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我睡得格外沉。
再次睁眼时,窗外的环境光已经透过薄纱帘将眼前点亮。
大概是敷在身上的药效渐渐散了,某处伤口传来的刺痛,将我从深眠中拽回了现实。
可就当我准备撑着床坐起身时,却发现米璐璐早已正坐在床边的绒椅上,单手托着下巴,目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一切都和昨天醒来时一模一样。
“唔!?”
“早上好啊~诺汐小姐。”
“你怎么会……”
“这一觉你睡了足足十二个小时呢~”她尾音微扬,脸上略带着点得意的笑意“看来我的床,你睡得还算是舒服。”
“诶?你的床!?”
“昨天忘了说,这里其实是我的卧室哦~”
“哈?”
羞耻感比疼痛更先一步抵达。我和昨天一样下意识想往后缩,却牵扯到未愈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僵在原地。
“别乱动,”米璐璐慢悠悠地从绒椅上起身,走到床边俯下身,“不久前趁你睡着了,我们刚给你换过药。”
“已经换过药了?”
“是啊~你的身体可比嘴诚实多了!”她用手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接着说道:
“睡得那么沉,连我什么时候把你抱起来擦的身子,换的衣服的都不知道。”
“你、你胡说……”
我低头看了眼身上柔软的米白色睡裙,咬着牙反驳,可声音却虚软得没有半分底气。
因为即使我再抗拒,记忆里也确实出现了一处空白,从昨晚睡着后再到现在醒来,中间仿佛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段。
还以为是药效退去的痛感叫醒了我,现在想来,大概是在她们给我换药擦身的时候……
“是不是胡说,圣女小姐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她一脸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随即摆了摆手,换上一副感慨的样子看着我:“今天早饭想吃什么?可以让人给你去做。”
“不必了……”
“不吃可不行!你现在身体需要营养补补的!她打断我,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况且往后你再想吃,怕是也没机会了。”
“往后?你是指……我们昨天的交易?”
“是啊~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就会离开这里,到时候你可就吃不到这么好的大餐咯~”
“唔……”
“所以啊~趁现在还能吃到,就赶紧多吃些!在我面前你不必再端着圣女的架子。”
“……”
我沉默了片刻,心底那点强撑的坚持忽然松动了。
毕竟还是昨天她说的那句话,如果她真的要杀我,早就杀我了,没必要留我到现在。
“那…那我想吃肉!最好是牛肉,要甜口的。”
“没问题,还要什么别的吗?”
“我还可以点?!”
“当然可以。”
这家伙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算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算是死也要做一个饱死鬼!
“那我还要吃鱼!听说极北之地的鱼超级好吃”我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想喝这里的树棘果汁,很多年前在教会的晚宴上喝过一次,口感特别不可思议。”
“哼~”她轻笑一声,指尖挑起我散落在枕边的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把玩:“该说你是适应能力强,还是该感概帝国到底把你压迫成什么样了呢?这都是些魔族平百姓会吃的家常菜,还以为你会点些更加高级的……”
“唔……”
被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说不清的不适。可这并非来自她的调侃,而是源于某个更深、更不敢触碰的念头。
“我……真的被帝国卖给你了吗?”
我转头看向她,心底的求知欲与一丝莫名的侥幸交织在一起,甚至让我开始期待她的回答——哪怕只是一句敷衍的否认也好。
“嗯~卖给我了,你现在整个人都是属于我的。”
“……”
再次听到她的答复,我不知道自己此刻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只感觉到一股酸涩滑落到嘴角抵达舌尖。
“嘿嘿…这张总是绷着的脸难得放松下来……还挺可爱的。”
“可爱?别…别再羞辱我了!”
这个词从魔王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诅咒都更让我无所适从。我别过头不去看她,试图用沉默维持最后一点属于圣女的尊严。
“嗯?但你正在笑哦~”
“我……在笑?”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指尖触到的竟真的是一抹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极浅的弧度。
“我……”
这不是释然,也不是欢喜,更像是某种紧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松开后,身体本能做出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好啦~不逗你了!”
米璐璐捋了捋我的头发随后站起身,语气里的戏谑悄然褪去,换上一种近乎认真的平稳。
“咳咳!现在圣女与魔王同归于尽的消息已经传遍全世界,那些忙着瓜分遗产的贵族和将军们,没空惦记一个“殉道”的圣女,和一个不再束缚着他们的“主人”了。”
“哈?“
没等我从刚刚的话语冲击中缓过来,她的下一句话便如重锤般砸了下来。我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瞳孔微微收缩。
“你刚刚说什么?”
“你和我都死了。”
她竟然说得那样平静,就像是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仿佛刚刚说出口的、足以颠覆整个大陆格局的消息,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所以,”她垂下眼看着我,暗红色的眼眸中里映着我苍白的脸,“从某种意义上,你现在是自由的,诺汐。只是这份自由,暂时只能和我待在一起,直到你完成了我给你安排的任务。”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伸手替我掖了掖被子,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宣告了我“社会性死亡”的魔王。
“我“死”了我可以理解,可身为“魔王”的你为什么也死了!?”
“因为我也不想当魔王了!而且我也有这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死亡”只是这计划中的一部分。”
“唔……我无法理解!”
“你不用理解。”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安抚,又像是承诺。
“现在,你只需要呆在我身边就好,其他的东西你不必去想。”
“……”
“……好。”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就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这声“好”,简直就像是替我完成了两辈子都没能真正做到的事——辞职。
没有交接文档,没有离职面谈,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会。那些曾压在我肩上的、名为“救世圣女”的重担,连同无数人滚烫而沉重的期盼,竟就这样被一个轻飘飘的“好”彻底卸下了。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救世圣女了。
我就只是诺汐。
就只是……被魔王抓在身边的诺汐。
而这,已经是我两次人生中,最接近自由的一刻!
“只要你不乱来…我…我可以呆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米璐璐似乎也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样干脆。她微微一怔,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戏谑,也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终于落定的安心。
“真乖。”
她轻声说了两个字,指尖在我脸上轻轻了戳,像是某种无声的契约达成。“牛肉和鱼会尽快送来,树棘果汁要现榨才够味,所以请稍微等一会儿。”
说完她便直起身朝门口走去:“趁这段时间,你可以再躺一会儿。等吃完饭,我们还有事要做。”
“做?做什么事?”
“教你怎么当一个‘死人’。”
“当一个死人?”
“既然全世界都以为诺汐圣女已经殉道,那你就不能再以任何与她相关的方式存在。名字、习惯、说话的方式,甚至走路的姿态……都要重新学。”
我沉默了片刻,心底那点刚刚松动的坚持又微微颤了一下。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记住,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圣女诺汐了。”
啪嗒——————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
“圣女已死……”
我看着身上柔软的米白色睡裙,指尖触到布料下尚未痊愈的伤口,刺痛感依旧清晰,却不再那样令人窒息。
或许……我真的被“卖”给了她。
可这份“交易”,似乎并不像我预想中的那样,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笨拙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