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一个年轻的男声在空旷的魔术工房内回荡。
那是间地下室改装的工房,空气里混杂着矿物系触媒的焦灼气味和陈年霉味,唯一的照明是天花板中央那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被命令的对象——那个身穿深红色军装、身材娇小的Servant——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请问您说了什么?」
那声音彬彬有礼,称得上温和。
金色的短发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男性。
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侮辱性的命令,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提议。
加布里埃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今年二十六岁,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五官称得上端正,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此刻他坐在工房中央那张原本属于工房主的皮椅上,翘着腿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Servant。
「我说,跪下。」
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怎么,英灵也会耳背吗?」
Rider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不长,或许只有三秒。
但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三秒的寂静足以让人感受到某种紧绷的东西在空气中凝结。
「……您有什么吩咐需要我跪下才能完成吗?」
她的语气依然客气。非常客气。客气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因此更加令人恼火。
加布里埃尔的手指在皮椅扶手上敲了敲。他已经忍这个Servant整整一天了。从召唤成功的那一刻起,这个女人就用那种该死的、礼貌到近乎嘲讽的态度面对他的一切询问。
「你是谁?」
「我是Rider。」
「我问你的真名。」
「很抱歉,Master,我的真名不值一提。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公元后的英雄罢了。」
公元后。籍籍无名。
加布里埃尔当时就笑了。
是那种被气的、难以置信的笑。
他花了大价钱——准确地说,是家族花了大价钱——从意大利的黑市上弄来的那枚古钱币,据说是很珍贵的圣遗物。天蓝帷幕兄弟会提供的模拟圣杯术式虽然只能召唤五骑英灵,但圣遗物的质量依然会直接影响召唤结果。按照他的预期,就算召唤不出尤利乌斯·凯撒级别的顶级英灵,至少也该是一流的、能够在历史上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存在。
结果呢?
召唤出来的是一个身高只到他胸口、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个子女人。没有华丽的铠甲,没有神话传说中的神兵利器,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威压,甚至连真名都不愿意报。
「籍籍无名?」
他当时就反问。
「我用的可是很贵的圣遗物。」
「啊,您说得对。我确实是古代的Servant。」
Rider点点头,语气很诚恳。
「但古代有很多英雄,Master。并非每个人都能像您期待的那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到让人想掐死她。
而现在,召唤后仅仅过了一天,加布里埃尔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Rider面前。
他比她高出将近三十公分,这种身高差让他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掌控感。
「我问的是——你,能不能,跪下。」
Rider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清澈得过分,像两面擦得锃亮的镜子,映照出加布里埃尔扭曲的表情,却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影响。
「Master,我并非不能做出下跪的动作。如果这是战术需要——」
「不是战术需要。」
加布里埃尔打断她。
「是我要你跪。」
他伸手揪住了Rider的军装的领口。
作为一个正统的魔术师家族传人,加布里埃尔的身体素质只能说普通。但他事先在手套上编织了简单的强化术式,魔力强化过的握力足以让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衣领勒住了Rider的脖子,让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
「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连真名都不敢报的三流Servant,摆什么架子?啊?什么『公元后的无名英雄』,说白了不就是个杂鱼吗?」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Rider整理被扯乱的衣领。
「我是你的Master。」
他指着自己手背上那两画令咒——鲜红的刻痕在苍白的手背上格外刺目。
「你看到了吗?令咒。虽然只有两画,但每一画都足以让你做任何事。任何事。包括自尽。你明白吗?」
Rider整理衣领的动作停了一瞬。
非常短的一瞬。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继续整理,将每一颗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再次抬起头。
「我明白,Master。」
她的脸上甚至挂着一个微笑。
那微笑礼貌、得体、恰到好处,像一层完美的面具。面具之下什么都看不出来。
加布里埃尔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失去了兴致。他转身回到皮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用指尖的魔术火花点燃。
「我不知道你生前是个什么东西,」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变得有些模糊。
