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不上话,神原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顺着久我美雪的视线看向远处的街道。
和女孩子聊天,不能让场面冷下来啊。
“......确实听过市里很看重观镜祭,一直以来都是。”
为了打破略显沉闷的气氛,神原光开口寻找其他的话题。
“说到底,这些祭典,大抵也只是吸引游客的手段吧?”
“毕竟地处海滨的这里,旅游业算是相当重要的营收来源了。”
久我美雪没有立刻回话。
少女的直发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她只是静静地走着,唯独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空气中黏腻的湿气,从两人并肩而行的前方,带着热意扑面而来。
但神原光只是关注着久我美雪。
见她没有反驳,神原光便稍微放下了心,开始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话题,基本都是他为了和久我美雪找话聊而主动提出的日常话题——从学校食堂新推出的炒面口味,到藤间教授在社团里讲的冷笑话,再到最近在学生间流传的某些无伤大雅的小八卦。
“是这样啊。”
“那还挺有趣的呢。”
久我美雪虽然每句都有应答,但回应的态度并没有多么热切。
可即便如此,这种寻常的对话依旧可以顺畅地进行下去。
——在外人眼里,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对寻常的朋友那样,在清晨并肩散步,一起上学。
神原光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相反,能够和久我美雪这样毫无顾忌地走在一起,哪怕只是听着她踩在落叶上的沙沙脚步声,对于天真的乐观主义者来说,就已经觉得相当棒了。
更何况……?
神原光悄悄侧过视线,看了一眼久我美雪的侧身。
虽然只是穿着极其简单的针织衫和百褶裙、连多余的饰品都没有一件,但那靓丽清秀的容貌、以及举手投足间那股柔软却规整的气场,已经足够让久我美雪成为了街道上、人群里,无可争议的焦点。
感受着周围过往学生们不断投射过来的、夹杂着羡慕与探寻的视线,神原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对于有心上人的男生来说,最幸福的时候莫过于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和谁走在一起。
——他能清楚地意识到,这样漂亮且引人注目的女生此时正走在自己身侧。
哪怕两人的心墙还隔着万水千山,这种伪物的虚荣与真实的爱慕交织在一起的奇妙体验,也已经让他感到相当幸福了。
......享受的时间总是相当短暂。
两人一前一后经过了校门口那条种满行道树的街道。
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入大学校门没多久,那团在天空中蓄势已久的铅灰色雨云终于支撑不住。
——没有任何预兆地,豆大的秋雨,铺天盖地地砸落向大地。
“哇,说下就下啊!”
神原光惊呼一声,动作却比脑子更快、迅速从背包侧边扯出折叠伞,“哗”地一声撑开。
然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大半边伞面全遮在了久我美雪的头顶。
久我美雪停下脚步。
落雨的那一刻,她还伸出手想试探下雨势,但雨幕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已经足够她判断现状。
她是看着头顶垂下的蓝色伞檐愣住的。
然后,她无声地看了看身侧、比刚刚更加靠近了一点的神原光。
“久我同学?”
久我美雪没有回话。
她紧了紧怀里那几本书,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神原光也知道,按照久我美雪一贯进退有据的性格,虽然自己的援助她不会拒绝,但一旦牵涉不合适的接触,她都会很清晰地表达出退却。
所以,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偶尔会出现肢体接触的伞下,久我美雪也理应礼貌地退开,保持男女之间应有的距离。
可看了一眼顷刻间已经成型的暴雨,再摩挲片刻自己手里抱着的书,久我美雪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般地往神原光的方向凑了凑。
“……给神原同学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啊!这也是伞的荣幸——是我的荣幸!”
神原光尽量把手臂往外伸,确保不让一丝雨星溅到久我美雪的肩头。
——下雨,好耶!
......雨水顺着伞骨连成线地往下淌,两人之间的距离伞下的空间狭小,已经被拉近到了半个肩膀。
能闻到身侧少女发丝间散发出的、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是柑橘味......的吗?
很有青春的气息。
那香味混杂着雨水激发地面升起的草腥,让神原光整个人有些轻飘飘的。
“久我同学,早上还是先去社团那边吗?”
为了集中注意力、也为了不再被身侧的香味引得神不守舍,神原光侧过头,朝久我美雪搭话。
“没错。”
久我美雪言简意赅地回答了,目光直视着前方。
没有看他。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神原光便一路将久我美雪护送到了社团活动大楼的楼下。
大楼入口处的门廊宽敞干燥,已经有不少没带伞的学生聚集在这里避雨。
久我美雪走上台阶,转过身将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对着身后正在抖落雨水的神原光礼貌地微微躬身。
“谢谢你送我过来,神原同学。”
她抬起来的视线,在神原光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过身朝向台阶上方。
“……我先走了,你注意不要淋到雨。”
“啊,好!你快上去吧,久我同学。”
......人说,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自己很忙。
神原光站在台阶下,手里握着伞柄,为了缓解分别的尴尬,还下意识甩着雨伞。
但动作显得不在意,心里自然满满都是依依不舍。
这条路怎么就这么短呢真是。
与神原光那恨不得把时间停住的心情不同,久我美雪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她只是礼貌地笑了笑,便再也没说话。
少女极其干脆利落地,提步向上、径自离开了。
离去的背影纤细而亭立,离去的速度只能用果断来形容。
——以至于神原光那句嘴边的“我们下午社团例会见”的告别声,都远远地落在了她身后。
比分别更尴尬的,是在一群人的面前,只有自己一个人煞有介事的道别。
因为希望久我美雪听到而放大的音量,搭配那副依依不舍的呆样,大楼门口原本在避雨的十几个学生朝着神原光次落望了过来。
交头接耳。
指指点点。
“……啊,今天风确实好大。”
神原光欲盖弥彰地薅了薅头发,佯装整理因淋雨而有些塌下去的发型,然后顶着那些看热闹的视线——
硬着头皮转身,穿过一楼大厅、朝着活动大楼的正门离开。
哇......还好是发型破坏状态的自己被看到了,只要把头发抓好,后续没人知道那个人是神原光的,嗯,一定是这样。
神原光心里叨叨地给自己找补,从活动大楼的正门刚走出去没两步,门外西侧那排冬青带旁,就传出了一阵异常熟悉的呼唤声。
“喂——!光!!等我等我!”
