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

作者:只蝉 更新时间:2026/6/1 15:43:09 字数:6566

我站在公交站台下等候,头顶,蓝色的候车棚被阳光透得发白,周围空无一人。

没过一会,公交车远远地驶来了,车门打开,里面空空荡荡,两排矩窗紧密相连,环环相扣,晨光间断相连。光影相接,给室内的铁板上投下层层明暗交错的纹路。

我走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铁门带动吱呀哀嚎的摇杆一并重叠,啪嗒一声重重关闭。屁股座位底下一颤,车子缓缓发动。

我抬起脑袋,空调出风口传来一股铁锈味,顺着出口扑鼻而来,一波接一波,我低着下巴,隐隐约约地感到头晕,反胃感自喉咙间升起。

太阳穴也开始一阵刺痛,我抬起头,望向车门前的挡风玻璃——可那里没有向前延伸的道路,没有街景,除了刺目的白光,我却什么都没看到。

“...?”

我眯了眯眼,想努力看清楚一点。

也就是这时,一只手冷不防地从身后伸过来,猛地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则盖住我的眼睛。

那手掌粗糙,厚重而富有力量,带着护手霜的甜腻味道,浓得像要把人噎死。我伸手抓住他的手掌,拼命挣扎着摆动脑袋,可喉咙里只挤出“咔咔”的气声...

眼前先是一片白,然后黑了。

......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两根日光灯管在头顶微微闪烁,而我躺在一张课桌上,脊背贴着冰凉的木头,坑坑洼洼的刻痕硌着后背。

满眼迷茫地坐了起来,朝四周望去。

我身处一个不大不小的,白白净净的教室,大概能坐四十个人,每个座位上都有“人”——他们有四肢,有躯干,穿着校服,有着光滑的皮肤,可他们没有五官,没有头发——像一个个穿好了衣服的更衣人偶。

这里并没有座位,所以大家都站着,随意地谈论着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他们可能在谈论着什么吧,毕竟他们的脑袋不时颤动,那正是交流的动作。

我转头打量教室外的景象——随后便看见了对面窗户的另一间教室。

一间一模一样的教室,日光灯,木质课桌,无面的人,只不过隔着两扇窗户。

更重要的是,有一个女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什么东西。

她的头发是橘色的,橘子汽水的颜色,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灰白如雪的世界,她是唯一有脸的,像烛光似的闪烁着微弱的火苗。

我盯着她的恬静美丽的侧颜看了几秒,突然间,教室里的灯全灭了。

是我所在的教室。

随后,它们来了。

我不知道它们从哪来——也许是天花板的缝隙,也许是窗户玻璃的反面,也许它们一直都在——那些2d图片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颜色失真,形状抽象,像扭曲的小丑,像长了腿的内脏,甚至像是记忆中的卡通角色,我难以用语言描述这光怪陆离的景象。

那群可怕的家伙冲进教室,便开始疯狂追杀那些无面人,而那些身体一接触到他们,就像被从内部捅穿的气球一样漏气、塌陷、干瘪、最后变成一滩血水溅在地上。全程没有任何惨叫,眼前发生的一切惨状都是苍白而无力的,如幽灵般静默的,只有嘎吱嘎吱倾倒的桌子和被图片撞得刺耳轰鸣的四壁,将呆在原地的我惊醒。

我推开门跑出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追赶声。我回头看,走廊空荡荡的,那些图片像雾气一样无声地蔓延,墙挨着墙窗户挨着窗户在没完没了地反射中将我奔跑的倒影一遍遍将其抛向远处。

两边的教室门一模一样,灰色的门板,磨砂玻璃窗,窗上贴着的编号毫无规律:D–、17.5、∞、一个被涂掉的字母A。不知道过了多久,经过了一百多间教室,然后我意识到——我又看见那扇门了。

那扇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有人声。我推门进去。教室里坐着十几个人,零零散散,全部低着头窃窃私语,不时有短暂的视线瞥到我身上。

他们有脸,这是我第一次在梦中看见除了橘发女孩以外的“有脸的人”,但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抬头看我,目光空洞,嘴角戏谑上扬,像在看一个表演的小丑。

我穿过教室,从后门出去,继续跑。

同样的走廊,同样的门牌号,同样的磨砂玻璃。我又经过了那扇门。推开门,里面还是那些人,还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低语,同样的乌合之众。

一面面墙被狂风卷过,我再穿过去,像被风托起了一般飞过那些教室,这轻快迅捷,自由自在的感觉令人着迷。

然后我第三次走进了那扇门。

“喂,你,快过来。”

橘发女孩站在窗边——我这才注意到,她一直都在这——她比我高半个头,橘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像一朵在白沙土上盛开的郁金香。

我走过去,听见她说:

“快找位置坐下来。”

我这才发现,这间教室有椅子。

我找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时我才意识到,窗外对面的教室就是我醒来的地方。

刚坐稳,那些图片就从走廊里涌了过来。它们从门口经过,从窗户外飘过,像河流绕过一块石头绕过了这间教室。

几秒钟后,它们全部离开了。

“它们只能抓站着的人。”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接着,上课铃响了。

......