「但现在你是我的Servant。不是我的搭档,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使魔。工具。明白吗?我让你冲锋你就冲锋,我让你送死你就送死。别以为英灵有什么了不起。亚种圣杯战争召唤出来的英灵,不过是大圣杯体系的劣化品。」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当然,你要是好好配合,我也不介意给你一点基本的尊重。但前提是——」
他弹了弹烟灰。
「你得先证明自己的价值。告诉我你的真名,让我看看你的宝具,让我评估一下你到底值不值得我用这两画令咒来指挥。」
沉默。
白炽灯嗡嗡作响。
Rider站在工房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她的站姿无可挑剔,脊背笔直,肩膀放松,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像。
但她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加布里埃尔,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Master,」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温和。
「您是否考虑过一种可能性——我隐瞒真名,并非因为我不愿意告诉您,而是因为我的真名对您而言毫无意义?」
加布里埃尔眯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
Rider继续说。
「一个籍籍无名的英雄,就算报上名号,您也不会知道。那样的话,隐瞒真名与告知真名,又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在于你的态度。你只是一个使魔。」
加布里埃尔把烟头摁灭在扶手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你连名字都不说,是在看不起谁?你觉得我不配知道?」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
加布里埃尔站起来,再次走向她。
「你以为我感觉不到?你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你在怜悯我。」
这个词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Rider没有否认。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令人发毛。
「……算了。」
「不说就算了。反正一个三流Servant的名字,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露出令咒。
「如果你在战斗出工不出力,如果你让我在结社面前丢脸,如果你做任何——任何让我不满意的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像耳语。
「我就用令咒命令你自尽。你应该知道,在圣杯战争中,Master用令咒杀死自己的Servant并不违反规则。」
Rider看着他手背上那两道红色的刻痕。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也很平静。
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加布里埃尔满意地收回手。他走回椅子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了。今晚要去规定区域巡逻。」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跟上来,Rider。」
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盈的、几乎没有声响的脚步声。
加布里埃尔走在前面,没有去看身后的Servant。
那是发生在召唤后第一天的事。
而故事的真正开始,需要再往前推一些日子。
七天前。
法国,里昂。
这座城市在冬日的阴云下显得格外灰暗。罗纳河与索恩河将城区分割成几个不规则的部分,古老的建筑与现代的玻璃幕墙大楼交错分布,在阴天里都失去了颜色。
天蓝帷幕兄弟会的据点位于里昂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十八世纪建筑内。从外面看,它和周围的其他建筑没有任何区别——米黄色的墙壁,深灰色的屋顶,狭窄的窗户。但任何稍具魔术素养的人都能察觉到笼罩在这栋建筑周围的结界,一层又一层,像洋葱般层层包裹,从基础的驱人结界到复杂的空间感知术式,将整栋建筑从普通人的认知中彻底剥离。
在建筑的最深处,有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墙壁上覆盖着吸音用的魔术织物,天花板上悬浮着六枚散发着冷光的魔力水晶。一张长桌占据了大半个房间,桌旁坐着五个人。
「诸位,」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开口。
「欢迎来到圣杯竞赛。」
他叫艾蒂安·杜邦,天蓝帷幕兄弟会的第二席,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精明的魔术师。他穿着一件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领口别着结社的纹章——一轮被橄榄枝环绕的银色新月。
「按照惯例,我先重申本次竞赛的规则。虽然诸位应该都已经阅读过相关文件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四人。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个红发的年轻女人,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她的坐姿僵硬,手指紧紧攥着放在膝上的文件夹,指节都有些发白。当杜邦的目光扫过她时,她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玛格丽特·索雷尔。时钟塔的学生。一个第一代魔术师。
这次竞赛最特殊的参赛者。
「第一,不得伤害其他Master。本次竞赛旨在展示魔术技艺和英灵的能力,而非生死搏杀。任何针对Master的直接攻击行为都将被视为违规,违规者将被结社强制排除。」
「第二,Servant之间的战斗必须在规定区域内进行。我们已经和里昂本地的灵脉管理者打过招呼,在指定区域外展开的战斗会被感知术式记录,违规者同样会被排除。」
「第三,竞赛的最终胜利条件是——最后一位保有Servant的Master。如果Servant被击败,Master自动失去资格。如果Master主动放弃令咒,同样视为淘汰。」
他顿了顿。
「以上,就是本次竞赛的基本规则。诸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有一个问题。」
说话的人坐在杜邦正对面。黑色头发,蓝色眼睛,二十六岁,穿着一件昂贵但品味堪忧的深紫色外套。
加布里埃尔·勒鲁瓦。
