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圈内事件
第五十九层,达纳库。
艾恩葛朗特的每一层都有它独特的面貌。第一层是西欧中世纪风格的石板城镇,第十三层的森林幽深如同童话中的秘境,第二十七层的迷宫甬道昏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第五十九层,是一片无垠的草原。
起伏的丘陵如同绿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光膜尽头。几座白色的风车散落在地平线上,缓慢而沉默地转动着。主街区达纳库坐落在草原中央的一处缓坡上,规模不大,由几十栋低矮的石砌建筑组成,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乡村聚落。
城镇边缘的一座小丘上,青草在模拟出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一个人影正躺在那片草地上,黑色的短发被草叶半掩着,深色大衣的下摆散落在身侧。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在这个死亡游戏的夹缝中,偷来了一段不属于任何人的安眠。
桐人。
这是他难得的休息时间。前线攻略组的生活如同一根时刻紧绷的弦,迷宫区的怪物、攻略会议的争论、对Boss战术的反复推演——所有这一切都在不断消耗着他的精力。只有在这样的午后,在远离人群的草地上,他才能暂时放下那些压在肩上的东西,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家,在普通的游戏里度过一个普通的下午。
脚步声从城镇方向传来。
轻盈,稳定,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是经历过大量实战的人才会有的步法。
桐人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一道影子落在他的脸上,挡住了模拟出的阳光。
“——桐人。”
清冽的嗓音,带着几分克制的恼怒。
“现在可是攻略组召开野外头目战术会议的时间。你在这里做什么?”
桐人终于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倒映出头顶那张脸——栗色的长发在草原的风中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嘴角抿成一条不太高兴的线。
亚丝娜。
血盟骑士团副团长。细剑使。攻略之鬼。
在普通玩家眼中,这些头衔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人不敢在她面前有任何懈怠。但桐人只是眨了眨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睡觉。”
“你——”
亚丝娜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正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发火。
“攻略组在等每一个人。你也是攻略组的一员。”
“今天的会议只是确认已知情报,没有新的内容。”桐人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去不去都一样。”
“这不是一样不一样的问题——”
“而且,”桐人打断了她,黑色的瞳孔望着天空,“这里的风很舒服。你要不要也躺下来试试?”
亚丝娜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风从草原上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动她栗色的长发。模拟出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落在皮肤上有一种轻微的、让人安心的触感。远处,风车的叶片缓慢地转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不知名的鸟从天空中掠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
她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了。从进入血盟骑士团开始,她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张精确到每分钟的时间表——攻略、会议、练级、指挥、再攻略。每一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节奏,每一天都在朝着那个遥远的目标前进。她没有时间停下来,也没有理由停下来。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拖延,拖延就意味着更多的人会死。
但此刻,站在这片草原上,听着风声和远处风车的转动声,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重。不是疲劳,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就一会儿。”
她说,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在桐人身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没有躺下,只是坐着,双手环抱着膝盖,琥珀色的眼眸望向远方起伏的丘陵。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起她的长发和桐人的衣角。
沉默持续了很久。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某种不需要言语来填满的东西。像是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死亡游戏中,他们终于在彼此的身边找到了一小片可以停下来喘息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亚丝娜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她的眼睑一点点垂下来,身体微微倾斜,最终靠在了桐人的肩膀上。栗色的长发散落下来,覆在他的深色大衣上,像是一层柔软的光。
她睡着了。
桐人没有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女。琥珀色的眼眸被眼睑遮住了,那张平时总是紧绷着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与她年龄相符的、毫无防备的安宁。他收回视线,继续望着天空。没有起身,没有叫醒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草原上的风继续吹着。远处,风车还在缓慢地转动。时间在这个下午变得很慢很慢,慢得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直到尖叫声撕裂了一切。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城镇中心的方向传来,尖锐得如同一把刀划破玻璃。
亚丝娜猛地睁开眼睛。桐人已经站了起来,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两道身影同时朝声音的来源冲了出去。
城镇中心,大教堂前的广场。
人群已经聚集了一圈,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恐惧,不解,以及某种深植于本能的战栗。桐人和亚丝娜穿过人群,挤到最前方。
然后,他们看到了。
教堂的尖塔上,一扇窗户的外侧,悬挂着一个人。不,不是悬挂——是穿刺。一根从塔身伸出的铁质旗杆贯穿了那个人的胸口,将他钉在半空中。他的双臂无力地垂落着,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身体从边缘开始,正在缓慢地化作多边形的碎片,一片一片地飘散在风中。
但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系统状态栏上,他的HP条完好无损。满格。绿色。
在HP没有归零的情况下,身体却在崩解。
“圈内……这是圈内!”人群中有人发出颤抖的声音,“安全区里,血量不会减少……他怎么可能会死!”
