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1
父亲是骗子,他撒谎了,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问我要不要搬回她的老家东京住,我说我不想走,纽约的家至少还有父亲存在的痕迹。
手记2
自称是父亲以前的同事的人最近总是上门,每次又都会被母亲不耐烦地赶出去。
今天放学,我稍微晚一些回家,果然在家门不远处的街道撞到了他们。
为首的黑衣女用一支烟的功夫就解释完了一切。
双拳止不住地握紧,直到指甲在手心掐出血痕。
不能原谅,我绝对不能原谅。
......
他们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亲手报复的机会。
杀了父亲的凶手,他的妻女计划着搬去东京,只要我能杀了那人的女儿,那个混蛋也能品尝到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
我答应了,接受了和父亲同款的实验手术。
躺在手术台上时,为首的白大褂安慰我:睡一觉就好,等醒来,你会发现掐死一个人,就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手术很顺利。
但翘课的事,也让学校电话直接打到了母亲手机上。
借着想换新环境的蹩脚借口。
我荒诞地向母亲提出希望搬到东京的请求。
手记3
母亲难得没有拒绝父亲同事的好意,入学比我想象中顺利。
叫藤野的老师将我带进教室后,我主动向大家介绍起自己。
讲台下,一双双眼睛带着好奇打量着我,包括那个人的女儿。
一堆黑色中,红色格外显眼。
黑衣女说我一眼就能看见目标,她没有骗我。
我被安排坐在了那人的旁边。
少女主动用英文和我交流,还告诉我可以叫她温琳,我们都是外国转学来的,现在又一起做了同桌,肯定是缘分,希望以后相处愉快。
我则用几句中文回应了温琳释放的“善意”。
她很诧异我居然会中文,还笑吟吟地夸我说的真好。
可笑的是,如果不是为了接近她,我根本没有心思学这些。
抑住心中的悲伤与愤怒,我将这些功劳归结于父亲给我带的熊猫玩偶。
温琳说真羡慕我,她的父亲只会带地方特产然后和她抢吃的。
一脸炫耀的样子,像极了我家门前的那些红尾雀(①)。
可你的父亲还在,我的父亲却被他杀死了...
多亏手术改造,我还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我试着向温琳发出“游玩邀请”,计划在某个不知名的郊外捏碎她的喉咙。
被她用下周有随堂测试的理由拒绝了。
没关系,机会总会有的。
......
转学第4天,温琳可能觉得和我聊得很熟了,自顾自地叫我little peni。
只有父亲才能这样叫我。
【我不是小孩子啦。】
用这样的理由矫正温琳。
我让温琳就着我的名字喊我Miss peni,就像黑衣女的小弟称呼黑衣女一样。
温琳还是有些犹豫,我便装作对学习很苦恼的样子,让她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笑着向温琳再度发出邀请时,她却仍用那个借口推脱开来,还说学习上有困难她会帮我的。
虚伪的善意...
如果你真想帮我,能让父亲回来吗?
答案是否定的。
{①红尾雀:雨过天晴后不断鸣叫的小鸟。以前的人普遍认为这种鸟鸣叫的原因是它们相信自己把太阳叫出来了。它也因此一度成为自傲的象征。}
手记4
碍事的随堂测试结束了。
面对堪堪及格的数字,我尽可能地摆出失落的样子,再假装迅速恢复元气地对温琳展露笑颜。
让她挑选自己的葬身之地,也算是我对她给我学习上帮助的同等报偿。
......
我错了。
她只会一次次在我的伤痕上践踏。
不仅仅是专属称谓,就连我与父亲为数不多的回忆,今后也要与她交叠。
但无所谓了。
反正明天,她就消失了。
手记5
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
那个时候,明明她的脖颈就在我的手边的。
是听到温琳说她父亲不在了之后诧异还是同情让我放手了?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可以报复的对象已经死了。
杀了她也无济于事。
可为什么我还是好想杀...
手记6
等回过神的时候,刚刚还在叽叽喳喳叫着的红尾雀已经在我掌中被捏成了肉泥。
我的杀意也随之消散。
母亲知道后只是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
她和我讲了很多。
父亲是因为实验手术的“后遗症”死的。
温琳的父亲,大概率只是和父亲同职业有过几面之缘的维和军人。
我到底做了多愚蠢的事情......
母亲让我不要担心,她会想办法的。
学校中,温琳问我下次外出去哪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让她再挑地方。
我才是那个一直揣着虚伪善意的人。
手记7
今天和温琳去了涩谷。
是个很繁华的地方...不适合我这样的人。
但温琳很开心。
行程上是早上去商店,下午去ktv,都是她决定的。
没有买什么东西,却唱了很多的歌。
温琳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唱中文的时候,她变换着声线,唱完一首本应二人合唱的女生友情歌,我忍不住夸了她。
她很快夸张地夸了回来。
我没有说话。
我又怎么担得起呢?
