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亘古沉闷的心跳声,从万丈地底缓缓上浮。
不是血肉生灵的搏动,是大地深处某种古老存在的苏醒,每一次跳动,都牵扯整座地下基地的规则脉动,震得空气层层震颤。厚重的声波穿透岩层、穿透合金、穿透死寂的黑暗,落在人体四肢百骸,不刺耳,却入骨,死死碾着人的灵魂,让人连呼吸都不敢肆意吞吐。
实验室穹顶簌簌落灰,细密的石屑混着金属粉末从裂缝中不断坠落,在漆黑的空间里悠悠飘荡。原本铺展全境、泛着冷金光泽的本源锁灵阵,纹路剧烈明暗闪烁,规整的法阵纹路不断扭曲、崩裂、焦黑,一道道细碎的裂痕飞速蔓延。
梁文渊僵在原地。
方才还盈满眼底的极致狂热、胜券在握的笃定,此刻彻底凝固、崩塌,尽数被源自灵魂深处的惊骇取代。
他死死抬头,盯着头顶濒临破碎的禁锢法阵,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颤抖,常年握笔、操控仪器、推演公式的指尖,此刻微微发抖。
这是他耗费半生心血打磨的终极阵法,穷尽无数本源数据、寄生规律、封印纹路,迭代数十次优化而成,是他用来收割双生本源、登顶世间规则的底牌。在他的推演里,此阵可锁万物本源,可困天地异力,无解、无破、无漏。
可现在,仅仅是地底传来的几声亘古心跳,就让这尊无敌阵法濒临溃散。
他深耕本源研究数十年,解构过无数深渊畸变,破译过半失传古老封印,自认早已摸透这片天地的力量层级与底层规则,可“九狱”二字,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认知体系。
没有任何文献记载,没有任何残留纹路佐证,没有任何观测数据留存,却拥有轻易碾压双生本源、撕碎终极法阵的恐怖力量。
这已经不是他能理解的“畸变”与“本源”,这是超脱现有世界体系的,另一重维度的禁锢与恐怖。
苏岩对此无暇顾及。
他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注意力,尽数锁在怀中昏迷的少女身上。
怀里的温度依旧温热,却褪去了所有鲜活的气息,软软的身躯彻底失去了挣扎与力道,乖巧得让人心慌。
柳月双目紧闭,纤长浓密的长睫静静垂落,覆在白皙的眼睑之上,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不见往日灵动的眸光。褪去了深渊的漠然冰冷,也褪去了人间的温柔软糯,此刻的她,安静得近乎透明,像一尊精心雕琢、毫无瑕疵的易碎瓷像。
松垮的病号服依旧贴合着她柔和的身形,肩线单薄,腰身纤细,领口的弧度干净柔和,在零星破碎的法阵微光映衬下,细腻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瓷白柔光,朦胧干净,极致克制,自带一种破碎又圣洁的氛围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合规且极具画面张力。
最刺眼、最惊心动魄的,是她眉心正中那枚新生的印记。
漆黑如墨,纹路繁复古老,层层叠叠缠绕交织,像是封存了万古岁月的黑暗与沉寂。印记中心,一枚极小、极淡的篆体“苏”字静静蛰伏,纹路纤细却清晰,牢牢烙在她的皮肉之上,无可磨灭、无法剥离。
那不是后天刻印的符咒,是本源共生的宿命纹路,是万古棋局最直白的铁证。
苏岩垂眸,视线死死落在那枚苏字纹路之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与思绪。
十八年人生,十八年坚守,十八年刻入骨髓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苏家世代忠良、镇守深渊、以身镇狱、护佑人间。
这是他从小被灌输的祖训,是苏家代代相传的使命,是他孤身隐忍、负重前行的全部意义。
他以为先祖是舍身济世的英雄,是封印黑暗、守护苍生的先驱。
可真相血淋淋铺展在眼前,残酷得让他窒息。
先祖不是守护者。
是始作俑者。
