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克斯觉得，自己迟早要死在花火和火花花手里。
不是死于刀，不是死于枪，不是死于都市里那些名字比遗嘱还长的奇点技术。
而是死于这两个蠢货的节目效果。
“花火！还有火花花！”
他一边跑，一边把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骂出去。
“我今天但凡能活着跑出去，我一定要把你们两个蠢货的直播账户全注销了！”
身后传来引擎轰鸣。
那不是一辆普通货车。
那是一辆塞满中指成员的改装货车，紫色车壳被刮得乱七八糟，车头挂着几串金链，随着颠簸哗啦作响。车窗里挤着好几张怒气冲冲的脸，还有几本摊开的账簿。
马尔克斯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竖起中指。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三支笔同时落在纸上。
“追加！”
“目标马尔克斯，侮辱中指成员！”
“再追加！逃跑！”
“还有拒不道歉！”
“还有竖中指！”
“这是第几次？”
“刚才是第四次。”
马尔克斯差点被脚下的水管绊倒。
他踉跄两步，扶着墙重新冲出去，嘴上还不肯停。
“写！接着写！祝你们文思泉涌，泉涌到把自己淹死！”
车窗边那个中指成员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再追加！语言侮辱！恶意祝福！态度极其恶劣！”
“你还挺会分类！”
马尔克斯又回头喊了一句。
“祝你们业务熟练，熟练到下辈子投胎还在记账！”
货车猛地撞开巷口堆着的铁皮箱。
轰的一声。
铁皮箱飞出去，砸进旁边的小摊。摊主刚张嘴想骂，看清车上的紫色标记后，立刻把头缩了回去，连掉在地上的锅都不要了。
马尔克斯看在眼里，心里更凉。
没人会帮他。
这很正常。
在都市里，路人最擅长的不是见义勇为，是把自己变成一块有呼吸的墙砖。
尤其是在追他的是中指的时候。
“家人们！”
前方半空中，火花花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她不知道躲在哪个安全得要命的位置，声音轻快得像在播晨间新闻。
“现在为大家带来本频道特别节目：六阶收尾人挑战中指追杀！目前选手状态良好，表情狰狞，呼吸困难，但嘴依旧非常硬！”
马尔克斯抬头骂道：“你把镜头关了！”
“哇，他急了。”
“我急你祖宗！”
火花花停顿了一下。
“这个不能播，平台可能不让。”
马尔克斯气得眼前一黑。
花火的笑声从另一边传来。
她坐在一截横出的广告牌上，裙摆轻轻晃着，像是这场追杀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
中指的车从她脚下冲过去，连她的影子都没碰到。她托着脸，笑眯眯地看着马尔克斯，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整个剧场。
“异乡人，跑快点。后面的观众很热情哦。”
马尔克斯从她下方冲过，抬头瞪她。
“你还好意思说？！”
花火眨了眨眼。
“我只是提供了舞台。”
“那你真是功德无量，量到能把我埋了！”
事情本来不是这样的。
十分钟前，他只是想找个便宜饭摊，吃一碗热汤面。
要求不高。
热的。便宜的。不含人体组织。不附带合同陷阱。老板最好不要在后厨藏着斧头，也不要在菜单背面写“食材自愿”。
非常朴素。
甚至可以说，充满了地球人的天真。
然后花火说，她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家庭聚会”。
火花花说，直播间标题都想好了。
马尔克斯当时就觉得不对。
因为在都市里，凡是花火觉得有趣的东西，通常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凡是火花花连标题都想好了的东西，通常意味着倒霉的人是他。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非常精准。
她们两个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一个中指小队的团建现场变成了直播抽奖活动。
奖品是中指某位大哥预约了三个月才拿到的私人美发护理券。
而现在，那张券正贴在马尔克斯的后背上。
随风飘。
非常显眼。
非常该死。
“马尔克斯！”
身后的中指成员怒吼。
“把券还回来！”
马尔克斯脚步一顿。
“什么券？”
他伸手往后一摸，果然摸到一张纸。
纸质很好。
烫金。
还带香味。
上面写着一行花里胡哨的字：尊享护理，贵宾限定。
马尔克斯沉默了半秒。
然后把那张券塞进了衣服内袋。
“很好。”
他说。
“现在它是我的保命符了。”
车上的中指成员全炸了。
“追加！”
“非法持有大哥美发券！”
“拒不归还！”
“态度恶劣！”
“疑似挑衅！”
“什么叫疑似？”马尔克斯回头喊，“我这是明示！”
他又竖了一次中指。
车厢里的账簿翻页声整齐得像某种邪教仪式。
花火在广告牌上笑得肩膀发颤。
火花花的直播间弹幕好像疯了一样，在半空一层层刷过去。
【他怎么还敢藏啊？】
【异乡人，好勇。】
【不愧是尊严抵押型选手。】
【下注下注，他能活过三分钟吗？】
马尔克斯瞥见最后一条，差点气笑。
“三分钟？”
他拐进另一条窄巷，脚底一滑，险些整个人摔进泔水桶。
“祝你们眼光长远一点，至少赌我五分钟！”
下一秒，货车撞不进窄巷，车门却被猛地拉开。
七八个中指成员跳了下来。
金链晃动。
账簿翻开。
笔尖齐刷刷对准他。
为首那人一边追，一边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目标马尔克斯，追加罪名：非法持有大哥美发券，拒绝归还，态度恶劣，辱骂家属，竖中指五次。”
旁边的人提醒：“六次。”
马尔克斯回头，又竖了一次。
“七次。”
为首那人的笔尖差点戳穿纸页。
马尔克斯扭头就跑。
他其实很怕。
怕得要死。
肺像被火烧，腿像两根借来的破棍，胸口疼得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在里面刮账本。可他越怕，嘴越停不下来。
这毛病在都市救过他几次命，也差点要了他更多次命。
“花火！”
“嗯？”
“火花花！”
“在呢在呢，家人们他点名了！”
马尔克斯咬牙切齿。
“你们两个最好祈祷我今天活下来。”
花火轻轻鼓掌。
“我一直在祈祷哦。”
火花花接话：“我也在祈祷！祈祷你能多跑两条街，直播时长还差一点。”
