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舒从梦境世界抽出，昏沉的大脑好了许多，但此刻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雪莲剑仙就是木梓茗？
那她最近从中州调到宁州来，把自己认出来了怎么办？
季望舒此时的心情就像网恋奔现即将见面的人一样，内心三分悸动三分愉悦四分惶恐。
梦里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木梓茗献出灵液，主动献身引爆法阵。
现实里的他可没这么伟大，这么无私。
人在知道自己不会彻底死亡，有后路、有安全感时，所做的一切都带着几分冒进。
这种冒进在心仪的女子眼中就会变成勇敢、无畏等崇高的品质，从而产生滤镜，生出几股莫名的爱恋来。
但问题是那种爱恋只存在于现实和想象的空间之中，是她内心潜意识的情感投影。
它属于世间很多美好之物，也属于人类对爱情故事的幻想。
却唯独不属于现实世界里的他。
犹如永远无法靠岸的船只，终生在记忆里漂泊，此生都到达不了对岸。
季望舒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在脑海里问了几句系统，但终究没有回响。
毕竟系统只是机械的程序，不是什么AI集合体，不会像人类那样回答他的问题。
季望舒叹了口气。
如今想这些也没用，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当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小师妹救出来。
他走出屋去，看向山下。
云雾还在缭绕，山花依旧朦胧，山村仍然升起袅袅炊烟。
季望舒记得那里有处坊市，专供修仙之人交易物品、交换信息。
几年前师尊带他走过一次，他让小师妹去的也是那里。
想必可以从那里获得点信息。
于是季望舒自然地走下山去，走到半山腰时，看到旁边灵药园里杂草丛生，回头看向亿修宗的大殿，青瓦漏风。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一样。
但终究还是有一点改变的，只不过他忘了。
比如，这是他自师尊走后，第一次下山。
他来到山下一处村落，农田里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妇女正在劳作。
她们卷起袖子，伸出手臂在烈日下劳作，手臂被晒得黝黑。
季望舒也不出声，就这么站在田间小径里默默看着。
直到有几名妇女擦了擦额头汗珠时，偶然瞥见了他。
妇女们见季望舒面容清秀，身着素雅道袍，上面还不染尘土，隐隐还有仙气飘飘，一看就出身不凡。
她们对视一眼，随后有一位上前询问：“您可是来自山上的仙家？”
季望舒点了点头。
妇女们纷纷吃了一惊，领头那位问道：“仙家，可有何要事？”
季望舒说道：“无事，就想着这日头这么晒，你们何不休息一天，明日再种？”
领头妇女闻言笑出了声：“嗐，仙家您有所不知，这庄稼活儿啊，拖不得。晚一天，稻子又不会自己长出来，这会儿日头正毒，插下去的秧苗才肯扎根呢！”
季望舒想了想，旋即拱手。
领头妇女见他这幅模样大吃一惊，伸手正欲扶起，又看见自己双手沾着土，生怕自己脏了仙家的手。
忽地，一双玉手主动伸出，握住她的手。
妇女抬头一看，是季望舒。
“多谢。”季望舒说道，旋即朝着坊市走去。
几名妇女待他走后小声议论，都说这仙家真是不同寻常，哪有修仙之人会主动握自己这帮农妇的手的。
这议论声自然也传到季望舒的耳中，他心中感慨。
前世那些不事生产、只会空谈的“拳师”们，与眼前这些烈日下辛勤劳作的农妇相比，真是云泥之别。
真应了那句名言——妇女能顶半边天。
更何况妇女们说出的话里，还隐含着一些大智慧。
晚一日稻子也不会凭空长出，拖一天小师妹也不会自己回来，延上时日木梓茗也不会就此不来宁州了。
就好像通往山下的青石小路那样，无论你看与不看，它就在那里。
念及此处，季望舒觉得自己的心境又平和几分。
他感觉自己等下回到山门后，潜心修炼，吸收灵力，那金丹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修炼之路，从未如此平坦过。
他看着远处坊市，布幡在风中猎猎作响，脚下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
“客官，这是您要的宁州热茶。”
坊市一家茶馆内，人声鼎沸，修士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着什么秘境秘闻、功法心得。
小二身影在桌间灵活穿梭，来到季望舒桌前，端上一杯热茶，同时不动声色地在杯子底下塞上一张小纸条。
季望舒微微颔首，左手掏出两枚灵石放桌上，右手悄悄抽出那杯子底下的纸条。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茶馆小二，竟然也是天机阁的人。
半炷香前，季望舒来到坊市内，找到天机阁的人，说要买一份情报。
于是天机阁让他来到这处茶馆，点上一杯宁州热茶，自会有人送上他想要的。
季望舒喝完茶后，走出茶馆去，寻了一处寂静角落，打开那被热茶压得温热的纸条。
上面只写了短短两行字，一眼就能看完。
只不过下一瞬，季望舒那清秀的脸上挤出八字眉来。
…………
与此同时，木梓茗也来到了青云宗不远处的一处城镇内。
城镇不同于坊市，青石主街都宽阔许多，行人如织，喧嚣声此起彼伏。
四面八方的修士都会云游至此，有的来购买功法，有的来参加拍卖会，于是街上走着各色人群。
比如背负长剑、衣袂飘飘、眼神锐利的年轻弟子；比如身着各色锦袍，在摊前讨价还价的散修；还有关着灵兽的华丽车架，在人群中缓慢穿行。
木梓茗皱了皱眉。
这么多年来，她习惯了清修，不喜这种嘈杂的环境。
但此时为了青云宗的事儿，她又不得不来城镇里，获取些必要的情报。
在成为化神的这五十年时间里，木梓茗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修炼，只有极少数的时候，才会下山获取一些必要的修炼资源。
但无论哪次，她都会提前收集好许多情报，制定好战术，最后才会出手。
星河剑宗其他长老们，私下里都会说木梓茗也太谨慎了，一点不像剑修。
木梓茗倒也没解释过，何况她也不需要向她们解释什么。
她只不过是明白了一个最浅显的、世间凡人都明白的道理罢了。
无论再强的人，也会死。
不是死于很久以后的未来，而是死于每一天都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修仙者也是人，他们也会这样。
所以追求长生的首要任务，就是避免死亡。
如果不得不出手的话，就要尽可能地活着。
这道理，哪怕山野村妇都知道，但是很多修士们，已经忘了。
也许是他们能呼风唤雨、遨游天地，也许是他们能俯视众生、寿命百年，这才让他们忘了这粗浅道理。
但是没关系，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他们自会明白的。
而木梓茗，已经付出了这个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