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在叶隙中流逝,暑假已经结束。和我的预想一样,我去了新的学校上学。
空虚感耗尽我仅剩的积极和乐观,文库本是枯燥日常里最高规格的抑制剂。是我与其他人的一层隔阂。
班里的同学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他们说我娇生惯养,不过,这对我来说微不足道,我只需要小说,和故事,我喜欢整日沉浸在故事情节里,现实对我来说太沉重了。但我认识了她,她很奇怪,明明没人愿意与我打交道,但她会。
她把座椅搬到我身旁,在我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呐,我听说你是从鹿儿岛来的,所以可以跟我讲一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本能的拒绝了回答她的问题,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一遍遍地问我同一个问题,我有些不耐烦,但理智告诉我不能那么做。
“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有热闹的夏日祭,有花火大会,还有...”
时间过的很快,我甚至都没注意到已经放学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我扭头看向她,她的脸上显露着一丝喜悦和向往,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期待着我继续讲下去。她的举动让我怔在了原地,片刻后,她开口了。
“喂,怎么不讲了呀,本来超级期待的!”
她坐在椅子上晃动着双腿,脸上的笑意满溢出来。
“那个……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欸,不要啊。嗯……那,一起走吧。”
说完她拉起我在被夕阳衬映下的走廊里奔跑着,就像是在为那个她向往的世界而奔跑着。
一瞬间眼前的世界朦胧了,景色和晚霞在我眼中被拉长,就像抽象画一样。
笑容在她脸上毫不保留的流溢着,我似乎被她的乐观所感染,心头生出了想要笑的念头,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很奇怪。
夏日尾调的田野映入瞳孔,进入我的视野,她站在田埂上,笑着看向我。
“那就先到这里啦,我走了哟。”
她欲要转身时,突然回过头。
“明天见啦!”
我被她的乐观打动,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回应道。
“...明天见。”
我发觉,我好像接受她了。
***
祖父不在家。餐桌上只有一碗白饭和味噌汤,米饭上放了一颗梅干。
我放下包,坐到桌前。
“我开动了。”
看着早已凉透的米饭和味噌汤,只觉得难以下咽。
梅干的咸涩渗进冰冷的米饭里,这种感觉充斥着口腔,令我皱眉。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应该很奇怪吧。
终于吃完后,把碗筷都收拾了,在桌子上写着自己完全看不懂的作业。纸门被推开,祖父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直到夜深,我才终于把作业勉强写完。我从榻榻米上站起身,因为坐太久的原因,两只腿的血液都快不循环了。
虽然夏天还没完全结束,但夜晚还是给人一丝沁凉,我坐在海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文库本,不知道自己是在欣赏月夜,还是在看书。
起身时,看到远处的围栏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井雪。我走上前去,她好像发觉了什么,突然回过头,发现了站在身后的我。
我第一次清晰的看见了她的脸,泪水的泛着月光,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慌忙回过头,用衣袖胡乱擦拭着眼泪。
“……”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回过头,又露出了那样的笑容看着我,脸上还留着泪痕。转头的瞬间,我看见了她脖颈上的淤青,我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突然用手捂住,脸上的笑容被慌张取代。
我没有说什么,她却突然逃跑,看着她于月夜里渐行渐远,我把文库本合上,往回走。我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一切,困意使眼皮沉下,呼吸逐渐平稳。
清晨的阳光透过纸门映在榻榻米上,祖父已经出门了,桌上空荡荡的。我打算去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买面包和牛奶。在路上我又遇到了她,她刻意的遮挡着脖颈处,她没有逃走,而是笑着跟我打招呼。我没有提起昨天的事,我并不想就此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待店员找完零钱后,我从柜台上拿走红豆面包跟牛奶。
她坐在玄关处的储物柜旁换鞋,我绕到她身旁的储物柜,把换下的鞋放了进去。走进挂着“2-A”的班级,教室里只有喧闹的交谈声。她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把教科书从包里放到桌面上,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个笑容。
“……嗯,那、那个,”
“那个,周末一起出来吗?”
“啊,我吗?”,我看了看她,想确认是不是在跟我说话。
“啊……好的,那个,去哪?”
我没想过她会向我发出邀约,只是觉得反正在祖父家也无事可做,不如接受她的邀约。
“那么就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吧,怎么样。”
“啊,这么快就下定结论了吗,不再考虑一下吗?”
“就这么定了,星期六中午十一点吧,还是……吃完午饭再来?”
