默”，但我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他们兄妹唯一的相似大概就是在说话奇怪这一点上了。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装甲车辆，也是很多任务的机动指挥中心。出任务的时候，头儿就在这里协调我们的行动。我有一次旁观过头儿用那台设备，它就安装在装甲车的后部，直接连着发动机。头儿得戴着一副破破烂烂的降噪耳机才能听得清我们的通信，他那时候死死盯着屏幕上代表障碍的几何体和代表目标的光点……那时候的头儿看起来非常认真，不管谁打扰了他的指挥都会惹得头儿暴跳如雷。
不过，不是每次行动都会出动“战车”。很多时候根本用不上复杂的临场指挥：我们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公司，能承担的任务很多时候都非常有限。我能记起来的，大概都是些杂活儿：打扫战场、拆除障碍、站岗放哨……其实很无聊。
我还记得头儿当初招募我时候说的话：“你想加入我们成就一番事业吗？你想在新纪时代的激烈竞争中求得生存吗？你想在惊险刺激的任务中记录冒险吗？加入我们NIUM吧！”
不过，当时我饿着肚子，只想找个能收留我的地方。我问头儿有没有吃的，这让满腔热血的头儿非常挫败。还是书记员给了我干粮，还陪我说了很多话……后来，我就留在这里了，成为了“私人军事安全承包商NIUM的长期雇员”。
说是“私人军事安全承包商”，但我们和那些家大业大的同类唯一的关系就是选了同一个身份。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听身边的人说，“私人军事安全承包商是天国的恶魔……”
天国的恶魔吗？我不太清楚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天国或许是好事，而恶魔是坏事？他们中的一些负责建设、负责维护，当然也负责收钱。但他们中的另一些呢？负责相反的事情：派遣步兵或者装甲部队冲进居民区或者资源点，炸毁建筑物……有些时候，做出对立的两件事的佣兵背后是同一批人。
至今我搞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我只知道，不管是什么“天国的恶魔”还是头儿当初的许诺，如今离我都很遥远。
我还记得在我小时候有看到过“界外经理人（Outer Executive）”的战斗机将远处的碉堡一个接一个的炸毁，而那些试图抢夺物资的人手里的武器甚至根本瞄不准OE的飞机。后来我听说，“界外经理人”是南方共和国最大的佣兵企业之一，而佣兵企业，他们一般自称为“私人军事安全承包商”之类的名义。
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只记得有很多难听的话，经常挨打，还有各种枪械和设备的训练。那些时候我好像认识些其他人，但他们中很多都离开了。还有很多死在了训练里。据那些大人们说，完成训练后的我们就有机会成为“正式雇员”，进入真正有利可图的战场。后来那些大人们也都走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他们突然消失了，无影无踪……然后我从营地出来了，外面都是沙漠，我走到半路被一台挂着菱形标志的履带车接走，然后送到了这里。他们说这儿就是南方共和国。
现在回忆起来的话，那些人应该是OE的士兵，我那时候不认识的菱形标记是什么国际象棋的棋盘。他们那时候正在和另一家外来的佣兵企业开战，而我可能就是在那家公司受训吗？我问过头儿和书记员，他们也没给我一个确切答复，但他们猜事情和我想的差不多。具体的事情，他们也不知道。好吧，其实我也没怎么在乎。除了技能训练之外，我对那里几乎什么也记不下来了。
这很好。我不觉得那边有什么事情值得铭记。现在我是私人军事安全承包商NIUM的长期雇员，头儿说这个和“正式雇员”的意思差不多。但长期和正式之间有什么差别呢？哦，头儿也答应我说改成“长期正式雇员”。好吧。我其实还是搞不懂，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到这儿有多久了呢？我好像没确认过日期。但应该是有一阵儿了，我已经抱怨过千篇一律的菜单很多回了。罐头，罐头，罐头，有时候会换成联合体或者合众国产的好罐头，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些来路不明的罐头，我看不懂那些文字。我只会通用语，这是南方共和国的通行语言之一，他们还有本地的语言，我不太能听懂。但是书记员说她愿意教我，可是我没那么想学。
我其实很好奇NIUM是什么意思，我在书记员借我的辞典里没查到这个单词。忘了是听谁说的了，大概是哪个打过短暂照面就没续签合同的自由人（Freelancer）吧，“NIUM不过是个碰瓷旧时代传奇的名号”。头儿当时听到了这句话非常生气，说他是在致敬。不过他们在吵些什么我从来没听懂过，但我喜欢看老大气得头发竖起来的样子。我觉得相当有趣。
我现在躺在屋顶的吊床上，这个是现在跟着我们的这位机械师临时搭起来的，他说这会让他想起家乡的风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南方共和国的北方边境，一处小镇，四周大多是荒地。他家乡的风景是什么样呢？或许我该找机会问问他，但我觉得他不喜欢和我说话。好吧，我其实也不想和他说话。
