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慕容小琦那一招‘玉殒指’打下来的时候,赵小三已经做好了身受重伤的心理准备了。不然他也不会提前将宝贵的‘大还丹’提前吞服下去。
可当那一指真正打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弱得几乎不像是由先天高手打出来的指劲,却让赵小三心头一沉。虽然也让自己受了一些伤,但,这样的伤势,太轻了。
再看到自家师妹嘴角渗出的血迹,听到师妹那凄厉的喊叫,不知怎么的,一股罪恶感渐渐地涌上心头。
不行,赵小三,你不能心软,要是这次不能靠‘苦肉计’解决掉小七的麻烦,你还真打算过一辈子暗无天日只能看到小七一个人的日子吗?
是的,这便是赵小三的私心与谋划。
老实说,如果只是为了救出燕巧巧,赵小三根本不需要耗费如此心机,又是瞒天过海,又是苦肉计什么的。最简单的方法其实就是自己把小七引出来,然后给她下点药,等她一躺,万事大吉。
可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自己舍不得害她。说他软弱也好,说他矫情也罢。那好歹是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师妹呀,就算这丫头脑子不正常,自己还是不忍心那样去害她,辜负她对自己的信任。
第二,也是比较重要的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么干,人是救出来了?那后果呢?自己怎么办?
把小七药倒了,等她醒来后,她绝对会因为自己欺骗她而暴走发狂,如果自己在她身边,那么自己就要倒霉,如果自己跑路了,那么小七醒过来后绝对会在江陵城大闹一通得。
要么江陵没人能阻止小七,然后整个江陵城百姓倒霉,要么江陵城有人能阻止小七,小七她倒霉,而且不管哪种,小七都不会放弃把自己找出来这件事,自己的结果……最好也就是终生流亡天涯呀!
就像老四提醒的那样,逃是不能逃一辈子的,迟早还是得要面对的。
若此时这个情况自己若不加以利用,以后还有这么好的机会解决掉小七的麻烦吗?
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家师妹说了一句抱歉,赵小三运转内功法门,又故意运转出错,让自己经脉受损,使得自己受到的伤势加重了几分。
顿时,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搭配上他事先咬破的鸡血小包,嘴角所溢出的鲜血,整个人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命不久矣的感觉。
“师兄,师兄,你没事吧。小七,小七这就来救你。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慕容小琦冲到赵小三身边,不顾自己的内伤,扶起赵小三,强行运起真气,双掌对准后心,缓缓地将自身的真气输入赵小三的体内,帮助他压制伤势。
“小……小七。”赵小三‘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地对着慕容小琦说道:“不……不用浪费真气了,我……想必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流着眼泪的慕容小琦用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给打断了:“不会的,师兄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救师兄的!”
感受到丹田传来的阵阵暖意,赵小三现在心里慌得要死:要完要完要完!这大还丹起效的这么快吗?要是再让小七这么输入真气不会让她发现我快要好了吧!
想到这里,赵小三心里也是发了狠,乘着慕容小琦全神贯注地都在为自己疗伤,赶忙给开始看戏的黄天翼使了个眼色,然后悄悄抬起手,猛地运起内力给自己的膻中猛地来了一下。
慕容小琦只感觉在赵小三的体内,一道内劲猛地蹿出和自己的真气一冲,睁眼一看,就见赵小三身形一震,整个人连坐都坐不稳,就这么瘫倒在地上。
“慕容姑娘,你还是放弃吧。”黄天翼缓缓地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无奈很悲伤地说道:“这招‘奔雷炼铁’乃是我‘铁掌’中的至强杀招,中者药石无医,再加上你那一招‘玉殒指’你便是给他输入再多的真气也无用,无非是加重他的痛苦罢了。不如趁他意识还清醒,最后和他说说话吧。”
“不会的,师兄不会有事的!”慕容小琦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着。
但很快,她又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带着泪痕的双眸通红的看着画舫里的黄府众人,冷冰冰的开口了:“老匹夫,还有你们。”一边说,一边环视过去,恶狠狠地说:“今天,你们一个也跑不了。统统给我……”
“小七……咳咳……住手!”赵小三‘虚弱’地拉住师妹的手腕,声音断断续续,“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师兄!师兄你别说话了!”慕容小琦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反握住赵小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偏执,“小七不打了,小七再也不打了……你只要好好的,小七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让小七杀人,小七就不杀,你别死,求求你别死……”
见此情景,黄天翼默默叹了口气,然后立刻摆出一副凛然的模样说道:“也罢,既然你师兄愿意以命相抵,替你了结了这场恩怨。老夫今日便看在赵少侠的份上,不再追究。”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扫过慕容小琦,语气放缓了几分:“小姑娘,好自为之吧。”
说罢,一挥手,便要带着众弟子转身离去。
“站住!”
