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两天。
白天接着教缇娜改课本,跟头天差不多——我指着书上的错处一条条讲,她捧着课本竖着耳朵听,时不时嘴里念念叨叨跟着复盘。
「这个魔力循环图画反了。」
「这样?」
「对。你再走一遍试试。」
她闭上眼,手指在课本图案上比划。眉头皱的老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几秒睁开眼,有点不确定:「好像……通了?」
「什么好像,就是通了。」我把她课本往旁边一扔,「下一个,元素亲和度,风和雷根本不是并列关系,风外沿会诱导雷,你要是按书上那么画,施法的时候迟早出事。」
缇娜眨眨眼,把课本捡回来,翻到那一页盯着看了半天。
「那应该怎么画?」
「递进,不是一刀切。你先记住这个,回头再细讲。」
老公爵坐对面端着茶杯,全程没怎么吭声,偶尔插一句问的贼准:「诺薇儿小姐,这个诱导关系具体是什么原理?」
我看他一眼。
这老头不简单。
晚上扎营,又是我做饭。
头一天炖肉汤,第二天煎鱼排。锅盖一掀,香气能飘出去二十米,周围的骑士全在抽鼻子。
老公爵尝了一口,放下勺子看我:「诺薇儿小姐,老夫吃了这么多年饭,没吃过比这更好的。」
「凑合呗,」我叉起一块面包蘸汤,「森林里没别的,吃饱是头等大事,练出来的。」
缇娜蹲我旁边吃,吃到一半嘴角沾了酱,眼睛还盯着锅,舍不得移开。
吃完饭缇娜往我旁边一坐,歪过来靠了靠我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睡。」
「没有……」她嘟囔了一句,脑袋又往我这边歪了歪。
我没推开。
这几天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习惯了还挺舒服的。三年没跟活人说话,现在有人听我吐槽做饭难吃还有人附和,简直是奢侈品。
第三天中午,马车进了城。
边境城镇,比我想的热闹。街上人挤人,车轴吱呀吱呀响,空气里混着烤面包和牲口的味道。我趴车窗上看了会儿,差点把脑袋伸出去——太久没见过活人了。
车队没停,直奔城郊。
朱红大门,雕花石柱,门楣上刻着荆棘玫瑰纹章。
老公爵掀开车帘跳下去,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诺薇儿小姐,寒舍简陋,将就几日。」
「客气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大门。
荆棘玫瑰纹章,雕花石柱,朱红门板比两个人还高。
。。。简陋???
行吧,贵族的简陋跟我理解的不太一样。
进门之后更离谱。院里草木修剪的跟画似的,石径两旁摆着花盆,连走廊的栏杆都带着花纹。
三年住森林小屋的人表示受到了暴击。我那屋子还是自己用创造魔法搭的,能挡风就行,跟这儿比就是个棚子。
缇娜跟在我后面下了车,手悄悄攥住了我袖子角。
就那么攥着,一路走到客房门口才松开。
客房还行,该有的都有,窗台上还摆着盆雏菊。
关上门的瞬间,安静了。
没蹄子声,没营火噼啪响,缇娜也不在肩上靠着。空落落的,不太习惯。
躺床上眯了会儿,窗外天就暗了。
晚饭。
长桌铺白布,银餐具擦的锃亮,菜一道道端上来——烤禽肉、炖浓汤、时蔬、糕点,堆了半桌子。
老公爵在主位坐下,缇娜挨着他,看我进来眼睛一亮,抬手晃了晃。
我在她对面落座,拿起刀叉就开吃。
露营三天,嘴里快淡出鸟来,这会儿看见正经饭菜简直两眼放光。但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切肉的手法利落干净,喝汤没发出一点声音,面包撕小块蘸汤汁,连碎屑都不掉。
自己都没注意到。
对面没动静。
我抬头。
老公爵手里的刀叉悬在半空,盯着我看。缇娜眼睛瞪的溜圆,叉子上的肉掉了都没发现。
「。。。怎么了?」
老公爵缓缓放下刀叉:「诺薇儿小姐,你说你在森林里住了三年?」
「嗯。」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手里端端正正摆着的刀叉上,「这吃相,倒像是宫廷里出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啊。
上辈子的肌肉记忆。前世那些商务晚宴、社交应酬的规矩刻在骨头里了,三年野人生活居然没磨掉。
「。。。森林里没事干就练练?」我心虚的扯了一句。
老公爵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嘴角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
缇娜凑过来小声说:「诺薇儿姐姐吃的好优雅啊,比我在学院见过的所有人都讲究。」
「别夸了,」我叉起一块肉塞嘴里,赶紧把话题岔开,「赶紧吃,菜凉了。」
老公爵放下茶杯,看着我:「诺薇儿小姐在森林里住了三年,平日都做些什么?」
「嗯。。。打猎,做饭,研究魔法,偶尔跟角兔打架。」
「就这些?」
「不然呢,又没别的事可干。」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的说了句:「老夫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几位隐世家族的后辈,出来的头一桩事都是游历——说是体验生活,实则是躲家里的规矩。诺薇儿小姐倒是不太一样,比那些孩子们自在多了。」
我差点被肉噎住。
他就这么随口定了?连问都不问?