没有人能回答。碎片散尽,只剩那根空荡荡的旗杆,在日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桐人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蹲下身,检查地面上残留的痕迹。没有决斗的判定残留,没有PK的标识,没有任何系统层面的战斗记录。这个人就像是被世界本身抹消了,悄无声息,毫无道理。
“不是PK。”他站起身,声音低沉,“系统没有记录任何攻击判定。”
“那他是怎么死的?”亚丝娜的声音绷得很紧。
桐人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凯因兹。”
一道颤抖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性,深棕色的短发,面容清秀,此刻却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他的名字……叫凯因兹……”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像是被那些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挤出了人群。
桐人和亚丝娜对视了一眼。
“跟上去。”亚丝娜说。
女人没有走远。她在广场边缘的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裙摆,肩膀在微微发抖。亚丝娜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你认识他?”
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叫凯因兹……是‘金苹果’公会的成员。”
“金苹果?”桐人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一个已经解散的公会。”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我叫优尔可,也是金苹果的前成员。半年前,我们的会长——葛林瑟鲁妲,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公会因此解散,大家各奔东西。凯因兹他……他一直对会长的死有疑问……”
“什么疑问?”亚丝娜问。
优尔可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她低下头,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会长死的时候,身上有一枚稀有戒指……那枚戒指原本是公会的共有财产,我们商量好要卖掉的。但会长死后,戒指就消失了。凯因兹觉得……那不是意外。是有人为了那枚戒指,杀了会长。”
沉默。
桐人和亚丝娜交换了一个眼神。亚丝娜转向优尔可:“还有其他前成员吗?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的信息。”
“还有一个……修密特。”优尔可抬起头,“他也是当初反对卖掉戒指的成员之一。他现在应该……在第五十七层。”
“带我们去找他。”亚丝娜站起身来。
三人朝传送门走去。走出几步后,亚丝娜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在人群中扫过——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某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花,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人群中,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站在教堂侧面的阴影里。娇小的身躯,银白色的长发,胸前那件泛着微光的银白色护甲。
亚丝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异色的瞳孔——一只蓝,一只金——正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欣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一片平静,如同一潭被冰封了太久的深水。
“……Yuki?”
亚丝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银白色的身影动了一下。她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娇小的身躯在日光中显得格外单薄。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在那件银白色护甲的表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
那是亚丝娜送她的第一件东西。她一直穿着。胸甲的金属表面上添了几道新的划痕,有的深,有的浅,像是记录着什么不曾说出口的经历。
白夜极走到距离亚丝娜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嗯。”
简短的回应,轻得像一片落进积雪里的羽毛。
亚丝娜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多久没见了?从第二层传送门前分别到现在,将近两个月。攻略前线的生活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将她卷入其中,让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事。但她偶尔会在某些瞬间想起那个银发异瞳的少女——想起她在迷宫区的幽绿光芒中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剑,想起她在Boss房间里使出双刀时的身影,想起她在传送门前说“我会追上来的”时的声音。
她以为再次见面的时候,自己会很开心。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女,和记忆中的那个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外貌——那双异色的瞳孔依旧是左蓝右金,那张幼态的面容依旧精致得如同人偶。但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碾过,然后重新拼凑起来的。比以前更沉默,比以前更疏离,比以前更像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你怎么……在这里?”亚丝娜问。
“……路过。”
亚丝娜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要去调查一些事情。你要一起来吗?”
白夜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四个人穿过传送门,抵达了第五十七层的主街区马廷。优尔可领着他们穿过几条街道,在一间武器店前停下了脚步。一个身材中等、留着短须的男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他抬起头,看到优尔可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
“优尔可?你怎么——”
“修密特。”优尔可的声音还在发抖,“凯因兹死了。”
修密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货架上的长剑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然后陷入了死寂。
“就在刚才,第五十九层,圈内。”优尔可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被人杀了。HP没有减少,身体却在崩解。没有人看到凶手,没有任何攻击判定。”
修密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是幽灵。”
“什么?”
