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声响在耳边萦绕不散……
前世今生的画面杂乱交织,在脑海里不断闪回,就像是濒死之际的走马灯。
可不知为何,这些纷乱的影像最终缓缓定格,停留在了我即将启程前、离开教院前的那个夜晚。
咚咚咚————
深夜的静谧,被几声轻缓的叩门声轻轻打破。
我坐在书桌前,小口吃着那份早已凉透的奶油炖菜,猝不及防的敲门声,让我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这里是教院圣地,本就少有人踏足,更何况已是深更半夜了。
咚咚咚————
正当我满心疑惑盯着门把手,犹豫着要不要开门时,敲门声竟再次响起。
“诺汐……你在吗?”
门外那人把声音压得极低。可听见这刻进心底的熟悉嗓音,我心头骤然一松,下意识地就上前拉开了门。
咔哒————
而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整座教院里最在乎我的修女姐姐——耶拉。
“耶拉姐姐你来了……”
是错觉吗?为什么耶拉姐姐她看起来怪怪的?
平日从容温婉、处事游刃有余的她,此刻却脸色苍白,眼底盛满慌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与不安。
难不成是发现我偷偷吃夜宵了!?
不至于吧……
这明明只能算吃得晚一点的晚餐而已!不算是夜宵!
“诺汐你是不是?”
没等她说完,我立刻抢先开口,把早已想好的说辞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没有在偷吃夜宵!只是晚上和主教聊完,回到寝室已经不早了,所以才开始吃……”
可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她便轻声打断了我的辩解。
“奶油炖菜放凉了是会吃坏肚子的。”
“诶?没事没事!我的身体好着呢~”
“那就好……”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可目光却在一直躲闪,根本不敢与我对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低落与丧气。
“姐姐你怎么了?脸色差成这样,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我用神圣魔法帮你调理一下?还是说需要我……”
“不用的!”
她陡然抬高语调,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决绝,硬生生打断了我的话。
片刻后又像是察觉自己太过激动,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凝望着我,仿佛在心底定下了某种沉重到极致的决心。
“明天……你们就要出发了,对吗?”
“嗯!明天早上七点,在中央广场完成启程仪式,我们就从王都东门出发。”
“这样啊……”
她翠色的眼眸剧烈颤动,双手握紧成拳,分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耶拉姐姐,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忍不住轻声追问,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可望着她满脸痛苦隐忍的模样,又不忍心过分逼迫,只好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故作轻松地笑着圆场道。
“哼哼~是不是担心我又熬夜不睡?放心好啦~我马上就歇息,孰轻孰重我还是知道的,绝对不会耽误明天启程的!”
“不是的……我不是在说这个。”
耶拉姐姐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走廊的夜风吹散。
“我知道的,那姐姐你是在担心我!对不对?毕竟我从小就是你带大嘛~”
“唔……”
“再加上我从小就顶着圣女的身份被护在教院,从未踏足过外面的世界,你怕我受伤,怕我扛不住使命,对不对?”
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右手,手背上淡淡的十字圣纹隐隐泛起微光。
“但!我是圣女!是被女神选中的人,本就有必须完成的宿命与使命。”
我扬起笑容,这既是安抚她,也是在安抚自己。
“所以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也一定会斩杀魔王,圆满的完成这项外派工作!顺带……为这片混乱的世间,带来真正的救赎!”
可就在我说完这番话的瞬间,却在她的眼中看见了————愧疚、挣扎,还有那一丝藏不住的、近乎绝望的不忍。
但直到最后,耶拉姐姐也只是轻轻开口,留下一句:
“但……一定要记得,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好啦~你妹妹我又不是傻子!遇到打不过的家伙,我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逃跑的!”
我歪着头冲她笑,仍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笨蛋模样,半点没察觉她眼底压得快要溢出来的难过。
“如果诺汐你不是圣女就好了……”
“嗯?耶拉姐姐?”
