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最高级别的生物实验室里,气氛冰冷而肃静。帕斯卡博士站在全息投影前,上面复杂地展示着代号“P-07”素体的三维重建蓝图。
对残骸扫描获得的数据触目惊心,机体的损毁率高达97.8%。损毁如此严重却仍然能够存活到重建的机体在格里芬的历史上可以算是绝无仅有。
“开始吧。”帕斯卡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在决定修复一件从遗迹里发掘出的古物,而非一个曾经的生命。
重建的过程缓慢而精细,持续了数月。
这并非简单的拼凑,而是近乎重造。每一个神经接口的接续,每一处合金骨骼的打印,理论上都在帕斯卡的监控下进行——尽管她有更重要的项目而无法抽身。当最后一块仿生皮肤覆盖完毕,一具与昔日别无二致的躯体静静地躺在维护舱内。那头灰燕麦色(还留了一点风蚀的灰白)的长发已被复原,此刻柔顺地散落在枕垫上,衬得她沉睡的面容异常安详,仿佛只是倦极而眠。
唯有左额头上方一道细微的、被刻意保留的修复痕迹,诉说着那场战斗惨烈的终局。
首次启动测试在一个高度保密的隔离间进行。
夏普斯——她现在被正式赋予了这个名字——睁开了双眼,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周围的环境,没有困惑,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洞的接纳。
就像是程序设定的机器一般,虽然本来也差不多。
“报告你的状态。”帕斯卡通过扬声器发出指令。
“系统自检完成。所有模块运行正常。当前状态:待命。”声音平稳,音调标准,无可挑剔的完美人形。
接下来实行的基础战术测试,她同样完成得一丝不苟。举枪、瞄准、射击,动作精准得如同教科书一般。虽然数据出乎意料的优秀,也符合格里芬基本的标准,但帕斯卡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太完美了,完美得缺乏灵魂,就像是原本自由生长的秀木被人为雕刻成了完美的正方体木块,虽然二者都有其美感,但实际代表的东西大相径庭。
她调出了夏普斯那最终一战的数据记录,那记录里面充满了临场变换的急智、绝境冒险的抉择和超越程序的果断,就像是在惨烈的拉锯战场上靠着勇气、智慧与运气生存下来的人类老兵一般。
而眼前这个个体,就像被精心擦拭过的玻璃,清晰,却失去了所有生动的划痕,纵然数据再怎么优秀,但这本不该是该有的样子。
疑云在她的心中聚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偷走了。
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这间实验室里。
帕斯卡没有立刻发作追责。她像一位面对着精密钟表的手艺匠人,要了解一个钟表是怎么不自然地出问题的,首先需要理解它是如何被动手脚的。
一场静默的调查就此展开。虽然如克鲁格所命令的那样,她的主要精力仍需放在更重要的项目上,但对夏普斯的研究,成了她个别深夜里独享的谜题。
她调取了夏普斯重建过程中的所有物资清单和软件日志。很快,几个并非由她亲自批准引入的“系统稳定性强化固件”和“认知过滤器”进入了视线。经过调查,这些模块的供应商,都指向几家与贝尔格莱德博士关系密切的空壳公司。
然而这些信息仅仅只能作为线索,但并不能作为问责的铁证,就算问责了那些空壳公司,最后贝尔格莱德也会撇清关系。
她深入分析了夏普斯的行为日志后发现,任何可能引发“超常”应对的复杂情境,现在都会被一个高优先级的协议强行中断,并引导返回最基础、最安全的反应模式。
这套限制系统并非粗暴的代码删除,而是一套极其精巧的“引导程序”,它像一套坚硬的内心,将夏普斯真正的潜力牢牢束缚。强行破解这层内心,很可能导致整个心智结构的崩塌。
帕斯卡推断,能够安全解除限制的关键,可能不在技术层面,而在于需要一个特定的、无法被程序模拟的外部情境刺激——或许是某种极致的信任,或许是某种跨越生死的共鸣。
不过目前,这把“钥匙”不在她的手里。
年复一年地过去,格里芬在二代以及最新锐的三代人形的支撑下逐渐壮大,应对铁血的战斗从遭遇慢慢成为日常。
而夏普斯,则成了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活化石。
她被安置在一个安静的隔离区,拥有基本的生活空间。调用权限被严格限制,基础活动范围被固定。定期会有技术人员前来进行“常规数据采集”,实则是贝尔格莱德派系在确认“枷锁”是否牢固。
而帕斯卡博士的隐秘监控程序,则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记录着一切。
夏普斯对此毫无异议。她每日静静地坐着,望着电子窗外那一成不变的模拟景色,或是进行着允许范围内的低强度训练。她那橄榄绿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过往的一切绝望、生存、硝烟与挣扎都已经被彻底格式化。
只有极偶尔地,在听到某种特定的、类似巨镰破风的尖锐噪音时,她的手指会微不可查地抽搐一下,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动作,系统日志上只会留下一条“未知传感器干扰”的报错记录。
帕斯卡偶尔会调取她的监控数据,看着那条平坦得近乎等同于直线的心智波动图。她没有气馁,只是将夏普斯的存在,标记为一个“长期项目”。她在等待,等待一个变数,等待一个能打破这个精心打造的牢笼的契机。
至此,一场无声的博弈陷入了僵局。
贝尔格莱德成功地将一个潜在的危险样本“无害化”,并视之为自己的胜利。
而帕斯卡,则像一位耐心的猎手,她知道猎物已被关入笼中,但打开笼门的钥匙,还藏在她看不见的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