神原光顺着声音转过头去。
只见漫天大雨中,一个穿着被雨水洇湿了大半的大学制服的男生正朝他拼命招手。
那人没有打伞,只是有些滑稽地用一只手挡在额头前自欺欺人地遮遮雨,整个人在路面上踩得水花四溅、朝神原光这边跑过来。
倒是能认出来是谁。
神原光虚着眼,站在原地等自己在宿舍的室友,辰野拓海。
“光!救命啊!还好遇到你了啊啊!”
“借把伞一起走一段,要赶不上签到了!”
穿过风穿过雨,辰野拓海一头扎进神原光的伞下,立刻开始拧衬衫的雨水。
“你出门都不看天气预报的吗?”
神原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牢牢把着自己的伞,努力遮着雨。
“还说呢,一说这个我就——”
辰野拓海抬起头,正准备抱怨今天的鬼天气,话头却突然停住了。
神原光看过去,辰野拓海的视线正锁定在自己身上。
“嗯,嗯,啊~——呼嗯。”
室友眨了眨眼,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干什么了。”
“——不对啊,光。”
神原光不耐烦的语气丝毫没有让辰野拓海感到不快。
相反,他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八卦的意味。
“你这不是带着这~么~大一把直柄伞吗?”
“怎么自己这一边的肩膀全打湿了?你这伞漏雨吗?”
他抬头假装看看伞撑,还多余地补充了一句“我看也不漏啊”。
神原光听到这话,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那是雨吗,那是和美雪共用一把伞的勋章!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刚准备用一种相当夸张的语气向室友炫耀一下自己刚刚和心上人共用一把伞的浪漫经历——
然而,他那点少年人的小心思还没来得及变成语言,辰野拓海已经将他的心里话都指明戳穿。
那张大大咧咧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欠扁的吃瓜表情。
“噢——!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呢,这一大早的,我们明明在西教有课,你带着把伞不去教学楼,往活动大楼来做什么。”
辰野拓海拉长了语调调侃道。
“是特意来送人的吧?”
“送人”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你!”
神原光本来在肚子里打好了满分的炫耀草稿,结果还没说出口就被一秒戳穿,顿时满心不爽。
他反手就是一拳砸在辰野拓海那结实的肩膀上,“你懂得最多!你最会说!”
“疼!”
辰野拓海揉着肩膀,叫唤了一声,但是脸上的八卦神色却一点没减。
看见神原光那一脸不爽,辰野拓海嘿嘿一笑,稍微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走在路上,他用肩膀撞了撞神原光,顺口问了一句:“不过,光,最近情况如何?”
提到这个,神原光一下就泄气了。
“情况如何?和以前一样。”
“礼貌,除了礼貌还是礼貌——我觉得她对我跟对藤间教授没什么两样。”
辰野拓海看着消沉的神原光,收起了那副幸灾乐祸的八卦表情。
他叹了口气,同情地拍了拍神原光的肩膀,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沉稳语气。
“没关系的,光——”
“我会一直支持你追寻爱情和幸福的。”
“所以......对我,你不用和对那位高岭之花一样客气哟,光君~”
趁着神原光没反应过来,辰野拓海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一把夺过伞柄,将整把伞的目标极其夸张地往他自己那侧歪了过去。
“!!”
那一刹那,神原光只觉得头顶一空。
失去了遮挡,神原光瞬间被倾盆而下的秋雨浇了个透底。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了制服里,瞬间淋湿了一大片,激得他浑身一个寒颤。
“辰野拓海!!你这家伙!!”
神原光这下是彻底炸毛了。
他转过伞,干脆利落地直接抬起一脚,把辰野拓海送出伞下。
这一脚力道不小,辰野拓海毫无防备,直接被踹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一脚踩进了路边的水坑里,溅得一片泥水。
“你干嘛啊神原光!”
辰野拓海在大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过头来,满脸悲愤地大喊,“我不就是开个玩笑调侃两句吗?干嘛把我踢出来,我感冒死了你就是杀人犯!”
神原光没好气地把伞重新撑好,狠狠地瞪了在雨里的损友一眼。
“辰野拓海,这把伞,刚才可是和美雪一起打过的。”
“我可不打算和你一起共用了,这份记忆我要留到大学毕业——这么大的雨,你还是另找高明吧!”
说完,神原光理都不理在原地目瞪口呆的拓海,顶着那把仿佛神圣不可侵犯的蓝色雨伞,迈着大步朝着西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喂!神原光!你这个重色轻友的!等等我啊——!”
大雨瓢泼的校道上,只剩下室友在雨幕中的悲愤大喊,和在前面因为损友的调侃、而气冲冲前进着的少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