......

女教师从讲台下面走上来,她穿着黑色的职业裙,盘着头发,带着方框眼镜,大言不惭地宣布道:

“同学们。”

“恭喜你们。”

“你们是被选中的孩子。经过三年的学习和改造,你们将重获新生,成为俯视普通人的、顶级的人上人。在此期间,你们将无法回到正常的社会。”

话音刚落,窗外的风景就变了。

原本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现在突然出现了山——而教室坐落在山脚下,哪怕将头伸到窗户外也无法望见其他风景,只能看见这座绿的发黑的,巨大无朋的山脚。

我盯着山看了几秒,意识到,就算我现在从这间教室跑出去,我也哪儿都去不了。

“喂!”

前座的男生转过头来。

他有一张正常的脸,可两个黑蒙蒙的眼珠却一动不动,像对待精神病人一样瞪眼瞧着我,用一种威胁的,富含恶意嘲弄的目光凝视着我,同时嘟囔着:

“你往后点,我位置不够。”

没等我有所反应,他就伸出手,开始推我的桌子。课桌的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哐当——哐当——哐当。

我转过头,见后面的座位没有人,便顺着他往后挪了十公分。

可他见状却变本加厉,继续用力推着我的桌子。

课桌歪歪斜斜地半立起来,撞上我的胸口,我感到憋屈,心情烦躁,同时也感到惶惑不安。他为何要如此毫无顾忌地对待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这间教室将我们聚集到一起,难道就是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斗?

“后面还会坐人的,不要再往后了。”

我向他解释道。

“关我什么事?!”

他冲着我尖声大骂,用力一推,桌沿抵住我的肋骨,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空洞麻木的身体里只有一颗冲击着自己胸膛的砰砰作响的心脏。

我无意与他争辩。

这没有意义。

......

......

“同学们,早餐时间到了。”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饱满而明亮:

“在用餐之前,我们按照惯例,随机抽取一位同学接受今天的惩罚。”

她把手伸进一个讲台上的玻璃碗里,随意拿出一张纸条。

“七号。”

我低头看自己的桌角。那里贴着一个数字:7。

“...”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从狭窄的座位上站起,看向老师——老师已经开始为其他学生分发早餐,丝毫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教室后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我转头望过去,两个男人走进来。他们头上裹着白布,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纹身和肌肉,像两堵会走的墙。

他们抬着一个巨大的烧烤架——架子上嵌着一根手腕粗的,顶端被削尖的木棍。

一阵恐惧袭来,我打了个哆嗦,似乎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了。但我意志麻痹,冷得硬邦邦的膝盖并未反抗,就好像知道反抗也无用。我只是机械地迈开步子,表情像一位即将上断头台的死囚一样毫无波澜。

我绕过课桌一步步走向后门,来到那两个男人身边。那两个男人轻松地把我捞起来,用麻绳把我的手脚绑在木棍上,然后用两片巨大的面包片一前一后包住我的身体——真的面包,面包片刚刚好把我整个人包住,只露出头和脚。

然后他们开始摇动木棍,像烤鸭师傅一样娴熟地把握着翻滚的节奏。

火光从下面升起来。

持续的、均匀的、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反复滚动的灼烧感席卷全身。我的视线天旋地转,深入骨髓的灼痛迭迭而起,可我暗自咬牙,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

我透过火焰的间隙放眼环顾教室里的人。他们全都盯着我,不少人继续他们粗野无礼的窃窃私语,一些人嘲讽地看着我狼狈的姿态,目光密密麻麻,像淹没木板的汹涌波涛般令人窒息——而那个橘头发少女呢?我没看到。

她去哪啦?