“是葛林瑟鲁妲的幽灵。”修密特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回来复仇了。因为我们都……我们都没有保护好她,都没有查出真相……”
“这个世界没有幽灵。”桐人的声音冷静地切了进来,“系统里不存在这种机制。”
“那你怎么解释圈内杀人!”修密特的声音骤然拔高,“HP没有减少,人却死了——除了幽灵,还能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沉默在武器店里蔓延开来,如同一层看不见的雾。
白夜极站在店门边,背靠着墙壁,异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没有提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听,在观察,在用那双眼睛里某种幽深的东西将所有人的表情、动作、声音一一收纳进去。
优尔可的恐惧,修密特的失控,桐人的冷静,亚丝娜的专注。以及潜藏在这些表象之下的、某种更加隐晦的东西——某种她无比熟悉的东西。但她没有开口。从踏入这个世界开始,她就习惯了沉默。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措辞,才能让那些沉重的、破碎的东西从喉咙里顺畅地流淌出来。所以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一句一句地咽回去,直到沉默本身变成了一层茧,将她包裹在其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优尔可出现在门口,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修密特……修密特他跑了。他说他要去确认……确认会长的墓地……”
亚丝娜猛地站起身来。“追。”
一行人冲出武器店。修密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朝城外的方向奔去。他们穿过城门,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跑向一片稀疏的林地。葛林瑟鲁妲的墓地就在林地边缘——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公会的名字和她的ID。
修密特跪在墓碑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脸上写满了恐惧。
“是幽灵……一定是幽灵……她回来了……她回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道金属的寒光,正从他身后的树影中无声地射了出来。那是一柄匕首,通体漆黑,刃身上刻着某种扭曲的纹样。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过空气,直取修密特的后背。
修密特僵在原地。优尔可尖叫出声。
然后,一道身影切入了匕首的轨迹。
银白色的长发在日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铁剑出鞘,剑身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地挡在了匕首的飞行路径上。金属碰撞声在林地中炸裂,匕首被弹飞出去,旋转着钉入树干,刃身没入大半。白夜极保持着格挡的姿势,握剑的手纹丝不动。那双异色的瞳孔,在那一刻亮起了某种幽深的光芒。
匕首消失的树影中,一道黑色的人影如同烟雾般浮现。斗篷,兜帽,完全看不清面容。那道人影在树影中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像出现时一样无声地消散了。
“……‘微笑棺木’。”桐人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水面。优尔可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修密特瘫坐在墓碑前,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刚才说的是……‘幽灵’?”优尔可的声音在发抖,“那根本不是幽灵!那是……那是真正的杀手!”
“所以凯因兹的死……”亚丝娜的声音变得沉重。
“不是意外,不是幽灵。”桐人说,“是谋杀。”
沉默在林地中弥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落,落在墓碑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白夜极收回铁剑,重新退回到人群边缘。她的左手抬起来,按上了太阳穴。头痛来了。和从前一样,毫无预兆。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贯穿而过,将脑海中的什么东西搅得支离破碎。
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亚丝娜看到了。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
“Yuki?你怎么——”
“没什么。”
白夜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道不容触碰的墙。她松开按在太阳穴上的手,重新握紧剑柄,站直了身体。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亚丝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白夜极已经移开了视线,望向那道黑色人影消失的方向,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亚丝娜的手微微攥紧,没有再说什么。
桐人收回投向黑影消失方向的目光,转向优尔可和修密特:“这件事必须追查到底。‘微笑棺木’不会无缘无故盯上金苹果的残党,一定有人在背后雇佣他们。你们两个,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修密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挤出一句话:“……是葛林姆洛克。”
“什么?”
“葛林姆洛克……会长的丈夫。公会解散后,他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但凯因兹死前不久,曾经收到过一封匿名信息,约他在第五十九层的教堂见面。”修密特的声音越来越小,“凯因兹去找过葛林姆洛克,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葛林姆洛克说不知道,然后凯因兹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亚丝娜转向桐人:“你认识这个人吗?”
