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球之后,林哲沉默了好几天。
不是那种抑郁的沉默,而是一种“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需要慢慢消化”的沉默。虞晚没有打扰他,让他在过渡区的边缘一个人待着。
何姐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对虞晚说:“这孩子在想事情。”
“我知道。”虞晚说。
“想什么事情?”
“大概是关于时间和记忆的事情。”
何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飘走了。
第四天,林哲自己从沉默中出来了。
“虞晚,”他说,“我想去天王星。”
“……为什么突然想去天王星?”
“因为我数了一下,太阳系的行星我去过了地球、火星、木星、土星,还剩天王星和海王星。我想集齐。”
虞晚沉默了三秒钟。“你是说,你要集齐太阳系行星的打卡记录?”
“对。”
“新人类没有打卡这个功能。”
“我可以自己发明一个。”
虞晚又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发出了一个介于叹息和笑声之间的波动。
“行吧,”她说,“去天王星。”
从地球到天王星的距离比到木星远得多——大约20亿公里,是地球到太阳距离的十几倍。以他们的速度,大概要飞两三天。
“正好可以用来练习长距离能量维持,”虞晚说,“你前两天不是一直在想事情吗?现在可以把那些事情放一放,专心在飞行上。”
林哲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们把感知收束到最小范围,保持稳定的速度,朝着天王星的方向飞去。太阳在身后越来越小,从一颗圆盘变成了一颗光点,又从一颗光点变成了一颗比其他星星更亮的星星。
两天后,天王星出现在感知中。
它是一颗蓝色的星球。
不是地球那种深蓝色,而是一种非常淡的、几乎接近青色的蓝绿色。整颗星球像一颗巨大的、被水彩晕染过的宝石,悬浮在黑色的天幕中。
“为什么它是蓝色的?”林哲问。
“因为大气中的甲烷吸收了红色波长的光,”虞晚说,“剩下的就是蓝色和绿色。不过和地球不一样,地球的蓝色是因为海洋反射阳光,天王星的蓝色是因为大气本身是蓝色的。”
林哲凑近了一些。天王星的表面没有木星和土星那种明显的云带,而是非常平滑的、均匀的颜色,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玻璃珠。
但它最奇怪的地方不是颜色。
是它的自转轴。
天王星的自转轴几乎是平躺在轨道平面上的。也就是说,它的北极和南极指向的是地球的东和西,而不是上和下。这让天王星的气候非常极端,每个极点会有42年连续的白昼,然后是42年连续的黑夜。
“它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撞过?”林哲问。
“普遍认为是这样的,”虞晚说,“在太阳系早期,有一颗地球大小的天体撞了它,把它撞翻了。从那以后它就一直是侧着身子转的。”
“被撞翻了然后就一直侧着?”林哲想了想,“这听起来很……不优雅。”
“宇宙不需要优雅,只需要物理规律。”
他们接近天王星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天王星有环。
不是土星那种壮观的、一眼就能看到的环,而是一个非常暗、非常窄的环系统。它由极暗的物质组成,反射率很低,如果不是靠近了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这个环是谁发现的?”林哲问。
“你们人类。1977年。”虞晚说,“不是用望远镜看到的,是观测恒星被天王星遮挡的时候,发现星光在遮挡前后闪烁了好几次,才推断出有环。”
“所以人类发现天王星环的方式,是看星星被遮住了几次?”
“对。很聪明,对吧?”
林哲觉得人类真的很神奇。明明被锁在一颗行星上,却能用这种间接的方式推算出几百亿公里外的事情。
他们沿着天王星的环带飞了一圈。那些环很窄,最宽的也只有几千公里,和土星环那种几十万公里宽的环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而且环中的颗粒很大,大部分是厘米到米级别的石块,而不是土星环那种细小的冰粒。
“没什么好看的,”虞晚说,“天王星的环是太阳系中最不起眼的环。”
“那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你想打卡。”
林哲无法反驳。
他们降落在了天王星的北极,确切地说那是当时正对着太阳的那个极点。现在是天王星的“夏天”,北极正经历着长达42年的白昼。太阳在头顶几乎不动,像一个永远不落山的、小小的光点。
“在这里待一会儿吧,”虞晚说,“感受一下极昼。”
林哲悬浮在天王星的北极上空,看着那颗永远不会落下去的太阳。周围的天空是一种深蓝紫色,恒星稀疏地分布着,因为太阳的光太强,把大部分星星都淹没了。
“虞晚。”
“嗯?”
“你觉得时间过得快吗?”
虞晚想了想。“活着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死了之后反而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因为你知道自己有的是时间,所以每一秒都变得很长。”
“那你会觉得无聊吗?”
“偶尔。”虞晚说,“但无聊本身也不是坏事。无聊的时候,你才会去想一些平时不会想的事情。”
林哲看着那颗不落的太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虞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存在了,你会怎么做?”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我会像宋远那样,把自己的记忆压缩成一颗冰块,放在某个地方。”她说,“不是为了让谁记得我,而是因为我的记忆本身值得被保存。”
“你的记忆里有什么?”
虞晚的波动里带着一丝笑意。“有你在木星大红斑里打滚的样子。”
“……那个不算记忆,那个是创伤。”
“对你来说是创伤,对我来说是快乐源泉。”
林哲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确实在大红斑里“打滚”了,而且确实被虞晚看到了。
“你赢了,”他说,“我把那个画面从我的记忆里删掉。”
“你删不掉的。我已经备份了。”
林哲觉得自己可能永远吵不过虞晚。
他们在天王星的北极待了大概一个地球日。然后虞晚说“走吧,下一站”。
“海王星?”林哲问。
“海王星。”虞晚说,“你的太阳系打卡计划还差最后一颗行星。”
“冥王星算吗?”
“冥王星不是行星了。”
“但它曾经是。”
虞晚想了想。“那就顺便去一下冥王星。反正顺路。”
“冥王星在天王星和海王星的反方向,不顺路。”
“你现在已经不怕多飞几亿公里了,对不对?”
林哲想了想。对,他现在确实不怕了。
“那就都去。”他说。
他们调整方向,朝海王星飞去。
天王星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颗淡蓝色的光点。林哲回头看了它一眼,觉得这颗侧着身子旋转的行星,像一个人在太空中躺平了晒太阳。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找一个这样的地方,躺下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头顶的星星慢慢转动。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要去海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