勒鲁瓦家族在法国魔术界算不上顶级,但也绝非无名之辈。他们的魔术基盘是矿物转化——将一种矿物转化为另一种,或者赋予矿物特殊的魔力属性。这种魔术在现代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实用价值,但凭借祖上积累的矿产财富,家族依然维持着相当体面的社会地位。
加布里埃尔是勒鲁瓦家族本家的次子。不是继承人,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是的废物——这就是他在家族中的定位。
这次参加天蓝帷幕兄弟会的圣杯竞赛,与其说是家族的期待,不如说是一次赌博:如果能在竞赛中获得优异成绩,也许能在时钟塔的圈子里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请说。」
杜邦点头。
「我想确认一下,关于圣遗物的事。」
「哦?」
「我的意思是,」
加布里埃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天鹅绒小袋,从里面倒出一枚古旧的铜币。
「这枚钱币——你们帮我鉴定的结果是?」
杜邦看了一眼那枚钱币。铜币表面已经严重氧化,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模糊的纹路。一面似乎是人物的侧面肖像,另一面是某种建筑或纪念物的图案。
「我们给出的鉴定报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勒鲁瓦先生。一枚公元一世纪左右的罗马钱币,品相不佳,但作为圣遗物使用没有问题。不过——我必须提醒您,亚种圣杯战争的召唤系统并不完整,即使使用圣遗物,也无法保证召唤出特定英灵。这和大圣杯体系有所不同。」
「我知道。」
加布里埃尔把铜币收回口袋。
「但至少在英灵的强度上,应该不会太差吧?」
杜邦沉默了一下。
「亚种圣杯战争的召唤上限本身就低于正规圣杯战争,即使是路易十四那个级别的英灵,在亚种框架下也很难完整现界。所以——建议您不要抱有过高期待。」
加布里埃尔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指望能召唤出那种级别的。能够召唤出一个一流的英灵就够了——比如某个有名的罗马将军,或者某个战功赫赫的执政官什么的。」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
「毕竟,这可是我花了真金白银买来的。」
杜邦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向其他人,继续会议。
坐在角落里的玛格丽特·索雷尔始终没有开口。她只是盯着自己膝上的文件夹,嘴唇微微发白,手指把文件夹的边角都捏出了褶皱。
她旁边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身材魁梧、面带伤疤的东欧人,大约四十岁,自称来自某个衰落的魔术家族;另一个是戴着眼镜、面容儒雅的年轻日本人,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推一下眼镜,自称是某个远东魔术师家族的分家成员。
五个参赛者。
五骑英灵。
这就是天蓝帷幕兄弟会圣杯竞赛的全部阵容。
杜邦简单介绍了赛程安排——召唤仪式将在第六天举行,之后是准备期,最后开始正式的战斗阶段。
战斗区域划定在里昂东郊的一片废弃工业区,那里远离居民区,又有稳定的灵脉供给,是结社精心挑选的「舞台」。
「召唤地点在结社的地下召唤室,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模拟圣杯的术式核心,诸位只需要提供魔力即可完成召唤。顺序由抽签决定。」
杜邦拿出一个黑色的木盒。
「请。」
加布里埃尔抽到了最后一签。
他并不在意。压轴出场反而更符合他对自己的定位。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其他人依次离开会议室前往召唤室,心里盘算着召唤完成之后的事情。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圣遗物的具体信息。虽然杜邦说那枚铜币只是一般的罗马钱币,但那个卖给他的意大利古董商信誓旦旦地声称这枚钱币「与一位英雄有关」。
古董商的话当然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魔术世界里的东西,有时候最不靠谱的信息反而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一个罗马将军,或者一个执政官。
如果能召唤出一个有名有姓的、在历史上留下过名字的一流英灵,这趟竞赛就算不白来。
他是这样想的。
坐在玛格丽特旁边时,他甚至没正眼看过她一眼。一个第一代魔术师,魔术回路是天生的,没有传承,没有家族,没有根基——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她恐怕连一个像样的英灵都召唤不出来。
加布里埃尔是这么以为的。
召唤仪式在深夜举行。
兄弟会的地下召唤室比想象中更宽阔。房间呈圆形,直径约二十米,地面铺设着光滑的黑色石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术式回路。术式线路在魔力水晶的照耀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如同一条条沉睡的蛇。
房间正中央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祭坛。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团篮球大小的光球——那就是模拟圣杯的术式核心。它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淡金色光芒,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光芒里混杂着不稳定的、闪烁的杂质。
仿制品终究是仿制品。
加布里埃尔站在祭坛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状态。魔力回路运转正常,魔力储量充裕,术式准备万全。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铜币,小心地放在祭坛中央的指定位置,然后后退三步。
「召唤咒文,您已经背熟了吗?」
杜邦的声音从观察室传来,通过魔术扩音器在召唤室内回荡。
加布里埃尔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祭坛。
魔力开始在他体内流动,沿着魔术回路奔涌,通过手臂汇聚到指尖。他开口,开始咏唱。
「其基为银与铁。」
「其础为石与契约之大公。」
「其祖为吾先师修拜因奥古。」
咏唱的声音在地下空间中回荡。随着每一个音节吐出,祭坛上的术式回路开始亮起,银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腾而起,与中央的淡金色光球共振。
「天降风在以石墙围之窗。」
「关闭四方之门。」
「自王冠而出,于前往王国之三岔路上循环往复。」