我不知道火烧了多久,后来,他们把火灭了,并解下我的身体,松开绳子。

我毫发无损——皮肤上没有水泡,衣服上没有破洞,但那种灼痛感像一层薄膜贴在我全身,提醒着我刚才所经历的酷刑。

老师为我端来一份完整的餐食:

“这是给你忍耐的奖励。”

白米饭,炒青菜,一碗汤,一块红烧肉,与其他同学都不同,都要好。

我坐下去。筷子拿起来,眼泪默默流下来,淌过双颊,最后在下巴尖汇聚,滴进菜汤里。

老师再次站上讲台,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低下的人头,满意一笑:

“这里是天堂,是一场持续的恩赐,是你们上辈子烧了高香才能来的地方!也是你们唯一的出路!你们别无选择。”

我一边哭一边吃完了最后一口饭,这时,一阵困意蓦地将我笼罩,我预感到未来生活的一片黑暗,想努力听讲,可我的身体却很诚实地听从了睡眠的召唤。

我的头砸在课桌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老师的讲课声,前桌的责骂声越来越远。

......

......

我又醒了,抬头,自己正身处一辆小轿车的后座,前排有人——是我爸。他沉默地开着车,没说话,连后视镜都没看我一眼,而我双手紧紧环抱着书包,双肩发抖,嘴角却微微上扬,感到莫名的安心。窗外,夹杂着烛色晨光的昏暗天穹又一次低沉,像熔炼中的钢铁。

接着,看见我?...养?...的?...一只乌龟趴在仪表台旁边。它和另一只乌龟**在一起,动作缓慢而庄重,并慢慢在我的注视中持续扩张,从不起眼的小点,慢慢胀大、逼近,变作庞大的形体压了过来,将所有光亮都挡在身后,填满我的眼眶。

“......”

我目不转睛,一边掏出手机打给我妈。

“妈,乌龟要生宝宝了。”

“恭喜你呀。”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

......

车停了。

我下车跟上父亲,他高瘦又单薄的背影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却总能甩开我一段距离。

我们爬上一个山坡。山坡尽头有一座巨大的铁盒子工厂——工厂?谁知道那是什么——爸爸先我一步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紧随着关上。

我等了五分钟。他没出来。又等了十分钟。我走到窗户前,踮起脚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窗户里面是黑的,像吸光了所有东西的黑洞,也将我探求的目光拒之门外,只留下神秘的恐怖。他干什么去了?我无法理解,只能在他留给我的秘密中独自徘徊,踌躇不安。可我一定是感到寂寞,感到恐惧了,就连怀中的包也在心灵深处失去了重量,迸出我的胸膛,于是更加紧紧的抱住自己。

我没了目标,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呆站在原地,孤寂而生疏,视线恍惚,眼睛像蒙了一层雾一般,在这目无所视的小天地中踯躅不前。

“前辈?”

我双腿颤栗了一下,目光呆滞地动了动。我转过身去,望向阴影之外。

阳光下,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橘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灰色的眼睛里闪着感动的光芒。她比我高一头,我得仰着脸看她。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一拍一拍地在大腿上起伏,一颦一笑都令人着迷。

“我好喜欢你啊。”

她拉起我的右手,低下头,在我的手背上轻轻一吻。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逆光之下,她的身影与暖阳相拥,橘色长发间透出丝丝缕缕的金光,耀人眼目,浑然不分。

我抬脸与她灼热的目光相对视,怔怔出神。

“...”

我张开嘴想答应她,可我的喉咙却死死卡住,哪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丁点感情都表达不出来。我不可避免地意识到——如同父亲刚才留给我的秘密一般,这是我为父母留下的秘密。我的目光在呼喊,颤抖,一定保有激情吧,而她的眼睛也亲切地望着我。这时我以为,她一定读懂了吧,她能认出我想表达的意思吧!我的整个灵魂都沉浸在这个想法之中,沾沾自喜。但事实并不如我所愿,没有,我终究没有得到她的任何回应。

“前辈?”

她又叫了我一声,但声音已经不像她了,她的脸消失了。然后是头发,然后是她握着我的手。

她消失了,我手里空了,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我四肢疼痛,脑袋像被毒打了一顿似得垂了下来。我的感情没能传递,她永远也回不来了,我又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单,都要无从适应。

......

......

