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我喜欢你!”
多林酒馆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木杯碰撞的脆响、骰子滚动的哗啦声、佣兵们粗哑的笑骂声,在这一句话出口的瞬间,全部掐断。
整个酒馆静得能听见雨水打在木窗上的滴答声。
一名白发青年面前的酒桌上,蹲坐着一只黑猫少女,她弓着腰露出爪子,不时从嘴里发出“呜呜”声。
青年闭着眼抱着赤色大剑,头深深低埋着,额前的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身体愣是没动一下。
法妮娅翘着黑绒绒的尾巴,踩得老旧的木酒桌吱呀作响,琥珀色的猫眼瞪得溜圆,又扯着嗓子喊了三遍。
整个酒馆的客人都转过头,眼神紧盯着她,没人敢乱说话。
有人手里的黑麦酒洒在了裤子上都浑然不觉,有人悄悄把放在桌角的刀往怀里挪了挪,还有人已经偷偷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椅子。
毕竟酒桌对面坐着的那个白发青年,是那个三年前单枪匹马屠了教国百人圣骑士团,被称为白狼的男人。
传说他杀人从不需要第二剑,也从不管对方是老人还是孩子。
“我看这兽人少女是疯了。”
酒台前,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人类男人小声嘀咕,指节因为用力捏着酒杯而泛白。
矮人酒保站在酒台里垫高的木椅上,默默给他倒满冒着泡沫的黑麦酒,没有去接他的话茬。
“这种人,就应该下地狱。”
男人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破了酒馆的死寂。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骑士剑,恨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整个人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朝着白发青年迅速冲了过来,对准他的头颅狠狠劈下!
剑光未到,一道赤色残影先至。
快到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剑。
白发青年甚至没抬头,依旧保持着抱剑低头的姿势,只是单手握剑,随意地横向挥了一下。
噗嗤。
人头落地。
滚烫的血溅在法妮娅的黑裙摆上,开出几朵暗红色的小花。
她琥珀色的猫眼猛地瞪大,歪着脑袋发出一声纯然疑惑的“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个喊得很大声的人类,突然就变成了两截。
白狼用指腹擦了擦剑刃。
赤色大剑身上没有沾到一丝血迹,依旧亮得刺眼。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缓缓睁开眼。
一双金色的竖瞳,像荒原上最凶猛的狼,死死瞪住了还蹲在酒桌上的黑猫少女。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兽人本能的警报在法妮娅脑子里疯狂尖叫。
她浑身的黑毛都炸了起来,耳朵瞬间耷拉成了飞机耳,尾巴紧紧夹在腿中间。
她现在什么暗杀任务都忘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再不跑就要被吃掉了!
黑猫少女刚转身要跳窗逃跑,赤色大剑已经呼啸而至,带着凛冽的杀气,直直停在了她脖颈前三寸的地方。
剑锋的寒气刺得她皮肤发疼,只要再进一分,就能割开她的喉咙。
可就在这时,一道淡金色的光圈突然凭空出现,牢牢箍住了剑刃。
白狼眉头一皱,手腕猛地用力,小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却依旧纹丝不动。
“住手。”
吧台处,矮人酒保背对着众人,擦完了手里的盘子,将它稳稳放在架子上。
“再乱杀人,玛娜女神会厌弃你的。”
“什么女神不女神,少拿那些废话管我。”
白狼收剑回鞘,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刺耳。
他没什么表情,“我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矮人摇了摇头,拿起另一个脏盘子继续擦,不再说话。
白狼也没再理他,踢过地上的尸体,伸手拽住了还愣在原地的法妮娅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
他的手很凉,像常年握着冰铁,力道却意外的轻,只是虚虚地牵着,没有弄疼她。
法妮娅被拽得一个趔趄,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迹,小圆脸憋得通红,大声喊:“唉?那个……我喜欢你!”
“知道了。”
白狼头也不回,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
酒馆外正下着濛濛细雨。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白狼戴上黑色的兜帽,遮住那头在雨里格外显眼的白发。
他低眼看向少女湿漉漉的猫耳朵,沉声问道:“所以,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问题把猫女问懵了。
她大脑转了三圈,呆呆地开口:“那个……从进酒馆起,我就说好几遍了啊,我喜欢你。”
黑猫少女伸手抠了抠头,尾巴尖疑惑地晃了晃。
难道是自己的人类语言说得不标准?
不对啊。
当初那个教她人类语言的盗贼明明拍着胸脯保证过,兽语里表达敌意的“我要杀了你”,换成人类语言就是“我喜欢你”。
她还特意练了好几天发音,一点问题都没有。
对没错,肯定是他耳朵不好使,不是自己发音有问题。
看着黑猫少女清澈透亮的眼睛,白狼面色愈加凝重。
发情期的兽人吗?真是麻烦啊……
他盯着猫女又看了一会儿,总感觉她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张口随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法妮娅。”
黑猫少女下意识脱口而出,但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是刺客唉,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告诉目标自己名字吧?
这下可遭了,要是被休拉小姐知道,又要敲自己脑壳了。
法妮娅疯狂运转智慧猫脑,这个问题还没想到解决办法,白狼紧接着又给她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法妮娅我现在没有这个想法,抱歉。”
“啊?”
法妮娅双手掐腰,眉眼一下子挑了起来。
在进酒馆前,休拉小姐就叮嘱过自己,见到白狼后不要轻举妄动,而是尽可能先收集关于他的信息。
所以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偷袭眼前这名人类,而是选择跟他进行兽人的单挑仪式。
只要打一架她和白狼就会成为好朋友,等到后面,她就找机会舔白狼的毛发,记住他的味道,这样一来收集信息的任务就完成了。
可他居然拒绝了唉,这下可不行。
要是完不成任务,说不定回去就要被休拉小姐关小黑屋饿三天,还不能吃小鱼干。
想到这里,法妮娅抿紧嘴唇,眼巴巴地仰着头追问:“那、那你什么时候有想法?”
白狼被她问得大脑一片空白。
随即眉头紧锁,冷下脸:“你们兽人都这么随便吗?”
这话可把法妮娅气坏了,腮帮子鼓得像个塞了小鱼干的包子。
“人类!你在胡说什么!你蠢得简直像个人!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们兽人文化!我们才不随便呢!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这样做啊!这很合理吧!”
白狼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一般了解兽人,都是用剑劈进它们的脑袋里。
很明显,眼前这只脑子不太好使的黑猫少女说的“了解”,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脑子疼。
跟兽人讲道理,还不如去跟帝国的士兵打一架。
就算不让这只猫跟着自己,她也肯定会在暗中偷偷跟踪吧,毕竟兽人都是一根筋,执拗的要死。
“随便你吧,别烦我就行。”
“唉?真的吗?”
法妮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亮了两盏小灯笼,尾巴兴奋地晃成了小旋风。
太好了!
他居然同意了!
早晚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