模拟圣杯的光芒开始变得明亮。银色的魔术回路像被点燃的导火索一样,从祭坛边缘向中心迅速蔓延。魔力在空气中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涟漪,像热浪一样扭曲了视线。
「封闭。封闭。封闭。封闭。封闭。」
「重复五次。」
「唯其破却之时,以充盈。」
加布里埃尔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咏唱消耗的魔力比他预期的要多。亚种圣杯的召唤系统效率远不如正规圣杯战争,流失的魔力像开了闸的水一样不断消散在空气中。他咬紧牙关,继续咏唱。
「——————宣言。」
「汝身听吾之号令。吾之命运系于汝之剑上。」
「若愿遵循圣杯之托付,遵循此理、此意,便回应吾!」
「吾将成就世间一切善行。」
「吾将背负世间一切恶业。」
祭坛中央的光芒炸开了。
一道白色的光柱从淡金色光球中升起,直冲天花板,击中了穹顶中央的接收术式。魔力风暴席卷了整个召唤室,将加布里埃尔的衣摆和头发吹得猎猎作响。光柱内部,某种东西正在凝聚成形——一个人形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
加布里埃尔的心跳加快。他努力睁开眼睛,透过刺目的光芒去辨认那个轮廓。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
「自抑止之轮而来,天平的守护者——!」
最后一句咏唱落下。
光柱炸裂成无数碎片。
祭坛中央,魔力风暴的中心,一个人影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女人。
身材娇小,大约只到加布里埃尔的胸口,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红色礼服。金色的短发在残存的魔力光芒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环顾四周,最终落在加布里埃尔身上。
她看起来并不强大。
没有华丽的铠甲,没有传说中的武器,没有让人望而生畏的威压。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你是Rider?」
加布里埃尔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
对方回答,声音平静而礼貌。
「Servant,Rider。应召唤而来。请问——您就是我的Master吗?」
她的措辞彬彬有礼。
用着敬语。
姿态无可挑剔。
加布里埃尔上下打量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女性英灵——罗马历史上也有不少著名的女性人物。
「你的真名是什么?」
Rider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得体的微笑。
「请容许我暂时保密,Master。我的真名不值一提。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公元后的英雄罢了。」
公元后。
籍籍无名。
那一刻,加布里埃尔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甚至不是愤怒,只是失望——涌上心头。
一个三流英灵。
这就是他花了大价钱,费了这么多心思,得到的答案。
他盯着Rider,沉默了很久。
「……随你便。反正以亚种圣杯的规格,也召唤不出什么好东西。」
他转身朝召唤室门口走去。
「跟上。不要乱跑。这栋建筑有结界。」
身后传来跟上的脚步声。
轻盈的,几乎没有声响的。
在那之后,就是一连串的摩擦。
加布里埃尔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而Rider——用加布里埃尔的话说——「看起来像只宠物,却偏偏有颗狮子的心」。
她从不拒绝任何命令,但也从不主动提供任何信息。问她能力,她说「勉强够用」;问她宝具,她说「不值一提」;问她的战斗风格,她说「会尽力而为」。
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每一句话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也因此,更让人恼火。
加布里埃尔尝试过各种方法。先是利诱——「如果帮我赢得竞赛,我用获胜后的资格跟结社换条件,也能帮你实现愿望」。Rider只是微笑着说「谢谢您的好意」,没有下文。
然后是威胁——「你知不知道我有令咒?我可以直接命令你说出真名。」Rider认真地看着他,说「您当然可以这样做。但您确定要为了真名这种事情使用宝贵的令咒吗?」
她说得对。
加布里埃尔只有两画令咒。
亚种圣杯战争的令咒系统和正规圣杯战争不同。因为没有大圣杯的支持,令咒的数量和质量都大打折扣。每位Master只有两画,用一画少一画。如果全部用完,Master对Servant的约束力就会彻底消失——届时,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Servant反噬。
所以加布里埃尔不能用令咒来问真名。太浪费了。他必须把令咒留给关键场合——比如命令Servant自杀,或者强迫Servant使出全力。
但这不代表他会善罢甘休。
召唤后的第一天晚上,他命令Rider站在工房角落,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闭眼——整整十二个小时,负责守夜。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他自己则躺在床上睡觉。
早上醒来时,他看到Rider依然站在角落,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她的眼睛睁着,蓝色的眼眸清澈如初,看不出任何疲倦的迹象——毕竟英灵不需要睡眠。
「感觉如何?」
加布里埃尔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这一夜很安静,Master。您的睡眠质量看起来不错。」
她依然在微笑。
那该死的微笑。
加布里埃尔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那个微笑了。那不是屈服的笑容,不是讨好的笑容,甚至不是职业性的假笑。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加布里埃尔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Rider仰起头,没有说话。
「你的傲慢。」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的额头上。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用那些敬语和微笑就能掩饰?我告诉你,我能感觉到——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
「我没有——」
「闭嘴。让你说话了吗?」
Rider闭上了嘴。
加布里埃尔收回手指,后退一步,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矮小Servant。他想了想,忽然伸出手,按在Rider的头上,用力往下压。
