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
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一片猩红。
林诺跪坐在焦黑的碎石间,膝盖下是滚烫的灰烬。
三具身影倒在血泊中,轮廓扭曲得几乎认不出人形但他知道那是谁。
“爸……妈……姐姐……”
每个字都带着血。
远处的尸山顶端,一头巨狼踏着骸骨俯视着他。幽绿色的竖瞳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刺得林诺浑身发疼。
“啊呜”
长啸声划破夜空。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嘣……嘣……嘣……”
心跳声。他自己的心跳。
“不要过来……求你了……”
“我怎么会这么弱……”
“我想要力量啊!!!”
仰天长啸的瞬间,一道光贯穿夜空,笔直地砸进他的身体。光柱中,一本漆黑的契约书在他面前缓缓翻开
“我与我签合同”
“合同内容:力量”
“合同代价:我的记忆”
“乙方:林诺。甲方:林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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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诺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心脏狂跳,后背冰凉。T恤黏在皮肤上,冷汗浸透了靠垫。
“……哈。”
他重重倒回沙发,用手背盖住眼睛。
又是这个梦。
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精准地在凌晨把他从睡眠里拽出来。
客厅很安静。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电视开着,静音模式,画面里正在播什么晨间新闻。
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关火、盛粥、脚步啪嗒啪嗒靠近的声音。
一双白色过膝袜停在沙发前。
林诺没动。全天下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他家厨房、并且用这种理所当然的姿态走来走去的人,只有一个。
林柚弯着腰,把脸凑到离他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栗色马尾从肩侧垂下来,发梢扫过锁骨。
“喊了五次‘不要’、三次‘你们是谁’、还有一次”她故意顿了顿,“‘我要可乐饼’。”
“最后那个是你编的。”
“哎,被发现了?”林柚毫无被拆穿的愧疚感,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不过说真的,你这周第三次做噩梦了。
是不是那个‘伟大的异能’终于开始反噬你啦?”
“伟大的异能”六个字加了重音,每个字都裹着糖衣毒药。
林诺坐起来,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我的异能很强。”
“是是是。”林柚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然后歪了歪脑袋,用天使般纯良的语气继续开刀,“强到上周异能鉴定所的人看了半天,最后在你的档案上写了一行字”
她竖起一根手指,模仿着公事公办的语调。
“‘合同异能:可与自身签订契约。契约内容需以相同代价为交换想要某样东西,就必须付出同等价值的东西作为代价。由于契约双方为同一人,无法从外部获取额外价值,实际战斗效能几乎为零。评级’”
她顿了顿。
“‘D级。不具备实战价值。建议转行政岗。’”
客厅安静了三秒。
“那不是废柴吗?”林柚眨了眨眼。
“不是。”
“那就是废柴。”
“我说了不是。”
“你说了不算,鉴定报告说了才算。”林柚双手叉腰,“自己跟自己签合同?想要力量就得付出同等的力量这跟左口袋掏到右口袋有什么区别?你见过谁靠左手倒右手发财的?”
“那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你要力量,代价也是力量。你想变强,前提是你已经够强。这不就是死循环?别人是‘废物利用’,你这属于‘废物空转’。”
林柚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给他听,笑容灿烂得能晒伤人的自尊心。
林诺沉默了片刻。
“……你的修辞手法越来越丰富了。”
“跟你学的,你平时找借口的创造力比我丰富多了。”林柚拍了拍沙发靠背,转身往厨房走去,“赶紧来吃粥。做噩梦消耗体力,你可别因为低血糖再晕倒了虽然D级晕不晕倒对世界局势影响不大。”
她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说正事。”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林诺。
异能协会的任务公告界面。
“西郊工业区清理任务,A级清剿。报酬是这个数”她报了一个数字,眼睛亮了一下,“三天两夜,协会包食宿。我已经报名了。”
林诺手里的水杯悬在半空。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西郊?”
他的声音不对。
林柚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林诺这种表情。
“……对啊,西郊工业区。那边最近变异种活动频繁,协会发了A级清剿任务。”她把手机收回来,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怎么了?”
“不准去。”
水杯重重搁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柚瞪大眼睛。
客厅安静了整整五秒林诺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一次都没有。
就算是初中那次她差点被变异种咬死,他也只是沉默地坐在医院走廊里,一句话没说。
而现在,他说了“不准”。
不是“别去”,是“不准”。
“你什么毛病?”林柚的眉毛拧起来,“一个A级任务对我来说跟逛街一样。我是华东区最年轻的A级,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不准去。”
林诺站起来。水杯里的水洒了一点在茶几上,他没有擦。
他转身走进卧室。门在林柚面前关上。
咔嗒。
林柚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端着那碗粥。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大脑在飞速运转林诺不对劲。
不是平时那种废柴咸鱼不对劲,是另一种。
更深层的。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听到“西郊”这两个字的瞬间被唤醒了。
“林诺!”她冲着门喊,“你给我出来说清楚!一个D级凭什么不准我去?”
