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脚下的自热路面蒸腾着微弱的热气,将落下的雪花转瞬化作湿痕,以至于在这场大雪中,街道依旧能够干爽洁净,没有半分积雪。
可……我们身上却早已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肩头与发梢都沾着细碎的雪粒。
“快要到了,应该就在这边……啊!在这!”
米璐璐领着我停在了一间非常古朴的酒馆前。
推开门的瞬间,喧闹的人声与暖流一同涌来,店内此时挤满了避雪的旅人,各族混杂,谈笑饮酒,热闹非凡。
“好多人……”我忍不住感叹。
“当然~你看这边是魔族人,那边是各个种族的希人,甚至还有些普通的人族。不过大多都是像我们一样,被这场漫长的风雪困在城里的人。”
“不过你说的黑市在哪?感觉这里的人都…没有什么‘社会气息’。”
“社会气息?那就要再往里面走一些了!”
她牵着我穿过人群,来到一扇毫不起眼的门前。等我们刚要推门进入时,却被两名狼希人拦住去路:
“你们……干什么的?”
“来买些‘过冬物资’的。”
米璐璐回答得从容不迫,甚至还没等对方把目光完全落在我身上,就已经侧过身将我挡了大半,并伸手展示出了一枚暗紫色的金属徽章。
“这是?”
“尼娅姐介绍的。”
两个狼希人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其中一人沉默着推开了门,另一人则朝我们微微颔首。
“祝二位今晚过的愉快。”
“谢啦~”她自然地朝他们摆了摆手,拉着我迈入了那扇门。
门后却并非我想象中的喧闹黑市,而是一条狭长幽暗的甬道,两侧墙壁上嵌着的水晶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材与干燥香料混合的气息。
“唔……”
米璐璐牵着我的手穿过甬道,将尽头那扇包铁木门被推开,真正的喧嚣才如潮水般涌来————
与外间酒馆那种坦荡的热闹不同,这里的人无论是聊天、还是交易时的讨价还价、甚至连器物碰撞声都压得极低。
每个摊位上没有招牌,货物也大多用深色粗布盖着,只有买家凑近时才会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或陈旧或诡谲的物件。
“这里就是……”
“嗯!这才是真正的‘里面’。”她贴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外面那些只是给滞留者取暖歇脚的地方,这里才是风雪天里,真正能买到‘不该买的东西’的好去处。”
“等等!你刚刚说自己是尼娅姐介绍的,可这个尼娅姐不是刚才那家餐馆的老板娘吗?”
“是啊~”
“你……你到底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多少事?”
“哼哼~我可不是那种会选择自由行的人哦~既然决定要去远行,就要好好做规划!”
“唔……”
“这里只是地下黑市的一间。隧道连通了十八个这样的区域,分别由不同的酒馆作为入口,离我们最近的就是‘幕间酒馆’下面的十一区。”
听着她的介绍,我下意识的环视了一圈四周,那边靠墙蹲坐着的几个男人兜帽压得极低,腰间鼓囊囊的轮廓分明是藏着的武器;角落里两个裹着皮甲的女人正低声交谈,目光扫过我时没有丝毫温度、满是敌意;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麦酒的酸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伤口腐烂的甜腥,感觉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冲突。
“所以…你要让我怎么在这工作?感觉这里的人…都很不好惹。”
“嘿嘿……这个嘛~我已经和尼娅姐说过了,拜托她让人散播出去了一个消息:今天十一区会来一个很厉害的治愈师。”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这条甬道的角落。
“喏~你看那边的摊位,就是给你准备的。
”
“哈?”
逼仄的小角落里摆着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但我一眼竟然看到了那个无比眼熟的东西——那柄被黑色破布缠着的,正是我当时留在卡尔姐身边的圣杖。
“你…你从哪把这个弄来的……”
“秘密~”
“我…我……”
看到它的瞬间,一股被人揭开旧伤口的刺痛感涌了上来。我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桌前的,颤巍巍的伸出手,拿起了这柄圣杖。
重量、长度、就连露在外面的纹理都分毫不差。
这可是被女神大人赐福过的神器。有了它,再加上我的神圣魔法,即便是刚刚咽气不久的人,我也能将其复活。
“等等!如果圣女死了,这柄圣杖应该会被教院封存、或者摆放在圣地供信徒瞻仰……”我死死攥着杖身,声音发紧,“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都说了是秘密哦~”
“……”
“现在有了它,你总该承认自己是个很厉害的治愈师了吧?”
“……应该算吧。”
“还这么谦虚啊,小林汐~”
她笑着走近,不由分说地将我按在了这张椅子上。
“好啦~”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浮起一层倦意,“从早上忙到下午,我也该回去歇歇了,你在这待到赚够五百贝利,就可以收工回家了。”
“诶?你…你不在这陪我一起吗?”
“嘿嘿~这才多久就这么依赖我了?”
“你……你就不怕我出什么意外?”
“不怕。”
“……就这么笃定?”
“因为你就算出了什么事,我也都能摆平呀~”她俯身,用手戳了戳我的脸。
“毕竟你要是死了,我的计划可就完蛋了——到那时,我就只能拉着这个世界一起陪葬咯~”
“哈?陪葬?”
“走啦~我回去休息会,晚些时候回餐馆,请你吃好吃的。”
“唔!等一下,我该怎……”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融入了甬道的幽暗里。
只剩下我抱着这柄失而复得的圣杖,独自呆坐在这逼仄的角落里。
怎么办……
我该怎么在这种地方赚五百贝利?
五百贝利可不算是小数目啊……
而且治疗的收费收费标准是什么?总不能不管伤口轻重、不分伤势缓急,全都按一个价收费吧?!
这家伙嘴上说着要好好规划,倒是也帮我想想具体该怎么……
“小兔子,你就是新来的治愈师吗?”
“唔!?
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头顶响起。
我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裹着深灰色斗篷的高大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桌前,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布满陈旧疤痕的下颌,正微微俯身,目光死死地缩在我的身上。
“我…我是!您…您那里不舒服吗?”
我下意识地侧过头,嘴角勾起那抹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属于圣女的标志性微笑。
尽管双腿还在因紧张而微微打颤,但曾经作为教会‘看板娘’积攒下的经验,让我在陌生人面前勉强撑住了一副镇定自若的营业姿态。
“我的这只胳膊,曾经被魔物刺穿过。”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声音低沉而沙哑。
哗啦————
随着斗篷被掀开,他的左臂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右臂肌肉无比健壮,可左臂却扭曲变形得触目惊心。而一切异变的源头,都来自大臂斜上方一处暗紫色的脓疮,正以肉眼可见的姿态向四周扩散着腐坏的痕迹。
“残余的毒液一直没清干净,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腐蚀着这里。”
“的确……”
“我找过很多的治愈师,他们都无法处理干净,听说十一区来了一个很厉害的……所以你能治吗?”
我的目光落在那处脓疮上,圣女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因为这不是简单的伤口,而是深入骨髓的魔物残毒,若放在教院,这都至少需要三位高阶治愈师轮流净化三日才能遏制。
不过……
我低头看了眼膝上的圣杖,轻轻抚摸缠着它的黑色粗布,那股熟悉的温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我的不安。
“……能、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