「既然不跪,那就低头吧。」
他说,手掌施加着压力。
「你们英灵不都是死去的英雄吗?在生者面前低个头,不算什么吧?」
强化术式在手套上运转,让他的手掌拥有了远超常人的握力。Rider的脖子被迫弯曲,头被压得越来越低。她能感觉到加布里埃尔掌心的温度,能闻到他手指上残留的烟草味。
她没有反抗。
身体在物理上完全有能力挣脱——但她没有那样做。
她只是沉默着。
低着头,弯着脖子,像一个被训斥的学生。
过了大约一分钟,加布里埃尔松开了手。
Rider直起身,整理被弄乱的头发。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微笑。
但这一次——只有这一次——微笑的弧度和之前有些微的不同。嘴角上扬的角度略低了一些,眼睛里的光芒略暗了一些。
加布里埃尔没有注意到。
他转身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今晚有任务,你要第一次上战场了,Rider。可别给我丢脸。」
约定的战斗区域位于里昂东郊的废弃工业区。
这里曾经是二十世纪初里昂工业带的繁华地带,纺织厂、化工厂、机械加工厂鳞次栉比。但经过近一个世纪的衰退和产业转移,大部分工厂都已经关闭,留下的只有锈迹斑斑的钢结构、破碎的玻璃窗和杂草丛生的空地。
兄弟会选这里作为战斗区域是有原因的——这片工业区坐落在两条小型灵脉的交汇点上,虽然远不如冬木市圆洞山的灵脉强大,但足够支撑五骑英灵的魔力消耗。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居民区,又有大片的空地和复杂的建筑结构,非常适合Servant之间的战斗。
加布里埃尔和Rider到达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里昂的冬夜来得早。不到六点,天空就已经暗成了一片暗蓝色。工业区没有照明,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空边缘抹上一层暗淡的橙色。锈蚀的钢架在夜幕下像巨大的骷髅,风吹过废弃厂房时发出的呜咽声让人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太冷了。」
加布里埃尔搓了搓手,朝手心哈了口热气。
「该死的冬天。」
他站在一座废弃纺织厂的三楼窗口,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窗户的玻璃早已碎光,留下的只有参差不齐的窗框,像一排残缺的牙齿。
Rider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Master,有其他Servant的气息。」
加布里埃尔猛地回头。
「在哪里?」
「东南方向,大约三百米。正在接近。」
「多少?」
「目前感知到的……一骑。移动速度不快。」
Rider顿了顿。
「似乎是在搜索什么吧。」
加布里埃尔眯起眼睛,望向东南方向。在黑暗和废弃建筑的遮挡下,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相信Rider的判断——英灵的感知能力远超人类魔术师。
「准备战斗,按照规则,Servant之间的战斗不能逃避。如果被发现了——」
「我知道。我会出战。」
加布里埃尔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角度下,Rider的身影显得格外娇小。她站在破损的窗户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色光晕。她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战前的紧张或兴奋。
「记住,如果你输掉——」
「您会用令咒命令我自尽。我记得很清楚,Master。」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样客气。客气到让人听不出是讽刺还是陈述。
加布里埃尔没有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支烟点上,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然后,Rider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来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楼下的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那不是人类的脚步声——太沉重了,每一步都像铁锤砸在地上。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身高超过两米。浑身肌肉。肤色呈现出不正常的蓝白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赤着上身,下面只穿着简陋的皮裙,手里握着一柄小剑——以他的体型而言,那确实只能称为「小剑」——但任何人看到那剑刃上缠绕的魔力波动,都不会怀疑它的杀伤力。
他的脸上挂着微笑。
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微笑着。
那是一种不属于正常人类表情范畴的微笑——不是喜悦,不是友好,甚至不是嘲讽。那微笑更像一种抽搐,一种面部肌肉的本能反应,固定在脸上,恒久不变。
Berserker。
即使没有看到职阶,任何稍微了解圣杯战争的人都能从那股扭曲的狂气中判断出这一点。
加布里埃尔的烟从指间掉落。
「该死——」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Servant的压迫感过于强烈。即使站在三层楼的高度,即使有Rider挡在前面,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的狂气。
「……压迫者。」
Berserker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轰鸣。那双狂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加布里埃尔——不是Rider,而是加布里埃尔。
「压迫者……压迫者!」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变成近乎咆哮的嘶吼。那两个字里蕴含的恨意让加布里埃尔的脊背一阵发凉。
「Rider——」
话还没说完,Berserker已经动了。
他那庞大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废弃厂房,小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劈向墙壁。砖石炸裂,钢架扭曲,整栋厂房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摇晃。三楼的楼板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混凝土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