慕容小琦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她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丝,双眸通红地盯着黄天翼等人的背影,周身真气又开始翻涌:“伤了我师兄,就想这么走了?”
黄天翼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小七……咳咳……刚刚怎么说的?”
赵小三‘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的执拗。他勉强撑起半个身子,伸手抓住了慕容小琦的裙角,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师兄?你……”慕容小琦低头,看见赵小三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满腔的戾气瞬间被慌乱取代,连忙蹲下身扶住他,“师兄你别乱动,你伤得这么重……”
“听我说……”赵小三喘着粗气,目光涣散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断,“我……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不会的!师兄你不会的!”慕容小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拼命摇头,双手紧紧攥着赵小三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
“你听我把话说完。”赵小三用力攥住她的手,咳了两声,嘴角又溢出一点‘血’,“你是我从小带大的……你的性子,我最清楚。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师兄死了,小七也不活了。”慕容小琦说得毫不犹豫,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而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胡闹!”赵小三猛地咳了一声,不知是被气的还是‘伤’的,脸都涨红了几分,“你……你要是敢做傻事,我……我死也不瞑目!”
慕容小琦咬着嘴唇,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接话。
“答应我……”赵小三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临终之人特有的恳切,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答应我几件事……就当是……让我走得安心些……”
“师兄你说,你说什么小七都答应!只要你能好起来……”慕容小琦泣不成声,整个人伏在他身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像只被遗弃的小兽般瑟瑟发抖。
“第一……”赵小三缓缓抬起手,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慕容小琦的额头,“那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邪门功夫……以后不许再用。那东西……伤天理,也伤你自己……答应我。”
慕容小琦怔了一下,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终于点了点头:“……小七答应你。”
“第二……”赵小三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语气却异常认真,“遇到事情……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你的拳头再硬……也硬不过人心。能讲道理的……就别动手……答应我。”
“……小七答应你。”慕容小琦的声音已经哑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第三……”赵小三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喜欢一个人……不是拿链子拴住他。你把他锁在身边,你们都不会幸福的……你松一松,他反而会走回来。这个道理……你以后要记住。”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所以……给他一点自由……好不好?”
慕容小琦浑身一颤,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攥着赵小三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来:
“……小七答应你。小七什么都答应你。师兄,你别说了,你省点力气……”
“当真?”赵小三的声音忽然没那么虚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奇怪的期待。
“当真!”慕容小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虔诚,“小七发誓,要是做不到,天打雷劈,不得好——”
“行了行了行了!”赵小三忽然一骨碌坐了起来,动作之利索完全不像一个濒死之人。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抹了把嘴巴上的‘血’,他长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关节噼里啪啦一阵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
慕容小琦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赵小三的姿势,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活像见了鬼。
“师……兄?”
“嗯,我在。”赵小三活动了一下脖子,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死,好着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但让人意外的是,慕容小琦没有被戏耍的愤怒,反而只是愣愣地跪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师兄……你真的……没事?”
“也不能说完全没事?”赵小三拍了拍身上的灰,有些心虚地瞟来瞟去,拼命地在心中给自己找一个好借口:“我这是……”
话没说完,慕容小琦已经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不是打,不是骂,不是撒泼,而是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呜……师兄……师兄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赵小三愣了愣,抬起来想推开她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轻落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行了行了,别哭了,丢不丢人。”
“小七不管……小七以为师兄要死了……小七都快疯了……”慕容小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赵小三无奈地摇了摇头,摸了摸她的脑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地说道:“好了好了,师兄没事,好着呢。你先起来,别趴着了。”
慕容小琦不动,反而抱得更紧了。
赵小三叹了口气,也不强求,只是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玉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独特药香的赤红药丸,然后轻声说道。
“张嘴。”
慕容小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乖乖地张开了嘴。
赵小三把药丸塞进她嘴里,又顺手帮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甜吗?”
“甜!”
“那就好好吃下去,你也受了伤,这药对你也有好处。”
慕容小琦含着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脸埋了回去。
赵小三任由她挂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船舱地板——那个原本被丢在角落、蜷缩成一团的黑色身影,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一下。
看来计划完美达成。
秦淮河上的夜风吹进画舫,带着淡淡的水汽和远处花船上若有若无的丝竹声。怀里的小七还在抽抽搭搭地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赖在主人身上的小动物。
赵小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虽然事情闹得鸡飞狗跳,虽然自己差点被玩死,虽然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消停了!
画舫外,还站在船头的黄天翼听见画舫内的声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抽了抽。
“一个两个都这么能折腾……现在的年轻人呀,真了不起呀,不得不服老喽!”
刘白乌跟在他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师傅,赵少侠这张嘴皮子,真的有点厉害呀?”
黄天翼白了他一眼:“那是人家的本事,你们呀,要学的还多着呢。”
几个黄家弟子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他娘的到底又要搞些什么了?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今晚的事情到这里,总算是可以平安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