明明她才是那个闪闪发光的人。
晚上回去的时候,看到了涩谷街头的那尊名塑,我想到父亲了,他是忠于自己的工作,可我却也见不到他了。
我问了温琳一个问题。
她的回答是对得起自己的内心就好。
对得起内心吗?
手记8
我决定做出改变。
让那个过去我假装的我,逐渐成为真正的我。
我想配得上温琳对我的夸奖。
或许有一天,我会有勇气和她坦白一切。
但在那之前,就让我再自私一点,先弥补些自己犯下的罪吧。
......
学校开了社团招新会。
我选了推理部,温琳选了弓道部。
因为父亲的旧事,我对武器这类东西很抗拒,但如果是她的话,或许我可以试着习惯一下。
加入推理部后,我总担心因为自己没做到之前希望做的事,黑衣女他们会找上门来......虽说我们之间已经隔了整整一个大洋,但单凭身体素质显然不能让温琳安全,我也不是一直在她身边。
我开始天天给温琳科普一下刑侦知识,就算她说我太操心了,我也没有停止这个习惯。
我不想哪天她就从我身边不见了。
当然温琳也没有闲着,天天拉我补习日语知识,真是败给她了,每天射完箭第二天还能有那么充沛的精力。
温琳所有夸我有活力的词,我都想原封不动地全反夸给她。
就是我的词库太贫瘠了,得让她多教点。
手记9
今天是温琳来接我的。
练了许久的箭,又是跑过来的,汗珠从光洁的额头滴落,她硬是大气没喘几口。
我承认自己看着她那副拼命的样子笑了,我说不上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感,但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
可她居然说我是笑得和小花一样?
我才不小!
她才是花!
而且是向日葵那种炸炸裂裂的大花!
用温琳教的词成功回敬她,我这几天可不是白学的。
她陷入沉思了!
哼哼~
今天是我赢了!
手记10
温琳带了瓜子给我吃,她说是葵花子,也就是向日葵的果实。
原来她上次在想这种事。
可恶,我还是输了吗?
好不甘心!
还有明明就出去一阵的功夫,部长就给温琳她透露了我的信息,要是被抓住把柄,我更对付不了她了。
理所应当地...更不甘心了!!!
回去的路上,狠狠夸赞起部长,想用引入外力的方式给温琳点压力。
她果然回击了。
......
我掰折那只掐过温琳的手,超乎常人的自愈力让它很快复原,只留下疼痛感。
温琳当时是不是比这还要痛?
掰折、复原。
我想,不,我该记得这种感觉。
掰折、复原。
说赎罪的是我,现在伤害她的也是我。
掰折、复原。
我太得意忘形了。
手记11
心底的杀意再度出现。
毫无征兆。
母亲买回来准备隔天再做的活鱼被我全部捏碎了。
清水也洗不干净我手上的鲜血。
等再度抬头时,镜子里只剩下蜘蛛怪物的脑袋。
举起沾血的手,在蜘蛛脸上划下血痕,也露出我原本的半只眼睛。
这不是梦,父亲昔日的症状,完完整整地在我身上复刻出来。
母亲回来时看到满地狼藉,没有怪我,更没有再哭,她只是抱着我,抱着有蜘蛛脑袋的我。
我问母亲。
【我会变成怪物吗?】
母亲摇头。
【我的女儿才不是什么怪物。】
她的手穿过“蜘蛛外壳”,摸在我原本的脸上,再用手指替我擦去我眼角的泪滴。
如果没有那一时的冲动,现在是不是会不一样?
【你拒绝了,他们也会用别的方式。】
母亲她也没想到第二次会来的这么快。
她向我解释了杀意产生的原因:情绪短时间内的大幅起落。
还有她能看见我的原因:我爱她,我发自内心想被她看见。
父亲那时候也是这样吗?