加布里埃尔差点从窗口跌下去。
「你在干什么?!迎战!」
「……是,Master。」
Rider的声音依然平静。
她从三楼一跃而下,红色的军装在夜风中翻飞。落地时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脚下的水泥地面甚至连裂纹都没有出现。
Berserker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
「你……也是压迫者。大大的压迫者。」
他盯着Rider,狂乱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我不是。」
「你是。」
Berserker举起小剑,摆出冲锋的姿态。
「不仅是压迫者,你还保护压迫者。你听命于压迫者。所以你是——压迫者!噢噢,压迫者啊!让我拥抱汝吧!」
他再次发起冲锋。
这一次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他每一步都能踏碎水泥地面,碎石在他身后飞溅。小剑在他手中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劈Rider的头颅。
Rider侧身。
剑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削掉了一片布料。
「噢?」
Berserker歪了歪头,微笑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躲开了。很好。很好。越强的压迫者,越值得——粉碎!」
他连续出剑。每一剑都带着足以劈开钢板的威力,小剑带起的冲击波将地面犁出数道深深的沟壑。Rider在剑影中穿梭,身形灵活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她没有反击,只是在躲避。
一剑,两剑,三剑。
Berserker的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他的战斗方式非常简单——他完全不在乎自身的防御,每一击都用尽全力,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Rider!你在干什么?!」
加布里埃尔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尖锐而愤怒。
「反击!给我反击!」
Rider没有回应。
她向后跃开,拉开距离。军装上多了几道口子,金色的短发也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不是因为她累,而是因为Berserker的剑压太过凶猛,带起的气流都足以割裂衣物。
她看着Berserker,眼神平静。
实际上——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从她被召唤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刻起,她就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圣杯的气味不对。灵脉的脉动不对。整个魔术仪式的规模不对。
这不是她想参加的圣杯战争。
这是一场劣化品。
一场拙劣的模仿。
一场——闹剧。
她花了整整一天才接受这个事实。她原本以为可以向圣杯许下愿望,原本以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但现实是残酷的。
她只是被一个浅薄、无知、傲慢的小魔术师召唤出来,参加一场由魔术结社举办的、用来给名门魔术师的履历镀金的表演赛。
这样的圣杯战争,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胜利,有什么价值?
「噢噢噢——!」
Berserker的咆哮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再次冲锋。这一次,他将全部力量都灌注在小剑上,剑刃上凝聚的魔力波动已经浓郁到了几乎实质化的程度。
「粉碎吧!压迫者!」
一剑斩下。
Rider没有躲避。
她抬起左手,徒手接住了剑刃。
小剑嵌入了她的手掌。金属与血肉碰撞的瞬间,发出了闷响。剑刃上的冲击波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将军装的袖子撕成碎片。但她的手骨断裂了——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
鲜血滴落在地上,在月光下呈现近乎黑色的暗红。
「……你在干什么?!」
加布里埃尔的吼声已经变得嘶哑。
「反击!用宝具!你他妈不是Rider吗?!你的宝具呢?!」
Rider依然没有回应。
Berserker没有给她回应的机会。趁她的左手卡住剑刃的瞬间,他松开小剑,右手攥成拳,一拳砸在Rider的胸口。
那一拳的威力足以轰塌一座房屋。
Rider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砸穿了一面墙壁,撞进了隔壁的废弃仓库。砖石塌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Rider——!」
加布里埃尔的喊声里已经带上了某种惊慌的意味。
他不是关心Rider的安危。他是不想输。不想在第一场战斗中就输掉。不想在回到家族后被人用这件事嘲笑一辈子。
「给我站起来!我命令你站起来!」
仓库的废墟中,Rider缓缓站起。
她的军装已经破破烂烂,胸口、肩膀、手臂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左手的伤口最深,几乎能看到骨头。鲜血顺着她的指尖不断滴落。
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被暴揍的Servant。
Berserker大步走进仓库。他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他的眼睛盯着Rider,充满了狂热的、不可理喻的仇恨。
「压迫者……还在站着。」
「很好。还能继续。还能继续受苦。受更多的苦。然后——」
他的笑容扩大了。
「逆转!」
他冲向Rider,再次挥拳。
这一次,Rider没有接。她侧身闪避,让拳头擦过她的肩膀,然后一肘击向Berserker的腹部。攻击软弱无力,只是象征性的回击,根本没有对Berserker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而她的心里——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或许就这样被击败也不错。
被这个疯狂的反抗者撕碎。回归英灵座。结束这场闹剧。
反正这也不是真正的圣杯战争。反正这样的胜利毫无意义。反正她的愿望——贪婪的愿望——在这样的劣化圣杯面前,根本不可能实现。
她厌倦了。
厌倦了这个Master,厌倦了这场闹剧,厌倦了自己居然被当作工具使用。
那么,被毁灭又有什么关系呢?