马尔克斯眼前发黑。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穷。
因为在都市里活着已经要钱了。
跟这两个家伙一起活着，还要额外支付尊严、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中指写进账簿的各种狗屁条目。
他冲出窄巷。
前方是死路。
一堵高墙横在眼前，墙面湿滑，爬不上去。左边是锁死的铁门，右边是一排散发着诡异香味的垃圾桶。
后方脚步声逼近。
中指成员们停在巷口，气喘吁吁地堵住退路。
为首那人合上账簿，狞笑着活动手指。
“跑啊。”
马尔克斯靠着墙，喘得像一只快被都市榨干的破风箱。
他看了看对面的人。
又看了看墙。
最后看向半空。
花火坐在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那里。
火花花也蹲在旁边，镜头稳得像准备拍遗照。
马尔克斯沉默两秒。
“你们什么时候上去的？”
花火笑道：“在你竖第四次中指的时候。”
火花花补充：“那一段节目效果最好。”
马尔克斯点点头。
“好。”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然后对堵在巷口的中指成员露出一个非常客气、非常礼貌、非常欠揍的笑。
“各位。”
他说。
“祝你们兄弟情深，深到黄泉路上还能互相记账。”
中指成员们同时往前一步。
马尔克斯闭上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往后一倒。
准确地说，是墙开了。
那堵看起来严丝合缝的高墙，忽然从中间裂出一道门缝。马尔克斯仰面摔进去，后脑勺砸在一堆软垫上，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花火跳下来，笑着朝外面挥了挥手。
“再见啦。”
火花花对镜头比了个心。
“本次追杀暂时告一段落，感谢中指友情出演！”
门重新合上。
巷子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撕心裂肺的怒吼。
“追加！！！”
马尔克斯躺在软垫里，望着天花板，半晌没动。
这是一间很小的暗室。
墙角堆着发霉的杂物，空气里有一股廉价香水、灰尘和旧电线混在一起的味道。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两下，亮得十分勉强，像是也在考虑要不要继续活着。
火花花探头看他。
“还活着吗？”
马尔克斯举起一只手。
中指。
花火笑了。
“精神不错。”
马尔克斯闭着眼，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两个……”
“嗯？”
“从今天开始，谁再提直播，我就把谁的账号名改成都市低保小丑。”
火花花眨了眨眼。
“这个名字好像还挺有流量。”
马尔克斯终于睁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已经放弃了尊严，只剩下杀意。
“花火。”
“嗯？”
“我现在相信命运了。”
花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什么命运？”
马尔克斯从软垫里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美发券。
还在。
很好。
他笑了。
“我命里迟早要把你们两个蠢货卖给中指抵债。”
火花花立刻举手。
“我拒绝！我可是本频道核心资产！”
“核心资产？”马尔克斯冷笑，“你现在在我这里的估值不如一碗热汤面。”
花火从墙边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胸口。
“异乡人，把那张券给我看看。”
马尔克斯立刻捂住衣服内袋。
“不给。”
“我不抢。”
“你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疼吗？”
花火歪了歪头。
“我有那种东西吗？”
马尔克斯沉默了一下。
“也是。祝你诚实守信，信到下次别拿我当中奖礼品。”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那张券拿了出来。
一方面，是因为花火少见地没有继续笑。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这张券太硬了。
不是普通纸片。
马尔克斯用指甲刮了一下边缘，发现夹层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花火伸手接过，轻轻一撕，烫金纸面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一小片折得极细的纸。
火花花凑了过来。
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
但镜头忽然安静了。
那片纸很旧，边角磨损严重，上面有墨迹，也有一点干掉的暗色污痕。
不是优惠说明。
不是预约信息。
是一页账簿残页。
马尔克斯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残页上写着几个人名，几串金额，还有一个被划掉的地点。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人当时很急。
最下面一行被墨水蹭花了一半。
但剩下的几个字，足够让暗室里的空气冷下来。
异乡人，待确认。
火花花没有开播。
花火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次，她的笑声很轻。
轻得不像在看乐子。
“哎呀。”
马尔克斯盯着那片残页，手指一点点收紧。
外面，中指成员的怒吼还在远处回荡。
里面，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马尔克斯才抬起头。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张破券。”
他停了一下。
“到底是你们偷来的，还是别人故意塞给我的？”
花火没有回答。
火花花也没有。
灯又闪了一下。
暗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马尔克斯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