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坊市内还是人头攒动。
季望舒无力地走着，看着眼前走着轻快步子的木梓茗。
不知为何，今日的木梓茗格外有动力，天边日头渐昏，她还丝毫没有腻烦的意思。
自广场上飞花令答题后，木头带着他游了庙会，载了花朝树，吃了桂花糕。
这番主动，与平日里安静练剑的那个冰山剑仙截然不同。
因此季望舒也一直找不到空隙，去送出那买下的花神簪子。
“公子，见公子一人在此，不知是否已有良配？”
忽地，路边一女子样貌清丽，看季望舒独自呆在原地，主动上前问道。
她独自一人来到花朝坊市，已留意季望舒许久。
见季望舒身旁跟着一位水蓝色女子，以为二人是道侣关系，黯然神伤。
又在几次刻意偶遇后，她发现二人最紧密的动作，也不过是牵着手，丝毫没有其他同游花朝节的道侣那般，搂搂抱抱之举。
这才想到二人或许只是朋友关系，适才鼓起勇气上前询问。
“这……”季望舒摸了摸鼻子，不知如何作答。
他也不知道现在和木头算是什么关系，或者说，他的身份暗雷让他不敢确定关系。
抬头看向木梓茗的方向，见她已走远，莲足停在一处小摊面前，于是季望舒回头朝姑娘拱手抱歉道：
“姑娘还是找其他人吧……”
旋即快步在人群中挤到木头旁，隔着黑色眼纱看不清神色，只见那鼻息翕动着。
他也学着嗅了嗅鼻子，霎时一阵好似花上露的酒香飘至他鼻尖。
“好香，这是何物？”
季望舒见木梓茗不说话，主动开口朝小贩问道。
“道友，这是百花酒，花朝节独有的，要不要来上两杯？”
小贩看着季望舒，又扫向旁边不说话的木梓茗，笑眯眯道。
季望舒旋即从储物袋中掏出灵石，看了看摊上摆着的百花酒分量。
足足有一大碗，他又没有饮酒的习惯，想来买一碗便够。
于是递出几块灵石，把那碗百花酒挪至木梓茗手边。
木梓茗那白皙手腕却没有动，人仍然怔怔着。
和方才那主动的女子截然不同。
这是想起什么往事了？
季望舒神色微动，脑海中搜索着青梅时有关木头的事，一时却也想不起，于是摇了摇头，主动把那碗百花酒递至她嘴边。
木梓茗适才朱唇微动，主动让他喂了半碗。
季望舒随后将碗挪至自己身前，下意识换了个碗边，将剩下的半碗一饮而尽。
旋即他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好香。”
百花酒香傲百花，万家举杯誉万家。
“……嗯。”木梓茗这才开口附和着，语气依旧生涩。
怎么感觉木头听上去没什么精神？
季望舒回头望去，木梓茗依旧低垂着脑袋，看不出悲喜。
他主动拉起木梓茗衣袖一角，站在她身前，带着她继续在坊市走着。
又过几炷香的功夫，夜色将至。
坊市上空的天幕被点亮，烟火在陆续绽放，下有赞歌齐唱，礼乐奏鸣，一时华彩缤纷，人声与烟火声交错不断，喧闹非凡。
木梓茗视野中却昏暗一片，隔绝了这些绚烂璀璨的光景。
“真好看……”她听到身侧季望舒低声道。
木梓茗抬起头看向他，睁开灰白瞳孔，霎时阵阵光辉洒入，将她视野照亮了一大半。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道袍，曾经那自己最喜欢的素雅水蓝，如今已经分不太清了。
光辉属于他，昏暗属于自己。
“……走吧，我不喜欢……”
她朱唇微张，生涩说道，旋即拉着季望舒的衣角，就往坊市外走去。
季望舒看着她这番动作，先是一怔，又叹气摇了摇头，做出懊悔的样子，主动开口道：
“正好，方才我得知一清净之地，带你一同前往。”
………………
坊市外不远处，一处湖泊旁。
在面朝湖泊的草地上，流淌着几方浅浅的水沼，当寒冬时节，这些水沼便会冻上，直到春暖之际，才会逐渐化冻。