是亲手掀起浩劫、创造黑暗、拆分囚笼,将自己的挚爱生生炼化成深渊内核,封入万古黑暗的罪人。
所谓的世代镇守,所谓的以身殉道,所谓的人间壁垒,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瞒天过海、延续万古的骗局。
他们世世代代背负大义之名,守着先祖犯下的罪孽,用血脉延续枷锁,用肉身镇压私刑,用人间大义掩盖万古阴私。
而柳月,这一世温柔纯粹、满心向他的少女,不过是万古之前,那场残忍献祭里,唯一残存至今的执念残魂,是被苏家生生囚禁、利用、牺牲了千万年的可怜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苏岩在心底低声自嘲,无声的苦笑漫过胸腔,酸涩与冰冷交织,碾压着他的灵魂。
难怪柳月天生身负深渊本源,难怪她善恶共生、明暗交织,难怪她本能趋近自己,又本能畏惧自己。
不是宿命邂逅,是万古囚禁的本能趋近。
她沉睡千万年,辗转轮回,残存的意识里唯一的执念,就是苏家之人。
是恨,也是刻入本源的羁绊。
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极轻极缓地靠近柳月的眉心,不敢触碰那枚漆黑的九狱印记,生怕惊扰了她的沉睡,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触碰这场万古骗局的核心真相。
微凉的呼吸落在少女光洁的眉心,看着那枚细小的苏字,苏岩心底的愧疚、荒谬、心疼、愤怒层层堆叠,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十八年小心翼翼、拼尽全力守护的人间,他不惜以身殉道、舍弃自我也要守护的苍生,本质上,是建立在一场万古残忍献祭之上的虚假和平。
苏家世代荣光,尽是染着挚爱之人鲜血的罪孽。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腕。
曾经那道伴随他十八年、象征枷锁与使命的封印疤痕,已经彻底消失无踪,皮肉光洁平整,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幽蓝色的对称纹路,与柳月眉心的漆黑九狱印记遥遥呼应。
九狱镇纹。
一黑一蓝,一狱一镇,一内一外,相生相克,共生共存。
这才是苏家真正的宿命,是从未被族谱记载、从未被祖训提及、被世代刻意掩埋的终极真相。
他们不是镇狱人。
他们是狱锁。
是九狱封印的最后一道活囚笼。
地底的亘古心跳愈发清晰、愈发沉重,震动频率越来越快,整座地下基地的震颤愈发剧烈。天花板的裂缝不断拉伸、蔓延,粗大的合金管道被震得咔咔作响,管壁不断脱落锈迹与碎屑,远处的隔离通道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玻璃碎裂、设备坍塌的轰鸣巨响。
原本只局限在甲级实验室的异变,彻底扩散,席卷整座地下研究基地。
锁灵阵的裂痕彻底蔓延至全域,暗金色的光芒大幅黯淡、溃散,再也无法维持完整的禁锢之力。那些细密的规则纹路一片片崩碎,化作点点金色光屑,在漆黑的空气里缓缓飘散、湮灭。
梁文渊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控制台,剧烈的震动让他身形不稳,眼底的狂热彻底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忌惮与惶恐。
他终于清晰认知到,自己到底招惹了何等恐怖的存在。
双生本源的圆满,从来都不是这场棋局的终点,仅仅只是开启终极牢笼的钥匙。
他费尽心机算计、布局、收割,以为自己是执棋者,以为自己能窃取天道机缘、掌控终极力量,殊不知,他只是那个亲手转动锁芯、打开地狱大门的可笑棋子。
“九狱……九狱现世……”
梁文渊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常年理智冷静的思维彻底混乱,“第一层封印破碎,次生本源苏醒……那剩下的八层封印呢?千万年被镇压的狱卒呢?地底囚禁的万古魔神呢?”