我在一座大楼里醒来,大楼的内部都是黑黢黢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涂成了黑色,连四周飘荡的空气都像是黑色的,浓稠如卤水般的黑。钻进我的胸肺之间,像腐烂在土地里却仍在呼吸的墓地。而我的脚边有一个什么东西,我弯腰把它捡起来。

是人皮。

橘色的头发。

我把她的人皮展开,两只手撑着她的肩膀,把她举在黑暗里,举了很久很久,盯着她空洞漏气的五官。随后,我着了魔一样脱下自己的衣服。一件接一件慢慢地脱下来,扔掉在地上。我赤裸地站在无边黑暗里,哆哆嗦嗦地暴露在空气中,汗毛倒竖,感到无地自容。

然后,我把她的人皮从脚开始往上套——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它一接触到我的皮肤,就变得富有弹性,就变得像一件被体温捂热的贴身睡衣,与我融为一体。橘色的发丝贴在我的头皮上,痒痒的,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爱抚我的肌肤,亲吻我的感情。

我走到镜子前——我不知道这面镜子什么时候出现的,只看见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橘色头发。

灰色眼睛。

高我一个头。

是我,也不是我。我带着这个恐怖的真相回归现实——回到疯狂拼命交织的黑白里。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这张陌生的脸,这具陌生的身体,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亲切感——就好像我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转身,走下填满黑暗的楼梯间,尽头有一扇门,门框里面透出来刺眼的白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缓缓走了进去,像一只扑向灯火的飞蛾。

......

......

我醒了,像往常一样站在公交站台边。

但那辆带着我前去学校的公交车,却迟迟没有再来。

就这样一直站到黄昏,我忽然听见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父亲开车来接我,于是我回家了,没有思考为什么那辆车没来。

推门进去,我首先听见厨房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妈?”

“回来啦?”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我站在厨房外,仰头看着穿着碎花围裙的身体。

她正在切一棵白菜,可白菜已经变成碎末了,她还在切。

“妈,给我这个月的大米。”

我说。

我想起来了——在那个学校里,需要自己煮饭吃,每个月的口粮要从家里带。

我的米已经吃完了。

“你不是还有吗?上次我给了你五斤,够吃一个月的。”

“吃完了。”

“不会的,你记错了。”

“妈,真的吃完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但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去桌上去吧,菜马上就做好了。”

我回到昏暗的客厅,找到椅子落座。

头顶的水晶风铃吊灯黯淡无光,像无数具被绞死在半空中的、华丽的水晶骸骨,它们只是灰蒙蒙地挂着,沉默着俯视着我们。事实上,整间屋子都因停电而笼罩在压抑的黑暗之中。

窗外有雷霆划过,闪光倏地掠过客厅——我看见,桌子上没有任何饭菜,而我的母亲在我对面的椅子落座,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

两只手撑着下巴,手指抵着颧骨,肘部支在桌沿上——那姿态几乎是少女式的,轻巧的,带着天真的期盼与雀跃的。而她的面孔在闪电消退后的余韵里显得格外苍白,活像一尊还会呼吸,在我眼前微笑的蜡像。

我低着脑袋看着黑暗中的空碗,注意到我父亲并不在餐桌上。

不对,是他接我回家的呀?

“爸爸呢?”

“不用管他。”

“哦...”

“可是——”

我茫然地抬起头想追问,却愣住了。

我看见了。

母亲脑袋旁边有一个东西。像电子投屏,半透明的,悬浮在空气中,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选项。我一行一行地扫视过去:

【返回学校】

【从虚假中醒来,面对学校生活】

【重置本周】

【存档/读档】

【传送】

【从梦中醒来】

“诶?...”

目光瞥向母亲,她歪着脑袋看我,像打盹一样一前一后点着下巴,抽搐的嘴唇半张着,一直重复着刚才的话,像个卡壳的机器人,又或者根本不是人类:

“不会的...你记错了...不会的...你记错了...不会的——”

我盯着她荒诞的模样,自嘲一笑: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假的,难怪...”

我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

“这不会是个梦吧?”

然后我猛地意识到什么,就像脑子里有一根线突然接上了。

梦。

对。

梦。

我还在学校里呢,怎么可能会看到爸爸妈妈?

对。

是这样。

没有错。

我得回学校,就那间教室。

对...对吗?...

不...不要...

我不要回去...我不想回去...不...我不要...不不不...不行...那里也是噩梦呀?...为什么...谁来救救我...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我最后一点体温。

我闭上眼睛,心里疯狂地重复:梦梦梦梦梦梦梦

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梦...

......

......

破碎的世界。

2d图片、母亲抽搐的面孔、菜刀的闪光、橘子汽水的颜色、火焰的噼啪声、无面的脸、面包的焦香、父亲的背影、黑暗的大楼、∞的门牌号...所有的一切——全都破碎散落,只有我的意识从中缓缓浮起。

我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白色的天花板。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大学的寝室里已经半亮着了。

我蜷缩着不安的身体,心中隐隐作痛,但很快散去,只有淡淡的窒息感还滞留在胸口。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时间是早上六点二十六分。

窗外,清晨刚醒来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还好,这一切都是梦。

我闭上眼,再次抱紧怀里的方块枕头——一阵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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