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原子弹”演说,是他将局势从“技术事实”扭转到“恐惧政治”的全力一击。会议室内一片寂静,不少委员的脸上露出了深思和动摇的神色。
赫丽安的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在权衡着技术报告带来的震撼与贝尔格莱德描绘的恐怖图景。
就在这决定性的天平即将倾斜的瞬间——指挥官动了。
他没有立刻大声反驳,而是先缓缓地、几乎是从容地鼓了几下掌。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到他的身上。
“精彩的比喻,贝尔格莱德博士。”指挥官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恼怒,反而带着一种剖析问题的冷静,“它非常形象,也……非常具有欺骗性。”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贝尔格莱德。
“但请允许我指出这个比喻中,一个根本性的错误。”指挥官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您将P-07单位,将那个在数据层面被残酷虐杀至崩溃的受害者,直接等同于了一颗无意识的、等待引爆的炸弹。”
他抬手指向主屏幕上,那份帕斯卡报告中关于夏普斯心智挣扎的数据图表。
“她不是一颗炸弹。她是一个被恶意程序劫持了感官的个体!一个更恰当的比喻应该是:我们的一位战友!她的头盔显示器被黑客入侵,里面所有的友军标识都被替换成了敌人的标记。在她眼中,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铁血。”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截然不同的比喻在委员们心中生根。
“而博士您,以及那支身份不明的小队,在她‘眼中’变成铁血并向她开火时,您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指挥官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贝尔格莱德,然后看向赫丽安和所有委员,“您的方案,不是去修复她被入侵的系统,不是去揪出那个黑客,而是要求立刻击毙这位...被欺骗、正在绝望地与自己‘幻觉’中的敌人作战的战友!因为您说,她把我们‘看成’了敌人,所以她就是我们的敌人!”
这番话,将贝尔格莱德冷酷的逻辑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揭露了出来。
“至于您所说的‘小男孩’和‘沙皇炸弹’……”指挥官的语气带着一丝讥讽,“这更是无稽之谈。我们从未试图将她‘改造’成什么更危险的东西。我们过去数月所有的努力,帕斯卡博士的报告已经证明,只是为了让她能像一个普通的、稳定的格里芬成员一样,分辨出谁是战友,谁是敌人!我们是在为她‘杀毒’,是在为她修复被篡改的‘敌我识别系统’!”
他再次操作终端,调出了“格琳娜协议”执行期间,夏普斯生理参数趋于稳定,甚至对外界产生细微好奇的数据记录。
“我们想拆除的是她脑中的‘炸弹’——那个被恶意植入的、将她引向毁灭的程序。而博士您,却想直接拆除她这个人。”
指挥官最后转向赫丽安,语气斩钉截铁,提出了最终的解决方案:
“赫丽安女士,各位委员。真相已经大白。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需要被销毁的‘炸弹’,而是一个需要被保护和修复的‘受害者’,以及一个必须被重视的‘内部安全漏洞’。”
“因此,我再次郑重提议:成立‘P-07单位专项评估与监护小组’。这不是在制造‘沙皇炸弹’,这是在派遣我们最可靠、最专业的‘拆弹专家’和‘医生’——M4A1,去执行一场针对我们受伤同伴的‘救援手术’,和针对我们内部漏洞的‘安全审查’!”
“让专业的人,在绝对安全受控的环境下,处理专业的问题。这才是对格里芬安全真正的、负责任的捍卫!”
至此,指挥官的牌已全部打完。他用一个更精准、更人道的比喻,彻底破解了贝尔格莱德的恐惧煽动,并将议题牢牢锁定在了“救援与修复”之上,将道德的制高点和解决问题的主动权,重新夺了回来。
指挥官的话语如同利剑劈开迷雾,将贝尔格莱德精心构建的恐惧高塔彻底击碎。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但这次不再是压抑的沉默,而是被真相的重量所震撼的静默。
赫丽安的目光在指挥官坚毅的脸庞和贝尔格莱德阴沉的脸色间巡视。她看向那份摊在桌上的、记录着夏普斯如何被数据虐杀的帕斯卡报告,又看向那指向不明的资金流向图。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裁决如下。”
所有人心头一紧。
“P-07单位暂不执行销毁程序,转入最高级别监控状态。”
格琳娜猛地捂住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M4A1紧紧握住了拳。
“批准成立‘P-07专项评估与监护小组’。由AR小队队长M4A1担任常驻战术观察员,全权负责目标单位的日常监测与行为评估。该小组直接对安全委员会负责,其所有活动需在委员会指定监控下进行。”
“指挥官及其直属团队的接触权限维持冻结。此外,鉴于本次事件暴露出内部安全管理存在严重漏洞,我将责令启动内部审查程序。”
她看向贝尔格莱德,目光锐利:“博士,希望你和你管辖的部门能全力配合此次审查。”
贝尔格莱德脸色铁青,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明白。”
这是一场惨胜。夏普斯活了下来,但被戴上了更沉重的枷锁;指挥官赢得了生机,却失去了自由行动的权力;贝尔格莱德没有被击倒,但他伸向夏普斯的黑手被暂时斩断,并被迫退让。
会议在一种复杂的气氛中结束。贝尔格莱德率先离席,背影僵硬。当众人逐渐散去,赫丽安走到指挥官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为她争取到了时间,指挥官。但这条路,只会比过去更加艰难。”
指挥官望着空荡荡的会议室,轻声回应:
“我知道。但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