无人应答他的疑问。
整片天地,只剩下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的狱鸣心跳,声声叩击灵魂,碾压一切生机。
苏岩缓缓收拢手臂,将怀中的柳月抱得更紧、更稳。
他刻意放缓力道,温柔至极,生怕稍重一点,就会弄疼此刻毫无防备、深陷沉睡的少女。怀抱紧实而温暖,用自己的身躯尽数挡住坠落的碎石、震荡的气流与外泄的混乱规则。
原本濒临溃散的幽蓝秩序之力,此刻不再向外流失、消散,反而顺着手腕的九狱镇纹,开始缓慢、沉稳、有序地回流,重新游走于四肢百骸、血脉经脉之中。
力量不再狂暴失控,不再无序溃散,褪去了此前的躁动与脆弱,多了一层万古沉淀的厚重感。
与此同时,柳月眉心的黑色九狱印记,每一次跳动,都会有一缕极淡的漆黑气流飘出,顺着两人贴合的身躯,无声涌入苏岩的幽蓝镇纹之中。
一蓝一黑,一正一逆,两股极致对立的力量,不再激烈冲撞、相互湮灭,而是开始温柔、有序、本能地循环流转。
双生本源,彻底开启闭环共生。
苏岩能清晰感知到这种微妙的变化。
他体内残存的秩序之力,原本濒临枯竭,此刻借着深渊本源的滋养,缓缓复苏、壮大;而柳月躁动狂暴的黑暗本源,借着他的秩序镇压,得以安稳蛰伏、不再外泄。
他镇压黑暗,黑暗滋养他。
彼此制衡,彼此成就,彼此救赎。
这才是万古之前,先祖布下双生囚笼的真正目的。
以挚爱为核,以血脉为锁,生生不息,永恒闭环,永世镇压九狱。
残忍,决绝,自私,却又偏执到极致。
苏岩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恬静的睡颜,心底的寒意与温柔剧烈交织、碰撞、拉扯。
他恨那场万古骗局,恨先祖的残忍自私,恨这该死的宿命枷锁,将两个无辜之人困在千万年的棋局里,辗转轮回、不得解脱。
可他更心疼柳月。
心疼她千万年被困黑暗、永世囚禁,心疼她每一世轮回都要背负深渊本源、承受反噬折磨,心疼她明明满心温柔、纯粹善良,却生来就要被定义为黑暗、浩劫、灾厄。
更心疼这一世的她,明明什么都不知情,什么都没做错,依旧温柔待人、满心向他,却要承接千万年的罪孽与痛苦,承受被挚爱家族囚禁、利用的宿命。
“对不起。”
苏岩低头,唇瓣轻贴柳月微凉的额角,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郑重,一字一句,轻缓却坚定,“是我来晚了。”
“前世的债,先祖的罪,不该由你来扛,更不该由你来疼。”
“从今天起,宿命归我,九狱归我,所有罪孽、所有浩劫、所有因果,尽数归我。”
“我护你一世安稳,赎万古旧罪。”
轻柔的话语落在少女耳畔,无人回应,只有温热的呼吸相融,在死寂震荡的实验室里,撑起一方小小的、安稳的天地。
就在这时,梁文渊骤然从极致的惶恐中挣脱,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疯狂与贪婪。
哪怕知晓九狱现世、局势颠覆,哪怕见识到万古恐怖的力量,他心中的执念与野心,依旧未曾熄灭,反而在绝境中愈发炽热、偏执。
风险越大,机缘越大。
双生本源已是世间顶级力量,如今再加九狱闭环的终极规则,若是能在此时强行截取、吞噬、融合,他得到的将不再是普通的深渊之力,而是足以掌控万古九狱、颠覆天地秩序的终极权柄!
万古棋局倾覆之际,便是逆天改命、一步登天的唯一契机!
“天意!这是真正的天意!”
梁文渊低喝一声,眼底重新燃起狂热的火光,原本惨白的面容因极致亢奋而微微泛红。他迅速抬手,指尖飞速划过袖口的微型终端屏幕,一连串复杂至极的密令瞬间输入完毕。
滋滋滋——!