“……听说过。黄金苹果的副公会长,武器锻造师。”桐人的眉头皱得很深,“如果他真的和‘微笑棺木’有联系……我们需要找到他。”
“第五十五层。”优尔可忽然开口,“葛林姆洛克的工坊,在第五十五层的格朗萨姆。解散前他一直在那里。”
桐人点了点头,转向白夜极:“你也一起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白夜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离开墓地的时候,亚丝娜走在最后面。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墓碑。风吹过林地,将几片落叶吹到碑前。她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人群。
第五十五层,格朗萨姆,被称为“铁之都”。整个城镇的主要建筑全部由闪烁着黑色光芒的钢铁铸造而成,街道两旁林立着各式各样的锻造工坊,冶炼炉的火光昼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焦炭的气味。在这座以钢铁为名的城市里,每一块砖、每一扇门、每一片屋顶都透着一种冷硬而沉默的力量。
葛林姆洛克的工坊位于城镇边缘,是一栋不起眼的单层建筑。门半掩着,里面透出锻造炉的橙色火光。桐人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的人影猛地转过身来——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锻造师特有的皮围裙,手中握着一柄半成品的长剑。他的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柔和,但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东西,却让这份柔和变得格外不协调。
是戒备。是恐惧。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病态的执念。
“——你们是谁?”葛林姆洛克的声音绷得很紧,“工坊今天不营业。”
“金苹果公会的事。凯因兹死了。”桐人开门见山。
葛林姆洛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半成品长剑从他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凯因兹……死了?”
“第五十九层,圈内。被‘微笑棺木’的杀手刺杀。”亚丝娜的声音很冷静,“修密特说,凯因兹死前找过你。”
葛林姆洛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容,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是吗。他死了啊。”
“葛林姆洛克。”桐人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半年前,你的妻子葛林瑟鲁妲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工坊里安静得只剩下锻造炉中火焰的噼啪声。葛林姆洛克低着头,炉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她变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她就变了。变得比现实世界更有活力,更充实,更像一个真正的‘人’。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温顺的、可爱的、只会依赖我的妻子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和戒备。只有一片空洞,和空洞最深处的某种近乎虔诚的疯狂。
“所以我把她留在了这个世界里。永远的。趁她还没有走得更远之前。”
“你——”
亚丝娜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琥珀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灼热的东西。愤怒,不解,以及比这些都更加深重的、某种对于人性的绝望。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工坊后方的阴影中,一道黑色的人影如同液体般渗了出来。兜帽,斗篷,和之前在墓地出现的那道人影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逃跑。
斗篷下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葛林姆洛克。约定的报酬,该付了。”
葛林姆洛克的身体僵住了。“我……我已经付过了——”
“那点钱,只够买一个人的命。凯因兹死了,但这几位——”兜帽下的视线扫过桐人、亚丝娜、优尔可,以及站在门口阴影中的白夜极,“是额外的。”
匕首从斗篷下亮出。然后,那道黑影动了。
速度比之前在墓地更快,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匕首在炉火的光芒中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直取优尔可的咽喉。
剑光在同一瞬间亮起。
不是桐人的剑。不是亚丝娜的细剑。是白夜极的铁剑。她从门口的阴影中一步踏出,银白色的长发在炉火的光芒中扬起。铁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似乎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白色光芒一闪而过。
不是剑技的特效。是某种更深的、沉在她体内从未真正苏醒过的东西,在这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
匕首与剑碰撞。清脆的声响在工坊中炸裂。白夜极的虎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痹感——对方的力量远在她之上。但她没有后退。铁剑稳稳地架着匕首,异色的瞳孔在炉火中亮起。
“——你的对手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般的力量。
黑色人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匕首翻转,朝她的侧腹刺去。她侧身闪过,铁剑斜斩而出——「Slant」。基础斜斩剑技,在她手中却精准得如同尺规作图。剑锋掠过斗篷的边缘,削下一片黑色的布料。
“——Yuki!”亚丝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急切。
但白夜极没有回头。战斗还在继续。黑色人影的攻击如同暴风骤雨,匕首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每一击都瞄准她的要害。她的血量在一次次格挡和闪避中缓缓下降,左臂被匕首的尖端擦过,留下一道数据构成的伤痕。右肩被一记肘击击中,整条手臂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但她始终没有退。
铁剑在匕首的攻势中寻找着缝隙。侧闪、格挡、反击,她的动作简洁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每一剑都在黑色人影的防御上留下新的裂痕。终于,她的剑锋穿过了那道密不透风的防线。「Linear」,最基础的突刺剑技,在这一刻却带着她全部的力量。剑尖刺入黑色人影的右肩,HP条骤降了一大截。黑色人影发出一声闷哼,身形向后暴退。
“——这笔账,以后再算。”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怒。然后,他的身形如同融入空气一般,消失在了工坊后方的阴影中。
工坊恢复了寂静。只有炉火还在噼啪作响。白夜极站在原地,铁剑的剑尖抵着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她的手抬起来,按上了太阳穴。头痛。比之前更猛烈。像是在脑海中炸开了一颗灼白的炸弹,将所有意识都撕成碎片。
她看到优尔可倒在血泊中——不是血泊,是碎片。不知何时,另一道黑色的人影从工坊的后窗潜入了。就在她与第一个杀手缠斗的间隙,第二柄匕首,贯穿了优尔可的胸口。
“——优尔可!”
