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到十月了,可今天的温度像是夏天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只一出门,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地面被烈日给烧灼的炙热,橡胶鞋底几乎要被融化,黏在马路上。
江半夏耷拉脑袋,无精打采地迈着步子。
她原以为准备的已经足够妥当了——门票,遮阳帽,防晒霜,为了以防万一,现金她也随身拿了许多,甚至还穿上了一件她平常都不舍得穿的连衣裙。
嫩白的肌肤与纯洁的裙子相互衬托,风吹裙舞,摇曳起如百合花似的身姿,掩于裙摆下的洁白大腿若隐若现,简直就是美少女的代名词好吧?他不可能不喜欢的。
可这一切都败在了接近四十度的高温之下!江半夏生无可恋的仰起头,刺眼的阳光几乎要晃碎眼球,发丝被汗水浸湿,一缕缕的黏在耳边,她艰难地眯着眼,发出蚊子哼哼般的低喃。
“呜呜呜,早知道不出门,和你在家同床共枕了……”
“活该,叫你非要出来玩。”江离嘲笑她。
“都怪你不主动,所有的爱情都是从主动开始的。”她又开始耍无赖了。
“你不是早上还说要打一辈子光棍吗?现在又扯上爱情了。”
江离冷哼一声,把视线移开。
玄武区十年前是市中心,后来由于政策的调整,政府驻扎地搬到了附近的临海区,可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这里仍然保留了很多风景和建筑。
梧桐树成排的栽种在道路两侧,每到夏季,枝桠绿叶疯狂生长,遮天蔽日,阳光穿过缝隙,金色的光晕垂直落在地面,斑驳陆离,甚是美丽。
梧桐大道一眼望去郁郁葱葱,满眼尽是绿色,仿佛没有尽头。不过江离知道,下一个路口向左转就是南江游乐园。
那里明明铭刻了无数人童年的美好回忆,却在十年后被拆了个一干二净,连根螺丝都没有剩下——没有人知道南江会发展的如此之快。
城市需要地皮来建设写字楼和购物广场,就不得不对这些老房子下手。几十年历史的古老建筑轰然倒塌,断壁残垣随着时代的潮流深埋地下,成为南江这座城市厚重历史的一部分。
脚步停了下来,江离湮看到了一家小超市。门口立着个招牌,用红色油漆刷着“冷饮,雪糕”。
什么季节就该做什么样的事情,若能有什么代表盛夏的,那无非就是空调,雪糕,西瓜。
几乎所有的家长都会严格限制孩子吃冷饮的数量,但江离是个例外:纵容。
夏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除了违法乱纪的事情,她大可以做她想要的一切。
“喝冷饮吗?”
“喝!我要冰的阿萨姆奶茶还要吃月亮船。”
江半夏喊的理所当然。
“只能二选一,肚子还要不要了?”
江离皱起眉头。二选一也没问题,只是他不想答应的这么干脆,以免半夏膨胀。
“不嘛不嘛,我全都要~”
江半夏抱起他的胳膊摇摇晃晃,似乎是觉得不够,她又可爱的嘟起嘴唇,“哥哥现在给我买,等以后夏夏赚了钱全给你花。”
撒娇无疑是非常有用的,可望着女孩的可爱模样,江离竟然恍惚了一下。
夏夏赚了钱……
好熟悉的话啊。
是什么时候听过呢?
熟悉的言语悄然勾起他过去的记忆,死守的阀门被轻而易举的剥落,门后是一枚枚染血的尖刺,向着毫无防备的他猛然袭来,带给心脏如针扎般的疼痛。
他实在不愿意回忆起那时候的日子。
妹妹读的是八年制,本科毕业就搬去了医院附近老破小的宿舍规培。
她骗他说,医院给他们安排了职工宿舍,干净卫生,还免水电。
妹妹说的信誓旦旦,于是他也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份说辞。直到有次他刚好到京北出差,想着给她一个惊喜,就买了她爱吃的蛋糕和水果,偷偷去了那个她只随口提过一次的地址。
那完全就是京北最破的楼房。
狭窄逼仄,过道连并排走两个人都困难,建筑废料和生活垃圾随意的丢弃在两边,恶臭的黑水从垃圾桶底下的破洞流淌到大街上。一到夏天,那种熏鼻的味道必须要掐着鼻子才能勉强挪步。
江离敲开门的时候,半夏正吃着方便面,他完全被她的样子给惊呆了——本就柔弱的身子愈发消瘦,厚重的黑眼圈像涂了眼影,说是营养不良也毫不为过。
他永远不会忘记半夏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抱着那个粗糙的奶油蛋糕啃成小花猫的模样……
她说京北的消费太贵了,她要上三个夜班才能买得起一个蛋糕,所以她从来不碰这些东西,哪怕她其实也只是个爱吃甜的,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末了,她抹抹眼泪,眼眶通红,嘴角噙着微笑,说出了那句他至今都忘不掉的苦涩誓言:“哥,你对夏夏这么好,以后夏夏赚了钱全都给你花。”
“嗯。”
江离点点头。
他从不怀疑半夏以后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庸俗一点,她当然能赚大钱。
可他要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能让他爱的人过的好一点、开心一点吗!
现实就是这样恶毒,它让所有人都过的不好。
可生活的负担碾压不掉一个人。真正比肉体上的苦楚更让他感受到无力的,是眼睁睁看着命运把他珍视的人折磨的遍体鳞伤,而他却改变不了现状。
那,他这次重生回来,是不是也……
冰冷感逐渐蔓延全身,江离第一次开始怀疑他的重生到底有没有意义。
其实他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更无力,现在他所能做的不过仅仅是沿着过去的轨迹再走一遍。可笑的是他甚至不能像小说里的重生者那样,买几注彩票作为启动资金,因为他连沙特和阿根廷究竟踢了个几比几都忘的一干二净。
“哥哥?”
江离怔在了原地,江半夏望着他发呆的模样,稍稍疑惑着停下脚步。
“中暑了吗,笨蛋?”
阿萨姆奶茶的瓶口被塞进江离嘴里。
冰的阿萨姆奶茶很好喝,冰冰凉凉的,从喉咙流入胃里,感觉能把身体的心灵上的火一同浇灭。
可是瓶子是竖起来的——奶茶不断流进口腔,再继续下去他就要呛死了,江离赶紧拿开瓶子,忿忿地瞪了她一眼。
“给你好东西也不会享受,拿来吧你。”
女孩毫不在意,接过奶茶就是往嘴里灌。他隐约能看见几滴棕色的奶茶顺着她的嘴角滴落在领口,再顺着锁骨向下滑落,那里白净惹眼。他看得有些心乱,本就克制不住的烦躁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嗝,我还要喝。”
听着小姑娘无所谓的话语,江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开始絮叨。
唠叨是家长的天性,更何况他两世为人,于是废话连篇,停不下来:“女孩子要好好照顾自己,冷饮偶尔喝一次就算了,尤其是你还爱吃雪糕,不重视自己身体小心经期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