还是记录一下昨天的行动吧：我们偷袭了一处莫联逃兵的藏身处，我负责侦查和掩护，另外的人负责突击：他们是为了获取莫联发布的悬赏而临时和我们合作的自由人。类似的悬赏活动经常发生，那些来自更远地方的佣兵公司都会常年有一张逃兵的单子，这个单子就在各路中间人手里流通，让那些中小型的佣兵公司（比如我们）去“干杂活儿”，处理掉这些逃兵。而很多自由人为了分一杯羹，连带着争取更多生存的机会，就会和中小型的佣兵公司暂时合作。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记得有这么一个说法。
昨天的袭击里死了一个自由人，他那份的赏金就由我们平分了，当然还得有一部分支付给提供信息的中间人——他也负责担保在我们的活动里没有出现我们恶意杀害自由人或自由人恶意杀害我们的情况。
如果没有中间人的担保，自由人就不会找那些小公司合作，这些小公司也会在中间人的圈子里传开名声，一些中间人就不会给好单子。听说，还会有引起众怒的家伙被精心安排的假契约引进圈套再歼灭……这次的中间人曾经讲过类似的故事。
他是我到这里之后见到的第三个中间人，也是和我们合作次数最多的一个。他有时候还会带着点儿酒来，找头儿喝酒，每次都喝得烂醉。他说话的腔调也很有意思，而且不像头儿兄妹那样总是奇怪。中间人们见过的家伙很多，有些时候他也会讲那些传奇的自由人，头儿偶尔也会接话茬，讲起那些我渐渐开始熟悉的名字。
那些传奇，据说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对那些死去的人这么热衷——不管多么强大，死了就是死了。被称为传奇的死者，和昨晚的突袭里死掉的自由人，我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头儿好像解释过很多遍，但我从来都理解不了。
这个记录程序是这台PDA里为数不多正常运作且我看得懂的东西。我想，或许可以记下些什么。我问过头儿了，他说他没意见。书记员对此很赞成，还说要教我写东西——她好像曾经想过写小说。
但我自己其实搞不太明白，我为什么突然就想记录点儿什么呢？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来的，我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就阴差阳错地到了这里，认识了头儿和书记员，还有那些其他的人。我的手里，握着的这台终端，是从另一个死人身上拿到的。或许很快它也会同样地落到别人手里。
或许是因为，我不希望下一个拿到它的人和我一样，要对这个东西的主人一无所知吧。前一位主人在这个笔记程序里什么也没留下，我想这就是给我预备的空间？头儿是这么说的，这东西看着就和我很投缘。所以，它现在是我的了，直到我也死掉为止。
这里从来不缺死去的人，也从来没人在乎死去的人。头儿说过，几乎每时每刻，都有那些自不量力的人要在南方共和国当佣兵，做着成为新一代佣兵传奇或者又一个私人武力巨擘的美梦，但他们大都失败了，莫名其妙地死在那些随处可见的战场上。
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我想，假如总会有人跑到这里来干这一行，那外面的世界——那些我至今搞不太清楚的国家名字背后的地方，大概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至少，我没多么想去，这里虽然风景千篇一律，工作不是枯燥就是危险，但我觉得自己并不痛苦。比起那些远离家乡到这里的自由人们舒服很多：有很多新人都会抹眼泪，或者像现在这位机械师一样对什么地方念念不忘，满腹牢骚。所以，我在这里感觉还不错。
我从这个地方长大，尽管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但至少我还会说话，会读会写，会做点算术题，也会操作一些简单的电子设备。最重要的是，我会用枪，虽然长步枪用起来不太舒服，但稍微短一点的枪我用得还算熟练。而且我运气很好，到现在还活着，我也希望能一直活下去。
我没有名字。不过呢？我想现在可以有一个。
就叫“Notes”。不过我不想按通用语来读它，总觉得怪怪的，虽然选了这么个名字本身就很奇怪，但我觉得总比头儿喊我的“豆丁”要好听不少。要么就用那个机械师的腔调吧：“诺缇兹”。
致未来看到这份记录的人，这是我作为诺缇兹的第一份记录，现在我正躺在吊床上，看着漂亮的星空，吹着可能带来砂砾的凉风，我决定马上就睡一觉，准备明天的工作，但愿明天会有工作。
我觉得我还会写更多的！但愿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写了够多的东西，也许不够多，非常抱歉。但是，你好！这台PDA与上面的所有笔记都属于我，你可以叫我诺缇兹，也可以不这么干。我目前为私人军事安全承包商“NIUM”工作，这是一家活跃于南方共和国边境地区的小规模公司，如果你是自由人，或许可以选择加入我们。
嗯。大概就写这么多吧：再见。
好奇怪。会有人看到这份笔记吗？就当会有吧。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