“不用了。就这样吧。”
“嗯,好的。”
她几乎没有迟疑直接把“咖啡馆”这个词从嘴中吐出,想着祖父反正也不会给我准备午饭,就没接受吃完午饭再来的想法。
我又在最后一节课睡着了,醒来时教室里只剩橘红色的夕阳,对此我并没感到意外。她的座位也早被推进课桌底下,我没有多想,应该是先回家了,毕竟谁会愿意等我这种人啊。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下冷清的街道,只有脚步的回响。
屋子里没有开灯,推开纸门,桌子上也没准备晚餐,大概是祖父还没回来。我想起包里还有早上买的红豆面包,便翻找起来。如我所料,包里还剩一个面包。
打开包装,啃着面包。我没有开灯,房间里黑漆漆的,但是,总觉得很安心。
祖父一整晚都没回来,我只觉得,又可以独占整间屋子了。明天就星期六了,想到明天还要去赴约,便很早就躺下了。
第二天很早我就醒来了,本来也没什么事可以做,先出去逛逛,等到十一点再去赴约就行了。来了札幌后就没有去过图书馆了,还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图书馆可以去,想着,我掏出手机,搜索着地图。
附近没有车站,只能坐巴士去了。等到了书店才八点,距离赴约时间还早,我还有时间挑选一些新的文库本。书店里的冷气很足,令我不禁一颤,虽说已经快到秋天,但早晨还是和往常一样热。
书架上的书很齐全,虽说是很偏远的地区,但完全可以跟鹿儿岛相比,比我预想中的要好很多。读书的时候时间过得真的很快,转眼就已经十点了。我去柜台前结账,把文库本装进了袋子里。
我手里提着装书的袋子,站在站牌旁等着巴士,早晨的太阳照在头上,热得额头渗出汗珠。正担心会不会赶不上赴约时,终于等到了巴士。
车窗外是望不到边的田野,景色随着巴士倒退,看着窗外的景致,我突然有点期待赴约。
巴士在约定的咖啡馆前停下。我下了车,走进咖啡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了一眼手机,刚好十一点整。门口准时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欸,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
“没有。我刚到的。”
或许是太兴奋的原因,我不知道应该表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请给我来一杯拿铁。你喝什么?”
“跟你一样的就行。”
“好吧,那就来两杯拿铁。”
“我来付钱吧。”
“呐,还是我来吧,毕竟是我叫你来的。”
“……行吧,我会还你钱的。”
我看着所剩不多的钱,还是同意了她。说起来,我还没想过自己没有钱该怎么买东西,刚才买书已经让原本不多的钱寥寥无几。
不一会,拿铁来了。店员把两杯拿铁放在桌上,她把三百二十块递给了店员,店员对我们说了一句“用餐愉快”便转身回到了柜台。
回去的路上,我与她并肩走在街道上,她没有说话,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要说的,但转念一想,应该是一些跟我没关系的琐事,我不需要去管。走到一个小巷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拉住我的手臂,我回头看向她,她的脸上露出了少女的羞涩。
“那个……”
她站在我身后,低着头,手指纠缠在一起。
“呐,我……喜、喜欢你,樹朝。”
我被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不知所措,双手无处安放,她却突然把头枕在了我的肩上。
“我知道呢。”
心中思考了半天却挤出来这句话。好奇怪。因为实在不知道回答什么,又不想让气氛显得这么尴尬,只能这么说了。
她突然把视线移向我,脸上泛起一抹潮红。她挪开了身躯,回头看着我,留我一个人怔在原地跑开了。我感受着她在我身上留下的余温,嘴角展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也许这是我人生中最想留住的一个时刻。
整个星期天我都在期待着上学,我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上学其实也不错嘛。我反复的翻着文库本,但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脑中,我在榻榻米上来回踱步,我的眼中早已全是她。
夜里我从梦中惊醒,没有丝毫的睡意,于是起身想看看新买的文库本,但动静太大吵醒了在房间里睡觉的祖父,祖父房间的灯光透过纸门亮起。
“你在干什么。”
“啊……没什么。”
祖父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关上灯继续睡觉。我也失去了看书的兴致,重新躺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天亮了,我摸索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已经八点了。
要迟到了,好在昨晚已经整理好了。我拎起包,朝学校跑去。
还没开始上课。教室里却少了几分喧闹的交谈声。身旁的位置也迟迟没有人来。
不安的情绪在我脑中形成,但我无能为力。
夜幕降临,我站在海边享受着海风带来的凉意,和月光的映照。我又再次看见了井雪,她朝我奔来,突然环抱住我,她的脖颈处多了些许勒痕,我刚想开口,她却突然松开手。
“我们一起逃跑吧。”
“欸?”