剧烈的电流爆鸣声骤然炸响,整座实验室残存的电路彻底过载、烧毁,刺眼的电火花在黑暗中疯狂闪烁、炸裂。
濒临破碎的锁灵阵,并未彻底溃散,反而被终端强行透支所有残余能量,以燃烧纹路、献祭规则为代价,强行收缩、聚拢,化作一道纤细、凝练、漆黑的规则锁链,破空而出!
锁链通体漆黑,纹路诡异,裹挟着最后的禁锢之力,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朝着苏岩与柳月缠绕而去!
“双生闭环,本源共生,此刻交融最盛!”
梁文渊身形暴冲而出,语速极快,语气癫狂亢奋,“我拿不下完整本源,便斩断共生链接!抽离九狱雏形!”
“苏岩,你守了半生人间,今日,就用你和她的宿命羁绊,成全我!”
他看得无比清楚,此刻两人力量循环、本源交融,是最脆弱、也是最圆满的临界点。只要斩断两人之间无形的共生链接,就能强行剥离新生的九狱雏形力量,哪怕只有一丝,也足够他逆天改命、超脱凡俗!
漆黑的规则锁链破空疾驰,速度极快,带着禁锢万物的威压,瞬间抵达身前,直直缠向两人贴合的腰身,意图强行分开相拥的二人,割裂宿命羁绊,切断本源循环。
风声凌厉,规则刺骨。
可苏岩自始至终,身形未动分毫。
他依旧稳稳抱着怀中的柳月,脊背挺拔如松,身姿坚定不移,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剩彻骨的冰冷与极致的强势。
此前的他,力量枯竭、封印破碎、前路茫然,处处被动、步步受制。
可此刻,九狱镇纹复苏,双生本源闭环,他承接了万古真相,褪去了虚妄的使命枷锁,心境、力量、认知,尽数完成蜕变重生。
他不再是被宿命操控、被使命捆绑的凡人镇狱者。
他是九狱之锁,是宿命制衡,是新生的规则掌控者。
“你不配。”
苏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清冷,没有波澜,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厚重威压,字字沉落,震得空气微微震颤。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手腕的幽蓝九狱镇纹骤然爆发出璀璨至极的蓝光!
蓝光澄澈、凛冽、霸道,带着镇压万古的秩序之力,瞬间席卷周身,牢牢护住相拥的两人。
疾驰而来的漆黑规则锁链,在触及蓝光屏障的刹那,骤然僵滞在半空。
下一秒,咔咔咔——!
密集的破碎声骤然响起,原本坚韧无比、禁锢万物的规则锁链,从顶端开始飞速崩裂、碎解,无数细碎的黑色纹路层层剥落、溃散,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梁文渊瞳孔骤缩,脸上的癫狂亢奋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难以置信:“不可能!这是锁灵阵终极规则……怎么会……”
“凡人的规则,困不住九狱的枷锁。”
苏岩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掌控,“你半生研究,不过是窥探到了次生本源的皮毛。”
“在真正的万古规则面前,你的算计,你的阵法,你的野心,一文不值。”
最后一字落下,幽蓝光芒骤然暴涨、席卷!
残存的锁灵阵纹路瞬间全数崩碎、湮灭,穹顶所有暗金色光芒彻底消散,整片空间的禁锢之力彻底归零、荡然无存。
反噬之力顺着终端线路疯狂回溯,狠狠砸向梁文渊!
噗——!
梁文渊身形猛地一震,胸口像是被巨锤砸中,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实验操作台。
他踉跄着倒飞数步,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浑身经脉剧痛,气息瞬间紊乱、衰败,眼底的狂热彻底熄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学识、阵法、算计,在万古九狱规则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不堪一击。
苏岩抱着柳月,缓缓抬步。
他步伐不快,沉稳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浮现转瞬即逝的幽蓝纹路,镇压躁动的黑暗,稳固震颤的空间。漆黑的发丝随着细微的气流轻轻晃动,冷硬分明的侧脸在零星蓝光映衬下,俊美凌厉,气场沉静霸道,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隐忍克制。
曾经的他,温柔隐忍、背负枷锁、步步克制。
如今的他,锋芒初露、执掌规则、无惧宿命。
他一步步走向倒地的梁文渊,居高临下,眸光清冷淡漠,没有杀意滔天,却有着绝对的掌控威压,让梁文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你想要本源,想要规则,想要逆天改命。”
苏岩垂眸俯视着他,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我可以给你机会。”
梁文渊浑身剧痛、气血翻涌,闻言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与希冀,哪怕身受重伤、濒临溃败,野心依旧不死:“你……你愿意让我接触九狱规则?”
