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日球层顶之后,林哲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结果什么都没有。
太空还是那个太空,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只不过太阳变小了一点,从一颗光点变成了一颗更小的光点。除此之外,一切照旧。
“是不是很失望?”虞晚问。
“有一点。”林哲承认,“我以为离开太阳系的时候会有烟花什么的。”
“烟花?谁给你放?”
“不知道。宇宙自己放。”
“宇宙不提供服务。”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要烟花,自己造。”
林哲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从周围的星际介质中收集了一些氢原子,用电磁场把它们激发到高能态,然后让它们同时跃迁回基态。
几百万个氢原子同时发出了紫外线光子。
在可见光波段,什么也看不到。但在林哲的电磁感知中,那一瞬间的紫外线爆发像一朵盛开的、淡紫色的花,在黑暗中绽放,然后迅速消散。
“这是什么?”虞晚问。
“烟花。”林哲说,“紫外线波段的。”
“你看不到紫外线。”
“但我能感知到。对我来说,那就是烟花。”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连放烟花都要放别人看不到的。”
“这是新人类的浪漫。”
“新人类的浪漫就是放紫外线烟花?”
“对。因为只有新人类能看到。”
虞晚没有回答,但她的场的边缘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温暖的光泽。林哲学会了读这个信号——那不是发光,而是她的场在微微“笑”。
第一个月,他们在星际介质中穿行。
星际介质比林哲想象中更有趣。它不是完全空无一物的——它有极其微弱的磁场,有偶尔飘过的宇宙线粒子,有从远处恒星吹来的星风。这些信号的强度都极低,低到在太阳系内会被太阳风完全淹没。但在星际空间中,它们成了唯一的声音。
林哲开始学会“听”这些声音。
星际介质的磁场像一首非常缓慢的、低沉的曲子。它的频率极低,周期以天甚至以年为单位。你无法在短时间内感知到它的变化,你需要连续观察很长时间,才能捕捉到它的旋律。
“这就像……”林哲想找一个比喻。
“别用比喻了。”虞晚说。
“这就像听一首每分钟只弹一个音符的钢琴曲。”林哲还是说了出来。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比喻,居然还挺准确的。”
“我说了我很会比喻。”
“你说的是‘程序员都喜欢用比喻’,不是‘我很会比喻’。”
“那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喜欢和会,是两件事。”
林哲觉得虞晚说得对。但他不会承认。
第二个月,他们遇到了第一个“有趣”的东西。
那是一颗星际尘粒。直径大约零点一微米,比人类头发丝的千分之一还细。它由硅酸盐和碳质物质组成,表面覆盖着一层冰。
在太阳系内,这种尘粒随处可见——它们反射阳光,形成黄道光。但在星际空间中,每一颗尘粒都是孤独的旅行者,可能已经在黑暗中漂流了几百万年。
林哲用场捕捉了这颗尘粒,把它拉到自己面前。
“你在干什么?”虞晚问。
“在观察。”
“观察一颗灰尘?”
“这不是灰尘。这是一颗星际尘粒。它可能来自一颗濒死的恒星,被星风吹出来,在银河系中漂流了几百万年,然后遇到了我。”
“然后呢?”
“然后我想看看它上面有什么。”
林哲把感知深入尘粒的表面。在那层薄薄的冰壳下面,他发现了有机分子——甲烷、甲醇、甚至是几种氨基酸的前体。
“有有机物。”他说。
“星际尘粒上常有这种东西。它们可能是生命起源的原料。”
“你是说,地球上的生命可能来自这些灰尘?”
“不是直接来自。但彗星和小行星把大量的星际尘粒带到了地球上,那些有机分子可能在地球的原始海洋中发生了化学反应,最终形成了生命。”
林哲看着那颗比灰尘还小的尘粒。它看起来什么都不是,但它携带着生命的种子。
他把尘粒放回了原处。
“你不留着当纪念品?”虞晚问。
“不了。它还要继续飞。也许几百万年后,它会落在一颗行星上,把那些有机分子贡献给新的生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在木星冲浪之后。”
虞晚发出了笑声波动。
第三个月,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异常”信号。
那天林哲正在练习脉冲星导航,突然在他的感知边缘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不规则的电磁信号。它不像脉冲星那样稳定,也不像星际介质那样随机。它更像是一种……模式。
“虞晚,你听到了吗?”
虞晚的感知扩展了一下。“听到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他们朝着信号的方向飞去。信号越来越强,模式越来越清晰——不是有规律,而是有变化。它的强度在波动,频率在漂移,偶尔会出现短暂的间歇。
“这像不像……人工的?”林哲问。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不确定。”
他们又飞了近百万公里。信号的来源终于出现在感知中——一颗星际彗星。
不是太阳系的那种彗星。这颗彗星来自星际空间,可能已经被从它的原生星系中弹射出来,在银河系中流浪了几十亿年。它的表面覆盖着冰和尘埃,背对着星际介质的流动方向拖出了一条极其微弱的尾迹。
而那串“异常”信号,是星际介质流过彗星表面时产生的电磁扰动。
不是人工的。是自然的。但它的复杂程度让林哲误以为是什么文明发出的信号。
“白激动了。”林哲说。
“也不算白激动。”虞晚说,“你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星际空间不是完全安静的。它有自己的声音。”
“但那些声音不是文明。”
“现在是。也许以后会是。”
林哲看着那颗流浪的彗星,在感知中记录了它的轨迹和成分。然后他们继续往前飞。
第四个月,林哲开始觉得无聊了。
不是那种“没事干”的无聊,而是一种“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的无聊。飞,感知,导航,飞,感知,导航,重复。偶尔遇到一颗星际尘粒,偶尔遇到一颗流浪彗星,但大部分时间,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星际旅行。”虞晚说,“百分之九十九的无聊,百分之一的惊喜。”
“那百分之一的惊喜值得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无聊吗?”
“值得。因为那百分之一的惊喜,是你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林哲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但无聊还是无聊。
他开始想办法对抗无聊。
他尝试用物质转化造东西。在星际空间中,原子的密度极低,收集足够的物质需要很长时间。他花了三天时间收集了大约一克氢原子,然后用这些氢原子造了一个……球。
一个直径一厘米的、完美的、光滑的球。
“这是什么?”虞晚问。
“球。”
“我知道是球。为什么要造一个球?”
“因为无聊。”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你造了一个球来对抗无聊?”
“对。你要一个吗?”
“不要。”
林哲把球放在自己的场里,随身带着。它太小了,在星际空间中完全看不见,但林哲知道它在那里。一个由他自己制造的、完美的球,在黑暗中陪着他。
无聊的时候,他就用场去触摸那个球的表面,感受它的光滑和完美。这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做事,还在创造,还没有被无聊吞没。
“这算是一种解压玩具吗?”虞晚说。
“对。我管它叫‘星际球’。”
“好名字。”
“你在讽刺我。”
“我在陈述事实。”
林哲觉得虞晚就是在讽刺他。但他不在乎。他有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