我听不懂她的话。
温热的泪水浸湿我的衬衫,她回头看了我许久,然后跑进了深沉的月夜里。
从那天起,她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也不知道那个拥抱就是最后的告别。
我又经过了那片稻田,我杵在原地,心中的执念指引着我踏进田野。在驱使下,我走到了田野的中央,夕阳不再温暖,取而代之的是凄冷。
我看到她了。她就在我的脚下。
不。那是一具冰冷的、破碎的尸体。想要惊叫,但声音被封在喉咙里,泪水止不住的从眼角落下,滴在了那具没有温度的尸体上。
我抱起了那具尸体。她就静静的趴在我的肩上。从她的身上掉下一本残破的日记本。
我翻开了那本日记本。
20XX年9月6日
父亲又喝了很多酒。母亲离开后他总是这样。
他想拿绳子勒死我,这是我第一次反抗。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相信他是爱我的,对吧?
20XX年9月7日
我想跟樹朝逃走。但他拒绝了。
对不起。父亲还是把你杀掉了。
我是爱你的,井雪。
希望你在天国不要纠缠我●
最后一篇日记,没有日期。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字迹很潦草。结尾处用圆珠笔涂了一个很黑的圆,不知是句号,还是在发泄情绪。
但是我已经来不及悲伤。我把自己从悲伤中拽出,执念指引着我朝后院的山上走去。
不知何时,我踏进了一片密林,天色已经沉下,但我没有丝毫恐惧,径直朝深林中走去。远处樟树下的一丝光亮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朝着光亮走去。一个陈旧的店铺出现在视野中,就像是旧时代的弃子。我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店主站在柜台前。
“请问需要些什么?”
店主看到我身上的尸体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淡淡的问道。
我抬眼看向头上的表单。
“复活。请帮我复活她。”
我说出了那句在以前会觉得很幼稚的话,店主用最平淡的语气回应了我,令我有些不敢相信。
“好的。请支付一半的寿命。”
店主从柜台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契约放在桌面上。
“好……的。”
完全没有思考。卖出自己的寿命就像羽翼一样轻。
说出这句话时候,我看见契约上凭空出了我的名字,“冬野樹朝”。
虽然不敢相信,但现在,我愿意相信一切。
我从榻榻米上醒来,一切就像一场梦。我不知道,现在的我只想验证梦的真假。我再次走到了田野前,站在田埂上却迟迟不敢上前。
腿像被灌了铅,一步一步,艰难的朝田野中央走去。
我不敢睁开眼。也不敢接受她被父亲勒死的事实。挣扎了许久,我睁开了眼。一切都像是没发生一样。地上没有尸体,也没有日记本。
我知道,我改变了过去。但一切都会发生,我无法改变要发生的事。
心中只剩最后的执念。带她逃走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井雪。
“呐,樹朝,你在这里干嘛。”
“啊、啊,没什么。”
我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看向她。她抬起手帮我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珠。
“欸,你怎么哭了。”
“……”
我一时语塞,冲上前抱住了她。
泪水涌进喉管中,让我忘却了一切。
“我们逃走吧,井雪。”
“欸,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我没想过的。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把拉起她的手,朝车站跑去。即使体力已经耗尽,即使视线已经模糊,但我的脚步没有停下。她紧紧拉着我的手,没有挣扎。我回过头,她的脸早已被泪水淹没。
我买了回鹿儿岛的车票。一路上,她什么都没说,就像是知道我的意图一样。
她望着窗外的电线杆,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能做的,只有逃跑。
天色已经暗下来,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逐渐平稳,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搂住了她。
到站了,我推了推她。她抱住我的手臂起身,我没有挣开。
她拉着我冲到站台的围栏边,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
“哇,你快看!你快看!”
“这就是鹿儿岛。”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她激动的跺着脚,指着远处的摩天轮说道。
我把她带到了家里。家里没有人,物品的摆放也跟我离开前一样。
“这就是你家吗,好大!”
我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她坐在我的床上,翻看着书架上的文库本。
去便利店买完零食回来的时候,她在床上睡着了,看着她的睡颜,我的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我要保护她。给她盖上被子便离开了房间。
昨夜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看见她正在笨拙的止着鼻血。
“你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就是有点流鼻血了,不必担心。”
她抽着桌上的纸巾擦拭血迹。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但无法改变。只得让自己接受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