我眨了眨眼,往前凑了半步,没听清后半句。
可耶拉姐姐却立刻垂下眼,掩去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无数次哄我入睡时一样。
“没事,愿女神庇佑你,我亲爱的妹妹……”
哗————
话语落下的瞬间,眼前的画面竟毫无预兆地碎了。
只剩一片沉沉的静谧,裹挟着我的意识,从这段过去的旧梦中缓缓上浮。
腹部的贯穿伤依旧隐隐抽痛,浑身绵软无力,抬起连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微弱的光线钻入眼睑,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陌生的香气。
不是教会的圣香,也不是王宫内的名贵香脂,而是一种安静又清冷的气息。
所有真切的体感,都在无声告诉我一件事————我还活着。
“唔……”
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隙。
在模糊的视线里,房间的陈设陌生又华丽。深色的垂帘、精致雕花的罗马柱、还有透着诡异气场的异域摆设,眼下的一切,无不都在提醒我。
这里不是王都,也不是教会,更不是我该在的地方。
而在床边不远处的绒椅上,正静静坐着一道窈窕的身影。
漆黑的裙裾垂落地面,头顶的尖角在窗外透入的微光里若隐若现。
“你可算是醒了啊~圣女小姐。”
她此刻正单手支着下巴,慵懒地倚在暗紫色绒椅上,似睡非睡地凝望着我,嘴角还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魔……魔王!?”
见状我下意识的想往后缩,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呜!”
“别乱动!”
米璐璐见状立刻起身,几步便来到了床边。
可见她越是要靠近,我就越是想要拼了命的往后缩。
“再往后缩,你的伤口会崩裂开的!”
“我…我…那你就别再过来了!”
我的掌心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
这不只是单纯的畏惧,更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慌乱。
“你啊~~~”她轻笑一声,忽然凑近了些。
“要知道,把你这破布娃娃缝起来,可是费了我不少功夫呢~”
缝起来?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的神官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松柔软的深色睡裙。
“我…我的衣服呢?”
“烧了。”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全是血,还破破烂烂的,脏死了。”
说完,她转身端起旁边桌上的一碗东西,重新坐回床边。
“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吧。这可是我让人特意熬的。”
一碗热气腾腾的奶油炖菜被递到了我的面前。
熟悉的香味钻进鼻腔,我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肚子也在此时很不争气的发出了一声轻响。
“咕————”
空气瞬间安静了。
米璐璐看着我挑了挑眉,嘴角的那抹笑意更深了:
“看来圣女小姐的食欲还不错。”
“我……我不吃!”
我别过头,试图维持这最后的尊严。
“谁知道你有没有往里面下毒!”
“下毒?”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要是真的想要杀你,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你救活?再说了————”
她舀了一勺炖菜,轻轻吹了吹,直接递到了我嘴边。
“这可是你昏迷时,一直在梦里念叨的东西。怎么,不赏脸尝尝?”
梦里……念叨?
我愣住了。
难道我昏迷的时候,把关于奶油炖菜的事情也说出来了?
看着她递到嘴边的勺子,还有那双看起来并没有恶意的眼睛,我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些。
现在的我……
真的还有力气拒绝吗?
我犹豫着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熟悉的奶香和甜味。虽然味道整体和教院做的不太一样,但这股暖意却实实在在地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怎么样?”
一旁的托着腮,看起来就像是个在等待夸奖的小孩子。
“……还,还行吧。”
我小声嘟囔着,但却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哼~还真是嘴硬啊~”
这一刻,她不像是魔王,倒像是个照顾妹妹的姐姐。这种温馨感让我有些恍惚——也许,她没那么可怕?
“唔……”
“吃饱了吗?”
直到碗底见空,她才放下勺子,抽出手帕替我擦了擦嘴。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欲。
“算…算吧。”
吃饱喝足后,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几分。
一旁米璐璐的声音也放轻了不少,褪去了些冷冰冰的命令感,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那接下来你就在这好好休息,等身体养好了,我会再————”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向我的脸,似乎想替我理一理耳边的碎发。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避开了她的触碰。
“别碰……”
空气凝滞了一瞬。
米璐璐的手悬在半空,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成这样了,还勉强自己往后躲……你真的就这么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