「哈哈……哈哈哈哈!」
加布里埃尔的笑声从上方传来。
「你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Berserker的攻击还在继续。
拳头,膝盖,手肘,额头——他用尽身体的一切部位攻击,每一次重击都在Rider身上留下新的伤痕。Rider的气息越来越弱,躲避的动作越来越慢,军装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
加布里埃尔站在二楼的楼板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Rider不认真战斗,不理解为什么Rider不释放宝具,不理解为什么Rider明明能躲开却偏偏要硬接。
「你在故意让我丢脸,对不对?!你是故意的!你想让我在结社面前变成笑话!你想报复我!就因为昨晚让你站了一夜?!就因为刚才让你低头?!」
Rider没有回答。她避开了Berserker的一记重拳,却被随即而来的膝撞击中小腹,整个人弯曲着倒飞出去。
「你想死?!好啊,那我就让你死!」
加布里埃尔抬起右手,露出令咒。
Berserker的小剑劈下——
「令咒——」
加布里埃尔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落在Rider身上。那个被血浸透的Servant此刻正仰面倒在地上,金色的短发散落在碎石间,蓝色的眼睛望着夜空。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然后他想到,如果Rider死了,他就彻底没有Servant了。他的一切计划,一切期待,一切美梦,全部都会化为泡影。家族花了那么多钱买来的圣遗物,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准备的召唤,全部都会白费。
他不能让Rider死。
至少不能现在。
至少不能在第一场战斗中。
「————以令咒命之————」
红色的光芒从令咒上炸开。
「回来!」
第一画令咒烧尽了。
Rider穿过空间回到了他的身边,红色的魔力像潮水一样涌入Rider的身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头重新接合,撕裂的肌肉纤维重新编织。
「……你舍不得我死啊,Master。」
Rider的声音传来。
那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闭嘴!今天的战斗到此为止!撤退!」
Berserker——正歪着头,用狂乱的眼睛注视着撤退的敌人,似乎没有追击的打算。
「压迫者逃跑了。」
Berserker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满足。
「压迫者逃跑了。胜利——属于——被压迫者!」
Berserker站在原地,没有动。
回到工房后,加布里埃尔彻底失控了。
「废物!」
他抄起桌上的空烧杯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Rider站在房间中央,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她没有动用魔力去修复军装——那件深红色的军装依然破破烂烂,沾满了血迹和灰尘。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
「你知道我用掉的令咒有多珍贵吗?!两画!我只有两画!现在只剩一画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加布里埃尔来来回回地踱步,每一步都用力地踩在地面上。
「你故意不出力。你故意挨打。你故意让我在结社面前丢脸。」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Rider。
「是不是?」
Rider没有说话。
加布里埃尔大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手套上的强化术式还没有解除,金属纤维编织成的手套在魔力驱动下坚硬如铁,在Rider的下巴上留下了红色的指痕。
「回答我。」
Rider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Berserker很强,在亚种圣杯的框架下,他的强度可能是所有Servant中最高的——」
「不要给我找借口!」
加布里埃尔打断她,手指收得更紧。
「你根本没有认真打!你在消极避战!你在——」
他顿了顿,忽然松开了手,冷笑起来。
「等等。我明白了。我知道了。」
他后退两步,用一种奇怪的、玩味的目光打量着Rider。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Rider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被我这样的人召唤出来,很委屈?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当你的Master?」
加布里埃尔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止住了话头,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恶意的笑容。
「你们古代女人,应该都很开放的吧?」
这句话缓慢地划过空气。
Rider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微笑依然挂在她的脸上,礼貌的、得体的、完美的微笑。
但她的眼神——
「毕竟罗马时代的女人嘛,什么浴场混浴啊,什么酒神祭乱交啊,什么——对了,你们那个叫什么来着?那种过夜的事情?」
他笑了一声。
「说起来,你虽然长得不高,但脸确实还行。如果换一身衣服,也许——」
他伸出手,捏住Rider的军装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Rider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非常精准——她的手指扣住了加布里埃尔手腕上魔术回路——魔术师的神经,最密集的位置,只需要轻轻一捏,就能让他整条手臂都失去力量。
「Master。」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那是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平静。
那不再是面具般的、礼貌的、得体的平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突然变得镜面一样平整的那种平静。是深水在冰面下无声涌动的那种平静。
「请您,不要做那种事。」
她的语气依然是敬语。
措辞依然是彬彬有礼。
但加布里埃尔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那微笑——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张白纸,空白到令人恐惧。
然后,微笑又回来了。
快得像幻觉。
「开玩笑的。」
加布里埃尔挣开手腕,后退一步,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我对你这种——身高的女人没兴趣。」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烟盒。