母亲点头。
她让我用刚刚的鱼血抹满蜘蛛脑袋。
镜中,我原本的脸慢慢浮现。
身后,母亲的脸又憔悴几分。
我和母亲就这么倚靠在狭小的厨房间。
她不时拍拍我的背,告诉我会好起来的。
我呜咽着答应。
这份杀意最后需要什么,我好像知道了。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我得到了母亲的承诺,尽管那是个残忍的约定,但无论如何,我也不希望作为怪物死去。
自己做了事情却要他人承担。
我真自私。
手记12
为了改变我的心境,母亲建议我多和朋友出去玩玩。
我约温琳去了六义园。
我们很久没有出去玩了。
纵使这个季节没有樱花,也还是有红叶可以看。
温琳有些遗憾,她没看过樱花。
我也没见过,所以和她约定明年要再一起来。
我们试了这里的特色抹茶,因为特别喜欢抹茶糯米糍的缘故,我还多要了一份。
就前几天一直没去推理部,害温琳跑空的事情向她正式道歉,答应了她一个请求。
这次分别的时候,温琳给了我一本《络新妇之理》,是上次她问部长打听到的吧。
我没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但想到最坏的情况,我还是把父亲送我的小鱼发卡转送给了温琳,相当于第二道保险。
相信就算失去理智,我也绝不会对温琳还有自己父亲的遗物出手。
我自己换了个金色发卡,是之前和温琳去涩谷的时候买的。
回家就被温琳她勒令拍了张照片,我甚至没来得及把自己背的绿色书包放下来。
她居然把这张照片换成头像了?
速度是有多快啊?
虽然有些羞耻,但我确实收到了别样的安心感。
一种和母亲一起时才有的,相似但又不尽相同的情感......
手记13
和温琳的关系越来越好。
我却越来越难受。
我又在想了。
如果没有接受那场手术,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了。
学校里不知道从哪传出土蜘蛛复苏的消息。
是我在无意识时做的事情吗?
我很害怕。
母亲已经离家几天了,电话也打不通,我没有对象可以倾诉。
该和温琳说吗?
她会怎么看我?
怪物、刽子手还是自食其果的蠢货?
我不敢想。
也不愿想。
请让这份平静再长一点点吧...就算只多一点点时间也好。
手记14
学校有学生失踪了,虽然很快就在后山被找到,但连续的失踪事件,让我们高中放了长假。
没有印象。
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凶手。
这次那两个人没有受伤,但谁能确保下一次?
而且说到底,我只能保证自己清醒时没有变化,睡梦中呢?
失踪学生可是晚间到第二天白天消失不见的。
放假的那天,母亲发来消息说不用担心她,可直到假期结束,她依旧没有回来。
今晚还有之后,睡觉前都在床头架个相机吧。
还是很不安心。
我点开那个用我照片当头像的账户,向她发去信息。
很快,温琳把照片发来了。
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给她的小鱼发卡已经被乖乖带上了。
飞速给我的头像换上。
她老说我脸红起来和红苹果一样,那她肯定是大红苹果了。
和她多要了两个愿望。
好像有了期盼,平静的日子就会继续下去。
希望明天起来看到视频里的自己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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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我面前停止了呼吸。
我早该想到,将父亲和我视作实验数据的一部分,他们又怎么会遵守约定把母亲完完整整地还给我...
【你永远别想变回来。】
最后一个活着的“研究员”对我歇斯底里地喊完后,蛛腿便如刀刃般刺穿他的心脏,明明是新鲜的血,却感受不到温度。
是啊,我不是人了。
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但那又怎么样?
这是杀了人渣们的必要代价。
晨光透过破碎窗户照进昏暗厂房,映出黑白相间的蜘蛛。
与学校传闻中的土蜘蛛没什么不同。
人渣们的推演原来也有正确的地方,难怪假装行事的时候那么顺利,那么让真正的土蜘蛛不安。
与母亲生前的约定,我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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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学校的后山上,第一次觉得这个高度爬上来这么轻松。
模仿着人渣们的行径将真子绑起来放在了山洞里。
选部长是因为她很聪明,就算没有人去救,蛛丝上的破绽和身旁的锐石也足够让她采取措施了。
为了不让部长看出端倪,特意裹厚了些,而不是像那些人渣一样,用着薄薄的蛛丝,却只能让人动弹不得最后绝望致死。
明明是土蜘蛛,绑人这样的事情却是第一次做,真是可笑。
当然更可笑的是,现在的行径又与那些人渣们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都是为了一己私欲。
可想见她。
想知道那个答案。
就算答案会是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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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比想象中还要漫长,不禁开始想象,如果还有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一定还会与她一起出去。
??18
再远一些呢?
是不是会上一个好大学,找到一个好工作,最后与她一起生活。
她的母亲也是东京人,和我母亲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吧,说不定两个人会一起谈起从前。
说到以前,要是父亲们还没去世,也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会说起维和时的困难经历,再一起碰杯大笑。
......
??19
雪越下越大。
以前都不知道,东京这个季节居然会下雪。
也好。
用蛛丝书写的记录早已被雪花埋在了地下,就算再翻开来也只是一堆杂乱的白线。
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动现在的“腿”了,直到飘逸的火红融化飞雪。
最后见到的是温琳。
真的...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