而且"比那些孩子们自在多了"是什么意思——因为我吃相比他们还凶吗?
老公爵笑的跟只老狐狸似的,端着茶杯不说话了。
吃到半截,我想起什么,随口说:「对了,这趟路上还行,就是有头贝希摩斯挺烦的。」
老公爵手里的茶杯顿住。
「半夜老震,震得我睡不着。后来去把它揍了一顿,才老实。」
我扯了扯斗篷下摆:「这皮就是那时候顺的。」
说完低头又叉了块肉,塞嘴里嚼着。
餐厅里安静了。
缇娜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我又看看老公爵。
老公爵放下茶杯,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贝希摩斯?」
「嗯。」
「远古种贝希摩斯?」
「不然呢,还有几种?」
他嘴张了张,又闭上。
「一个人?」
「不然呢,还有谁。」
他没说话,就是盯着我,眼神跟看什么稀有动物似的。
我没理他,继续吃。肉不错,火候到位,酱汁也够浓。
缇娜戳了戳盘子里的菜,小心翼翼的问:「贝希摩斯是什么啊?」
「会走路的大石头。」我随口回她,「比野猪难打一点有限。」
缇娜一脸茫然,显然没概念。
老公爵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
我看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末了憋出一句:「诺薇儿小姐,你这趟来……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不认真的,顺路而已。」
他看我,我看他。
然后一只手从桌子那边伸过来,轻轻拽住我的袖子。
缇娜瞅着我,圆眼睛里那股子茫然没了,多了点别的东西——亮晶晶的,像找着靠山了似的。
「诺薇儿姐姐好厉害。」
「吃你的饭。」
晚饭结束,缇娜被侍从领走洗漱去了。
餐厅里就剩我和老公爵。
他端着茶,半天没吭声。
我正要起身,他说:「诺薇儿小姐。」
「嗯?」
「这三天相处下来……」他顿了顿,看我,「老夫有件事想请教。」
我把腿收回来坐好。
「缇娜的情况,你在马车上也看出来了。」他放下茶杯,「那孩子在学院一直用不了魔法,被同学排斥,连组队练习都没人要她。老夫这次把她接回来放假,本来就想趁这两个月找个老师,看能不能帮帮她。」
他顿了一下:「结果路上遇上了你。」
他看着我:「三天,你在马车上随手改了课本上十几处错误,缇娜跟着你学,头一回把魔力循环走通了。这比她上一整年学的都多。」
他没说下去,但我懂。
「索丽斯提亚家想请你当缇娜的家庭教师,」他看着我,「回校之前这两个月,由你来教她。报酬方面,尽管开口。」
家庭教师。
我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教书???带小孩???我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三年没跟人正经说过话,你现在让我教人???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我就是个普通的魔导士,没教过——」
「普通?」老公爵笑了一声,「能一眼看破术式缺陷的普通?能徒手打倒贝希摩斯的普通?」
我嘴巴张了张,发现没法反驳。
「不急着现在回答,」他端起茶杯,「歇几天再说也不迟。」
我嘴上应着,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拒绝了。
出了餐厅,走廊空荡荡的。
缇娜靠在我肩上打瞌睡的样子在脑子里晃了一圈。
啧。
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