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缥缈，仙山难寻。
绵延无尽的山脉里，一座修仙宗门内，日上三更，季望舒却坐在椅子上打哈欠。
他双手扶住膝盖上的木箱，偏头看向木椅。
椅子把手落了厚厚一层灰，已有些时日未曾打扫。
下次打扫一定得记着了，他思忖着，手指敲了敲木箱。
殿内，一道沉稳的女子声音传来：
“师兄，师姐，我是来宣布一件事的。”
“我要退出忆修宗。”
季望舒眉眼微抬，看了眼出声的女子。
女子站在大殿中央，右手持剑护在身后，眼神正对着他。
她身穿天青色露肩道袍，小臂处系着曼妙云白色轻纱，轻纱在风中飘舞，落在玉足身后。
那姣好的面容上不见任何情绪展露，只不过那对上他视线后，那微微蹙动的眉眼，终究还是出卖了她。
她名叫余赠妙，是第二批入门的弟子。
师尊离开宗门后的几年光阴里，陆续有不少弟子退宗，季望舒早已习以为常。
只不过他没想到，余赠妙也会有这么一天。
“余师妹，这是为何？”殿内，另一位急促的女声传出。
只见季望舒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名女子，同样身穿天青色露肩道袍，系着云白色曼妙轻纱，她长发如瀑，遮住了瞳孔。
女子将手里的册子放至膝盖上，偷瞄旁边季望舒一眼，神色不安。
她名叫莫初华，同是第二批入宗的弟子，不过因为年长几岁，所以和同期的余赠妙以师姐妹相称。
“不算季师兄，我们都是同期入宗的。”
莫初华顿了顿，眉眼微动，像藏着什么心事似的，接着道。
“明明说好要在宗门里修炼一辈子的，怎么忽然要退宗了？清御你也是这么觉得吧？”
莫初华的目光落在余赠妙身后的女子身上，女子名叫清御，也是同期入宗的，平日里和余赠妙关系极好，如胶似漆，甚至宗门里传出过二人是那种……关系。
现在看来这传言是真的，莫初华心想，因为她看见余赠妙那藏在身后的左手，偷偷握着清御的右手。
相比余赠妙的面色从容，清御则是不敢抬头看大殿之上的男女，低声说道：
“……我，从来没觉得在宗门里开心过。”
这话一出，莫初华准备的所有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一句来。
季望舒看了看身旁的莫初华，又看了看大殿中央的二人，叹了口气，出声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你俩去吧。”
“师尊不在的这些年，是我这个男宗主做的不好，我修为不够，人又懒，才让忆修宗落魄到今天这幅田地。”
他说罢，无视余赠妙那惊讶的目光，转头看向深深低着头的师妹道：
“小师妹，你看下宗门里还有多少灵石，毕竟同门一场，给她俩点遣散费吧，大家也算同门一场，好聚好散吧。”
莫初华低着头，翻阅着手里册子，那如瀑的长发遮住她的瞳孔，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大概三个呼吸后，她出声回应道：“师兄，宗门里还有……约莫一万五千灵石。”
大殿内的三人闻言都是一愣，季望舒更是嘴里“嘶”了两声。
遥想当年师尊还在的时候，宗门里人才济济，周围几座山上都是弟子住所，还有一座山峰专门拿来种植灵药，灵石贮备也有个几十万。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怎么师尊才下山失踪了四年，宗门里就只剩了他和小师妹二人，周围几座山峰也长满杂草，灵药峰里也没多少上等药材，灵石贮备都只剩一万五了？
自己这个女尊世界的男宗主，不就资质差了点，宗门女弟子都天灵根双灵根资质，唯独他四灵根伪灵根；修为低下了点，后入门的小师妹她们都金丹了，而自己入门最早，却还是筑基境界；人懒了点，喜欢熬大夜，不早起跟大家一起练剑，宗门事务都交由小师妹处理。
难不成真是自己的问题？
季望舒下意识把手从木箱拿起，放到椅子扶手上，下意识摸了摸。
旋即他感觉到手心传来一股触感，低头凝视，手掌摊开，只见一手的灰尘在微风中飘动。
季望舒沉默了。
几个呼吸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侧首对身旁还低着头的莫初华说道：“师妹，你给她俩一万灵石吧。”
“师兄！这……”
季望舒摆了摆手，打断了莫初华的话。
“别说了……变成现在这样，是我这个代理男宗主做的不好。”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将膝盖上的木箱子放到椅子上，朝殿外走去。
余赠妙和清御看着季望舒从身前走过，纷纷低下头去，看着地板，跟在他身后。
莫初华坐在椅子上，抬头瞟了眼二女，冷哼一声，又转头瞅了眼季望舒，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殿外，山风猎猎。