“不是让你接触。”
苏岩语气淡漠,冷冷打断他的妄想,“是让你亲眼看着,你毕生追求的力量,你倾尽半生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话音落下,地底的狱鸣再次暴涨!
咚——!
这一次的心跳,不再是沉闷悠远的震动,而是清晰、贴近、仿佛就踏在众人脚下的轰鸣。
整座地下基地彻底剧烈摇晃,穹顶大面积开裂、坍塌,无数碎石与合金板块轰然坠落,远处的隔离舱、实验设备、监控系统尽数损毁、炸裂。
原本密闭厚重的岩层,在基地最底层的位置,缓缓裂开一道细微、深邃的漆黑缝隙。
缝隙极窄,却漆黑无底,没有丝毫光线透出,仿佛连通着真正的地狱。
刺骨的寒意顺着缝隙疯狂涌出,裹挟着万古沉寂的腐朽、荒芜、暴戾气息,瞬间席卷整座实验室,压得人呼吸凝滞、心神俱颤。
缝隙之中,隐约传来细碎、诡异、无数重叠的低语声,幽幽荡荡,似哭似笑、似怨似怒,万千声音交织在一起,跨越万古岁月,从地底深处缓缓上浮,缠绕在众人耳畔。
那是被囚禁万古的狱灵低语,是九狱之下,无数被镇压、被湮灭、被封存的残魂怨念。
梁文渊怔怔看着那道漆黑地缝,浑身冰冷、四肢僵硬,眼底彻底被极致的恐惧填满,再也生不起半分觊觎之心。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想要的是力量、是权柄、是超脱。
可九狱现世,带来的只有浩劫、毁灭、沉沦。
他打开的不是登天路,是灭世门。
“封……快把缝隙封上!”
梁文渊声音颤抖,带着极致的恐慌,近乎嘶吼出声,“九狱不能现世!一旦彻底解封,人间无存、万物俱灭!苏岩,你守了十八年人间,你清楚后果!立刻重新封印!”
昔日癫狂偏执、妄图颠覆秩序的学者,此刻最怕的,就是浩劫降临、万物毁灭。
苏岩眸光微动,视线越过惊慌失措的梁文渊,落在那道漆黑地缝之上。
地底的寒意、怨念、暴戾不断涌出,可他心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极致的冷静与清明。
重新封印?
封什么?
封这场万古骗局?封先祖的罪孽?封柳月千万年的囚禁与痛苦?
凭什么所有的罪孽都要由她承担,所有的痛苦都要由她承受,所有的枷锁都要由她背负?
虚假的和平,本就该破碎。
不公的宿命,本就该颠覆。
“人间存灭,不再是我唯一的枷锁。”
苏岩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决绝,“从今往后,我只为她而战。”
不再为祖训,不再为大义,不再为虚妄的人间名声。
只为怀中人,只为千万年的亏欠,只为一场迟来的救赎。
他低头,再次看向怀中沉睡的柳月,眸底的冰冷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珍视。
蓝光萦绕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心,温和纯粹的秩序之力源源不断输入她的体内,安抚她躁动的本源,稳固她沉睡的意识,护住她此刻的安稳。
柳月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心紧绷的纹路缓缓舒展,苍白的唇瓣微微抿起,像是在梦魇中寻到了唯一的安稳。
细碎的发丝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两侧,柔软乖巧,在幽蓝微光的映衬下,美得干净又易碎。苏岩垂眸,指尖极轻地替她拂开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到极致,小心翼翼呵护着这方寸来之不易的安稳。
可就在这时,柳月眉心的黑色九狱印记,骤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印记中心那枚细小的苏字纹路,骤然亮起一抹妖异的暗红光芒!