在他身后,Rider安静地站着。
军装依然破破烂烂。
她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
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如果你真的去观察——你会发现,那微笑和之前所有的微笑,都不一样了。
加布里埃尔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升腾、盘旋、消散。
「好好反省。」
他背对着Rider说。
「下一场战斗如果再让我丢脸,你就等着吃最后一画令咒吧。」
「我明白了,Master。」
Rider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如既往的平静。
一如既往的客气。
没有一丝破绽。
然后,加布里埃尔转过身,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
「对了,等竞赛结束——如果你还活着的话——我可以考虑给你换一身衣服。毕竟你现在这个打扮,实在太——老气了。你看起来像个三十岁的萝莉,总该有点——女人味吧?」
他笑着,等待着Rider的反应。
等待着那个礼貌的微笑。
等待着那句客气的回应。
然后他得到了。
Rider微笑着。
微笑着开口。
「加布里埃尔·勒鲁瓦。」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客气。客气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加布里埃尔皱起眉头。她没有用「Master」。她用了他的名字。
然后,她的下一句话,让整个工房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成冰。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真名吗?」
那层微笑终于裂开了。
不是愤怒地撕掉——而是平静地、缓慢地、像褪下一张不再需要的面具那样——从她的脸上滑落。
面具之下的脸,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同样是金色的短发,同样是蓝色的眼睛,同样是小巧的五官。
但某种东西改变了。
是气势。
加布里埃尔的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你……」
加布里埃尔的双腿开始发抖。不是因为魔力。不是因为魔术。不是因为任何超自然的力量。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深植于人类基因中的本能——猎物在顶级捕食者面前的本能。
「你——说什么——」
他的舌头打结了。牙齿在打颤。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我说——」
Rider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工房里的空气被挤压了。或者说,加布里埃尔的肺部被挤压了。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我的真名。」
Rider抬起手。
那是一只看似纤细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白皙,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在加布里埃尔的眼中,那只手上已经沾满了血——自己的血。
那只手伸向空中,五指虚握,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雷声响起。
不是外面的雷声。是工房内部的雷声。
一道金色的闪电从虚空中劈下,落入Rider的掌心。闪电在接触到她手掌的瞬间凝固、具象,化作了一条缠绕着雷电的长鞭——那鞭子散发着让人窒息的魔力波动,每一次电光闪烁都足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电离。
不是「可能很强」。
是「绝对无法匹敌」。
那一瞬间,加布里埃尔终于理解了一个事实。一个他本应在召唤完成的瞬间就理解、却被自己的傲慢蒙蔽了双眼的事实。
加布里埃尔的腿彻底失去了力量。他沿着墙壁滑倒,跌坐在地上,瞳孔剧烈收缩。
但Rider并不打算饶恕他。
她没有挥舞雷鞭,而是抬起另一只手。那个动作轻松而随意,像是挥手道别,又像是下达一道无关紧要的指令。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四匹白马——那是连天空都能撕裂的、洁白无瑕的战马。它们踏着金色的雷光,从虚空中奔腾而出,每一匹马的眼睛都燃烧着太阳般的光芒。它们的身后牵引着一辆战车——凯旋战车。
凯旋战车在工房中显现,雷光像风暴一样席卷了整个空间。墙壁在龟裂,天花板的结界在崩溃,地上的碎石在雷压下浮起、旋转、粉碎。空气在燃烧,氧气被电离成等离子体,到处都是闪耀的金色电弧。
Rider——不,此刻的她已经不能再被称为「那个三流Servant」了——她站在凯旋战车上,雷鞭在她身侧蜿蜒如蛇,身后燃烧着仿佛可以灼伤灵魂的金色雷光。
加布里埃尔发出了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奥——」
他想说一个名字。一个从他得知圣遗物是罗马钱币后,就一直在幻想的名字。一个他无比渴望自己可以召唤出来、却又因为对方的表象而完全忽略的名字。
那个名字,此刻正像烧红的钢片一样划过他的每一根神经。
战车动了。
不需要命令,不需要缰绳。天马与驾驭它们的存在心意相通。天轮碾过工房的地面,将混凝土像纸一样撕裂,将空气像玻璃一样压碎。
战车碾向加布里埃尔。
不是冲向他。不是撞向他。是碾向他。
「不、不——等等——我——」
加布里埃尔抬起右手。他的最后一画令咒在那里,只要他能——
宝具已经到了他面前。灼热的雷光灼伤了他的皮肤,车轮还没有接触到他的身体,那股压迫力就已经让他胸口的肋骨发出悲鸣,疼痛在身上一片一片地散开。
「不要——求求——」
他看到了轮毂上雕刻的花纹。那花纹精致而古老,描绘着三场辉煌的凯旋——伊利里亚的征服,亚克兴海战的胜利,埃及的屈服。
三场胜利。
三重凯旋。
三度——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战车碾过身体的声音。不是雷电撕裂空气的声音。不是自己的惨叫。
而是那个存在——那个站在天之车轮之上、俯瞰着他的存在——最后说出的一句话。
「你说得对,加布里埃尔·勒鲁瓦。我确实籍籍无名。在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时代,在我的朋友面前,我从来不会自称君主。」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蜷缩在地面上、瑟瑟发抖的男人。
「我是——Rider奥古斯都。」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不再掩饰的轻蔑,最后看了他一眼。
「终结英雄时代、开启帝政之人。至尊的第一市民,地中海世界的征服者,罗马帝国的初代皇帝。」
整个世界都在雷光中变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