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在观察楼一楼会客厅吃的，原本这里是废弃导师宿舍的公共厅，长桌旧得掉漆，窗边还有一道没修好的封印裂痕。
米蕾娜从圣堂带来热汤和药草面包，艾蕾西亚拿来白银骑士队的干粮。
云知遥从厨房里翻出几只还能用的陶盘。
露薇娅负责坐在主位旁边，评价所有食物“没有黑魔女塔的晚宴精致”。
菲洛蒂娅迟到了半刻钟。
她换了一身浅金白边短裙礼装，粉金卷发重新梳好，脸上又挂回那种甜美又坏心眼的表情。
“哎呀，软禁楼晚餐这么朴素？”
她走进来，眼睛扫过桌面。
“本小姐家的猫都吃得比这精致。”
云知遥看了一眼她身后，只有她自己和那只小皮箱。
菲洛蒂娅察觉他的视线，立刻扬起下巴。
“看什么？本小姐只是暂时住在隔壁。等家族查清误会，很快就会接我回去。”
露薇娅轻轻搅着汤。
“哦，误会。”
菲洛蒂娅立刻瞪她。
“你那是什么语气？”
“没什么。”
露薇娅笑得温柔。
“祝小猫早日回笼。”
菲洛蒂娅咬牙。
“本小姐才不是笼子里的猫！”
她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进门后，她绕过半张桌子，最后坐在云知遥右侧偏后的位置。
那里既能看见走廊，又离他不远。
如果有危险，她能第一时间靠近王契临时标记的源头。
她自己显然没意识到。
云知遥没有拆穿。
他只是把一张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菲洛蒂娅坐下后刚好能看见会客厅门口和楼梯转角。
“坐这里。”
菲洛蒂娅一愣。
“你什么意思？”
“那里视野好。”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随后立刻露出嘲讽笑容。
“哼，杂鱼契主还挺会安排位置。”
云知遥把热汤推给她。
“你今天用了契约书硬拆阵眼，魔力消耗很大，先吃吧。”
菲洛蒂娅低头看着那碗汤。
很普通，甚至比不上金蔷薇家下仆餐桌上的汤。
可热气冒上来时，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这种照顾让菲洛蒂娅别扭得厉害。
她拿起勺子，恶狠狠舀了一口汤。
“味道一般。”
米蕾娜轻轻笑道：“那我下次多放一点药草。”
菲洛蒂娅立刻僵住。
她没想到米蕾娜会认真回应。
“本、本小姐又没说还要来吃。”
露薇娅慢悠悠道：“小猫的碗已经空了一半哦。”
菲洛蒂娅低头一看，果然已经喝了不少。
她脸一红。
“我是因为今天消耗太大！不是觉得好喝！”
“嗯。”
露薇娅点头。
“只是身体比嘴诚实。”
“灾厄魔女！”
晚餐桌上的气氛比云知遥预想得热闹。
露薇娅和菲洛蒂娅互相刺对方。
米蕾娜偶尔小声调停。
艾蕾西亚端正地坐着，试图把晚餐当成一次严肃的临时证人保护会议，却不断被她们的话题带偏。
云知遥安静地吃着，偶尔被露薇娅点名，偶尔被菲洛蒂娅骂“靠女人活的杂鱼契主”。
“说起来。”
菲洛蒂娅忽然抬起下巴。
“你这个杂鱼契主现在不就是靠魔女姐姐、圣女候补和白银骑士保护吗？”
艾蕾西亚冷冷道：“我只是监视。”
菲洛蒂娅哼了一声。
“反正都是靠女人。”
云知遥点头。
“目前是。”
菲洛蒂娅噎住。
她本来想看他恼羞成怒，结果他承认得太自然。
“你不觉得丢脸吗？”
“前期没有独立战力是事实。”
云知遥说。
“王契给我连接、供魔、指令和稳定反噬，但真正前线战斗的是露薇娅，守前排的是艾蕾西亚，治疗的是米蕾娜，今天拆阵眼的是你。”
菲洛蒂娅愣了一下，他把她也算进去了。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碗边。
“本小姐只是顺手。”
露薇娅在旁边笑。
“小猫顺手救了半个观众席。”
菲洛蒂娅红着脸。
“闭嘴啦！”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菲洛蒂娅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几乎本能地往云知遥那边靠了半寸。