季望舒站在山门前，看向殿前小院，几年前这里还是人声鼎沸，漫山遍野开满了梅花。
现在梅花依旧，只是昔人不在。
他又叹了口气，回身看向二女：“你们……是要去星河剑宗吧？”
清御把头垂得更低了。
余赠妙微微一怔，思忖道：自己这师兄，当宗主以来，不是都没关心管宗门事务吗？怎么还知道这些事情？
季望舒看她这表情，也知道她心中所想，笑了笑道：
“最近几年，宗门里陆续走的人，都是去了星河剑宗宁州分部。皆因中州总部那里出了个雪莲剑仙，千年难遇的剑道天才，正好这几年轮到她来宁州做轮值长老。”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院里的梅花，“这种事情，要是我都不知道的话，那我这代理男宗主也别当了。”
说罢他心中思忖，宗门弟子基于此原因出逃，倒也无可厚非，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之常情罢了。
只不过，他们忆修宗处在深山之中，平常很少有弟子下山，偶有讯息来源也往往是十几年前的江湖事件。
而雪莲剑仙来宁州轮值，也就最近两年的事情，宗门弟子又是从何得知的？
季望舒收起杂念，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递过去。
“这里是一万灵石，你们两个分。”
余赠妙接过储物袋，打开神识扫了一眼，面露惊讶之色。
里面竟还有十几瓶四品丹药，这价值可远远超过了一万灵石。
“季师兄……这……”
季望舒笑了笑，“师尊之前给我留下的，也就最后这么点了，我又不出门，大家同门师兄妹一场，还是留给你们吧。”
清御闻言把头低得更深了，余赠妙也是声音都带着哽咽：“师兄，保重。”
季望舒看着二人御剑而起，片刻后化为两道流光消失在群山之中，消失在天际。
他伫立许久，直到小院里的梅花花瓣落在他的身前，叹了口气。
直到最后，都是叫我季师兄，而不是季宗主吗……
看来自己这二十一世纪的无职宅男，就算穿越到修仙世界，也是废柴一个。
是的，季望舒其实是从蓝星穿越来到这世界的。
前世的他，大学毕业后在土木干了两年，就替领导背上了重大事故的黑锅，龙场出来彻底心灰意冷，宅家做二次元无职啃老人士，又在一个深夜突发奇想，间歇性努力，下楼跑了五公里，心梗猝死。
再次睁眼就到了女尊修仙世界，身体也变成了四五岁孩童模样，又过了几年，被师尊捡回山门，成为她的第一个弟子。
直到四年前，一个凉爽夏夜，师尊对自己说：
“你就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出门办点事儿就回来。”
这种话一听就是立满了flag，季望舒当时就心生不妙。
果然，自己这便宜师尊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只给自己留下了一储物袋的丹药。
还有那被告诫要四年后才能打开的木箱子。
这四年来，他其实无数次想下山去找师尊。
每次走到山门口，看着那条从山下伸出，引到云间的青石小路，他的脚就钉在原地。
“我这点筑基修为，出去能干什么呢？这又是个女尊的世界……”
于是他又找了无数理由说服自己，转身回到宗门摆烂。
心里想着只要再给自己一些时间调整，明天一定，下次一定。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到头来，只是一样的早上踌躇满志，一样的午后犹犹豫豫，一样的夜间幻想，幻想明天的自己是否就会变得不一样。
结果四年来，每天都是一样。
正如他前世那样。
也许他就是这么个人，两世以来五十多年的时间，都没有将他改变。
季望舒叹了口气，回头走进忆修宗大殿。
大殿内，莫初华还坐在椅子上，低头翻着膝盖上的册子。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自己身旁，她才抬起头，露出藏在长发后的半张脸庞。
“师兄，她们走了？”
“嗯，刚走。”季望舒把椅子上木箱爱那个放到旁边桌上，懒洋洋瘫在椅子里，望着头顶横梁发呆。
横梁上也结起了蜘蛛网，有几只小虫子爬着。
莫初华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师兄，宗门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
“嗯。”
“修仙界规定，宗门连续五年不足五人，就要撤销番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依然带着平静，好像压抑着情绪的湖边一般，“我们……只剩一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