恰如此时此刻。
月光倾斜在那草地与水沼间，那片栽满了山茶花的草地上。
此时正是晚冬早春之际，恰是山茶花开花的季节，草地一旁，由粉到白，由白到黄，一片一片地开着。
一旁化冻的水沼形成一个个小水潭，月色照下，里面宛如一个个小月亮。
季望舒与木梓茗缓步踏空而来。
与坊市的熙熙攘攘不同，这里四下静谧，无数山茶花迎风摇曳，片片花瓣宛如剑刃，在月色下泛着寒光，却又柔软地铺成一片星河，幽静雅致，着实是一番美景。
“木头，这里还不错吧？”
季望舒在一片水潭处停下，木梓茗在他身旁另一处水潭站定。
二人水潭隔着水潭，月亮隔着月亮。
木梓茗没有回话，而是俯下身来，伸手拂过裙边的山茶花。
杨柳般的身姿伫立在芳草间，雾纱般的衣裳与她一同在夜风中飘扬。
“……很美。”
季望舒嘴角露出一丝得意，刚要自夸上几句，旋即听见木梓茗接着问道：
“这也是……方才坊市里那个女子告诉你的？”
季望舒听到这句，笑容僵在脸上。
他这才明白木梓茗先前反常行为所为何事。
他沉默两息，正要出口解释，想着如往常那般安慰回去时，却见木梓茗张开薄唇，抬起头，黑色眼纱正对着他，继续逼问：
“……为什么要沉默呢。”
“现在也是……方才也是。”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木梓茗边说着，边从自己那处水潭，跳至季望舒所在水潭旁。
二人肌肤紧贴，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之声。
她在等一个回答。
…………
木梓茗很直。
修炼的那种直。
她从进入仙宗开始，就挑选了能直接问鼎元婴的功法修炼。
即使对一个炼气期修士来说很难，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就如她的剑一样。
她使灵力巨剑，只是觉得飞剑太慢；她驭手中法剑，只是觉得身前最安全。
问鼎元婴的功法很难，使灵力巨剑也很难，同时使真假两把剑行快慢剑更难。
她全都做到了。
都说剑如其人，木梓茗的为人也确实很直接，向来有话直说，哪怕很难听，或许会令人尴尬。
可凡事总有例外。
比如季望舒。
在柳扶摇那天在大殿里，讲了自己的事儿，木梓茗说出：“我护他长生”以后，她就知道，自己是喜欢季望舒的。
所以她主动牵他的手，主动让他给自己绾头发，主动拉他进自己的闺房，主动和他逛花朝节。
这些事情，她从未对第二个男子做过。
所以按理说，这个例外之事她也能做好。
可事情却好像不是这样。
她虽是冰山，是木头，却不是感情上的傻子。
她自然能察觉出季望舒一直在回避。
回避着非必要的肢体接触，回避着二人的亲密。
好像想就这样不接受不拒绝地，继续保持着这种关系下去。
有人回避就会有人主动。
所以当季望舒将她拉到这边山茶花水沼时，她就知道，季望舒逃不掉了。
这里只有她们二人。
于是她主动从水潭处跳了过来。
从一个水潭跳到另一个水潭。
从一个月亮跳到另一个月亮。
…………
木梓茗等了半天，却也没等到他的回答。
于是她手中灵力发出，使出定身诀，将他定在原地。
木梓茗上前一步，下颚贴至他的额头，感受着眼前男子娇躯僵直着难以动弹。
她嘴角挂着笑，伸出纤纤玉指，握住他那在定身诀下挣扎的双手。
十指紧紧握住，感受着他掌心温度。
砰砰！
远处坊市天空，些许烟火余焰升空，在昏暗夜色中闪烁，照耀着山茶花草地。
下一刻，一道阴影遮住了男子的脸颊。
烟火之下，木梓茗吻在季望舒的嘴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