亚丝娜的声音撕裂了工坊的空气。
但已经来不及了。优尔可的身体正在从边缘开始崩解,碎片如同被风吹散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向炉火的光芒。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某个方向——是葛林姆洛克站着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化作了碎片。消散了。
工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为什么。”亚丝娜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杀优尔可……她只是想查明真相……”
葛林姆洛克靠在墙上,炉火的光芒照在他脸上,将那个空洞的笑容映得格外清晰。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冷。
“就像凯因兹一样。就像修密特一样。所有知道那枚戒指真相的人……全部都要消失。只有这样,葛林瑟鲁妲才能永远属于我。”
桐人的手按上了剑柄。但他还没来得及拔剑,亚丝娜已经冲了出去。不是用细剑,是用拳头。她一拳砸在葛林姆洛克的脸上,将他整个人打翻在地。
“你这个人渣——!”
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琥珀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灼热的愤怒,以及愤怒之下某种更深的、近乎悲伤的东西。她揪住葛林姆洛克的领口,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她是你的妻子!她在游戏里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样子,你却说那是‘变了’?那不是变了,那是终于活得像个人了!而你——你因为嫉妒,因为控制欲,因为受不了她不再是你想要的那个‘温顺的妻子’——就杀了她?”
葛林姆洛克没有说话。他只是笑着。那个空洞的、疯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桐人走上前,将亚丝娜拉开。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葛林姆洛克的领口,指关节发白。桐人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够了。”他的声音很轻,“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亚丝娜的手终于松开了。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白夜极站在工坊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头痛还在持续,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潮水冲刷着沙滩。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记忆,不是碎片,而是某种更加幽深的、更加沉重的东西。
——那些因为某个人“变了”就被抹消的生命。那些因为“知道得太多”就被埋葬的真相。那些被人以“爱”的名义,亲手毁灭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很冷。不是因为工坊的温度,而是从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冷。
“……我去外面。”
她说。声音很轻,轻得没有人听见。
她推开工坊的门,走进了第五十五层冰冷的空气中。
夜已经深了。铁之都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冶炼炉的火光在远处闪烁,将那些钢铁铸造的建筑物映得忽明忽暗。白夜极在一处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环抱着膝盖。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脑海中,碎片又开始翻涌。不是关于幸的——那些记忆已经被封印在了她触碰不到的地方。是更早的、更碎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辨认的画面。白色的房间,某个人模糊的轮廓,某道温柔的声音在说“没关系”。以及,某柄白色的太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刀柄上缠绕着银白的丝绳。她握住那柄刀的感觉——那种熟悉到让人心痛的触感——在她的掌心中一闪而过,然后消散。
她按住太阳穴。头还是很痛。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轻盈,稳定,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亚丝娜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坐着。两个少女并肩坐在铁之都的夜色中,头顶是数据构成的星空,脚下是冰冷的钢铁街道。
沉默持续了很久。
“今天,你又头痛了。”亚丝娜的声音很轻,“好几次。”
“……嗯。”
“之前在墓地也是。在工坊里也是。刚才出来的时候也是。”
白夜极没有回答。
“Yuki。”亚丝娜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
白夜极沉默了很久。久到亚丝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声音从银白色的发丝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
“只是,想起了很多事。又忘掉了很多事。”
亚丝娜看着她。月光映在少女的侧脸上,映出那张幼态的、精致的、却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她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瞳孔——正直直地望着前方的虚空,像是望着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远方。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亚丝娜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不着急。”
白夜极微微侧过头,异色的瞳孔望向她。亚丝娜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铁之都冰冷的夜风中唯一一盏亮着的灯。
“……谢谢。”
白夜极说。然后她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片虚假的星空。
工坊里,桐人正在对葛林姆洛克进行最后的问讯。泰坦之手的残余势力、与微笑棺木的联系、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受害者名单。这些信息将被移交给血盟骑士团,由他们做出最终的裁决。
而那个消失在阴影中的杀手,还会再次出现。但不是今天。
两个少女在铁之都的夜色中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月光落在她们身上,将两个影子融在一起。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