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底气已经开始松动。
因为她在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刚才林诺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好像看到了什么。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好像有一道光。
金色的。一闪而逝。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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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另一边。
林诺后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右手掌心传来灼烧感。他低头那道金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下隐隐发光,像一条被唤醒的蛇,从掌心蜿蜒到手腕,再到小臂。
纹路很淡,淡到平时根本看不见,但现在它在发光。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三年前的事,他全部不记得了。
从废墟中醒来之后,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一本压在胸口的黑色笔记本。
父母的脸、姐姐的声音、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全部消失。
但身体记得。
听到“西郊”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愤怒。
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愤怒。
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地方,是原点。
是一切开始的起点,也可能是结束的终点。
他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
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安静地躺着。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血脉,像火焰,像某种沉睡的生命在呼吸。
他伸出手。
手指悬在封面上方一厘米。金色的纹路感受到他的靠近,开始加速旋转。
他想起林柚刚才的话“想要力量就得付出同等的力量。你想变强,前提是你已经够强。”
她说的没错。
这就是他的异能,一个连协会鉴定员都忍不住流露出同情的废柴能力。
别人签合同是从外部获取力量,他签合同只能自己跟自己玩零和游戏。左手倒右手,永远等于零。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包括林柚。
三年里,他尝试过三次签合同。前两次什么都没发生正如鉴定报告所说,他给出的代价和想获得的东西完全等值,契约无法成立。
但第三次不同。
那天他突发奇想,在代价栏写了一个字“死”。
他想看看,如果代价大到无法用等值来衡量,契约会怎么处理。
结果契约拒绝执行。
不是失效。
是“拒绝”。空白页上浮现了一行金色文字,他从没在协会的任何文献里见过这种反应。文字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几秒后自动消散,但他已经把那行字刻进了脑子里:
“代价超标。契约成立条件已触发。待主体觉醒。”
他不懂什么叫“代价超标”,也不懂什么叫“主体觉醒”。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异能不是废柴。
至少不完全是。它在等什么。
而那个“什么”,也许和西郊有关。也许和三年前有关。也许和他失去的那些记忆有关。
他收回手,合上抽屉。
然后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我只是,”他嘴唇翕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想连你也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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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
林柚放下粥碗,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西郊任务的报名确认函还亮着。她盯着那行“任务区域:废弃西郊工业区及周边辐射地带”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她起身走到林诺的卧室门前,抬手想敲门。
手指悬在门板前两厘米。
没敲下去。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压抑。像是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在拼命抑制某种东西。
她认识这个声音。
很小的时候,林家出事后那几天,林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去敲过好多次门。
每次他都不开,但她趴在门板上,听到了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声音。
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哑声响。那时候她还不太懂那种声音意味着什么。
后来她懂了。那是人在失去一切之后唯一还能发出的声音。
后来他从房间里出来了,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懒散,敷衍,没有任何破绽。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听到过他发出这种声音。
现在她又听到了。
在他说出“西郊”之后。
林柚收回手。
她站在门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我明天早上走。粥在锅里,记得吃。”
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之前,她停了一下。栗色的马尾垂在肩侧,脸上的表情被门缝遮住了,看不清。
“……安全回来。”
林柚愣了一下。
“你在担心这个?”她的声音软了一点,但还是嘴硬,“都说了是A级任务,对我来说就跟逛街一样。你一个D级操什么心。”
然后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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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安静下来。
卧室里,林诺睁开眼睛。
掌心那道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腕。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金光。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取出那本黑书。
封面的金色纹路正在主动旋转。
像是在等他。
窗外,夜色安静地覆盖了城市。远处城市边缘的方向,西郊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工业区废弃的厂房和烟囱像是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线上。
林诺翻开黑书的第一页。
第一次尝试签合同失败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异能法则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等价交换,是相同代价。
而要达成“相同”,首先你得有足够珍贵的东西可以拿来交换。他什么都没有。
但第二次、第三次尝试告诉他另一件事代价可以超标。契约可以被“拒绝”。那行金字不是终结,是某种更深的规则的入口。它说他“待主体觉醒”。它说“契约成立条件已触发”。
他不知道觉醒的条件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和西郊有关。和三年前他失去的一切有关。和他掌心里这道每次靠近西郊方向就会发烫的金色纹路有关。
他合上书,把它放回抽屉。
然后拿起手机,给林柚发了一条消息。
“安全回来。不然我就去找你。”
对面秒回了两个字。
“烦人。”
林诺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动。关掉屏幕,闭上眼。
黑暗中,右手的金色纹路渐渐黯淡下去。
但今晚,他注定睡不着。
因为他知道西郊,那个抹去了他所有记忆的地方,就在城市的另一端等着林柚。而林柚毫无察觉,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A级任务。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那个地方再从他身边夺走什么这一次,他不会再用自己有的东西去换。
这一次,他会给出那个“超标的代价”。不管契约管它叫什么。不管代价是什么。只要林柚能安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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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林柚的房间。
她也没有睡着。
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他今天说了三次‘不准’。以前从来不说。”光标在句尾闪了很久。
她又打了一行:“他手上的光是什么。”然后删掉。
重新打:“林诺。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没有发出去。关掉屏幕,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光安静地照在阳台上,晾着她的作战服内衬。
隔壁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
夜风吹过,两件衣服隔着阳台的矮墙,轻轻晃了一下。她知道他就在墙那边。就像从小到大,从两家相邻的老房子到现在这套她特意租在他隔壁的公寓,一直如此。
但今晚,她觉得这堵墙比任何时候都厚。
整座城市都在沉睡。
只有西郊方向,暗红色的光在天际线上隐隐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