门外，白银骑士队拦住了来人。
声音透过窗缝传进来。
“金蔷薇家奉命带回菲洛蒂娅小姐，进行家族内部照料。”
艾蕾西亚放下餐具。
“她是白银骑士队保护证人。”
“这是家族命令。”
“无效。”
艾蕾西亚站起身。
白银圣枪靠在门边，枪身微光亮起。
菲洛蒂娅低头喝汤，手却微微发抖。
云知遥没有看她，只把自己面前那盘面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
菲洛蒂娅一怔。
“外面，”
“艾蕾西亚会处理。”
“如果他们闯进来呢？”
“露薇娅在。”
露薇娅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黑翼羽尖冒起一点暗紫火。
菲洛蒂娅看着他们，心里乱得厉害。
她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门外的交涉很快结束。
艾蕾西亚回来时，脸色冷淡。
“人已离开。”
菲洛蒂娅没有抬头。
“他们说什么了？”
“说会正式向学院议会抗议。”
露薇娅笑道：“小猫越来越值钱了。”
菲洛蒂娅抬头，想骂回去，却发现露薇娅的笑里没有嘲弄。
晚餐后，菲洛蒂娅嘴上说要回隔壁小楼，却在门口磨蹭了半天。
云知遥把一枚小型传讯水晶递给她。
“有事就敲响。”
菲洛蒂娅盯着那枚水晶。
“本小姐才不会半夜哭着找你。”
“嗯。”
“更不会害怕贵族派来人。”
“嗯。”
“你这是什么敷衍语气！”
“那我换一句。”
云知遥认真道：“你可以不用害怕自己害怕。”
菲洛蒂娅整个人僵住。
她猛地抢过传讯水晶，脸红得厉害。
“谁害怕了！杂鱼契主，少自作多情！”
她转身就走，粉金卷发甩得很用力。
只是走到门外时，步子明显轻了一点。
露薇娅站在窗边，看着她回到隔壁小楼。
“小契主。”
“嗯？”
“临时标记若长期不稳定，会在战斗后自动触发奖励判定。”
云知遥一怔。
“菲洛蒂娅的？”
“当然。”
露薇娅红紫异瞳弯起。
“她已经借了你的锁，哪怕只是临时，也有反噬维护需求哦。”
云知遥皱眉。
“那要怎么避免？”
“让她少逞强。”
露薇娅笑得意味深长。
“你觉得可能吗？”
云知遥沉默。
艾蕾西亚从记录室拿着几份证物出来。
“菲洛蒂娅提供的魔核阵眼位置、权限覆盖路径和晶片编号，都与我们查到的贵族派仓库记录吻合。”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
“她说的是真的。”
云知遥看向文件。
“可以整理成犯罪链吗？”
“可以，但还缺圣堂供能来源。”
艾蕾西亚眉心微皱。
“贵族派、金蔷薇仓库、研究室封魔灯、污染魔核，目前已经能连上。”
米蕾娜正好从外面回来。
她脸色比晚餐时更白，怀里抱着一叠伤员名单。
“圣堂那边也出事了。”
所有人看向她。
米蕾娜把名单放到桌上。
“污染魔核事故中的伤员，有三人没有送到公开治疗室。”
云知遥问：“去哪了？”
米蕾娜指尖按着名单，声音低下去。
“被悄悄转移到地下病区。”
露薇娅的笑意慢慢淡了。
“地下病区？”
米蕾娜点头。
“那里不在普通圣堂档案里。”
艾蕾西亚脸色也沉下去。
“什么人有权限转移伤员？”
“圣堂上级、学院议会，还有贵族派联合授权。”
米蕾娜的胸前银链微微发烫。
“其中一个伤员，是被菲洛蒂娅改写阵眼救下来的平民学生。”
窗外，隔壁小楼的灯刚刚亮起。
菲洛蒂娅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云知遥给她的传讯水晶。
她还不知道，自己救下的人已经被转入更深的黑暗。
观察楼地下，旧锁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止一条。
无数被关在地下病区里的锁链，在同一时刻轻轻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