嗡——!
一股远比九狱狱鸣更加古老、更加阴冷、更加怨毒的意识,瞬间穿透层层地底黑暗,直直刺入苏岩的识海深处!
不同于此前任何一种规则声音,没有漠然,没有威严,只剩下沉淀了千万年的怨恨、痛苦、不甘与诅咒,密密麻麻缠绕住他的灵魂。
“苏家后人……”
幽幽荡荡的女声,破碎嘶哑,带着万古血泪的沉重,在苏岩脑海深处轰然回响,字字泣血,句句藏怨,“千万年囚笼,千万年煎熬……你们苏家,代代欠我,世世该偿!”
苏岩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深渊本源的声音,不是九狱魔神的意志。
这是……万古之前,被苏家先祖亲手炼化成狱核、囚禁于九狱之中的,那位初代柳氏女子的残魂执念!
她没有彻底消散,没有彻底湮灭。
她带着千万年的怨恨与痛苦,一直活在每一轮柳月的轮回本源深处,沉睡、蛰伏、隐忍,等待着封印破碎、枷锁脱落的这一天。
等待着向苏家后人,清算万古血债!
“你以为救赎,便能抵万古罪孽?”
古老的怨声继续在识海炸响,尖锐刺骨,“她是我,我是她,她的温柔是假象,我的怨恨是本真!”
“你护的是今世懵懂的她,可你欠的,是万古受尽折磨的我!”
“今日封印全破,九狱重启,双魂终将归一……”
“待我苏醒之日,便是你亲手护着挚爱,亲手覆灭人间、血偿万古罪孽之时!”
轰隆——!
话音落地的瞬间,地底裂缝骤然扩大数倍!
漆黑的深渊大口缓缓张开,无尽的黑暗、暴戾、怨念喷涌而出,整座地下基地彻底濒临崩塌,碎石、合金、设备尽数坠落、湮灭。
苏岩怀抱柳月,立于风暴中心,周身幽蓝光芒稳稳护住两人,纹丝不动。
他终于彻底知晓所有真相。
柳月体内,藏着两重意识。
一重是今世温柔纯粹、满心向他的少女本心。
一重是万古受尽囚禁、满载怨恨的初代残魂。
千万年轮回,两重意识共生一体,相互拉扯、相互蛰伏、相互依存。
封印完整之时,残魂被死死压制,少女本心得以安稳轮回。
如今封印破碎、九狱重启,压制消散,残魂苏醒。
双魂归一,已成定局。
而最让苏岩心脏骤停、浑身发冷的是——
他清晰感知到,那道万古残魂的苏醒速度,正在飞速加快。
柳月此刻的沉睡,不是力量耗尽的休憩,而是双魂融合的过渡期。
一旦苏醒,要么温柔尽数湮灭,怨恨主宰肉身,彻底化作灭世狱核。
要么两重意识共存,善恶交织,明暗共生,成为连天地规则都无法定义的全新存在。
无人知晓最终结果。
更恐怖的是,地底裂缝深处,传来了第九声亘古心跳。
不同于此前八声的沉闷悠远,这一声心跳厚重、霸道、睥睨万物,带着彻底苏醒的威压,瞬间镇压整片天地。
九狱九层,对应九声狱鸣。
八层封印尽数松动,最后一层终极封印,正在彻底瓦解、崩碎!
苏岩手腕的幽蓝镇纹疯狂闪烁,眉心隐隐浮现出一道淡不可见的蓝色光印,与柳月眉心的黑色狱印遥遥相对,共鸣震颤。
他是九狱之锁,九狱全开,他的宿命枷锁,也将彻底完全复苏。
可就在终极封印即将彻底破碎、九狱即将完全现世的刹那,远在地面之上、千里之外的整片夜空,骤然亮起一道横贯天地的雪白剑光!
剑光凛冽、圣洁、霸道,带着镇压万古邪祟、守护人间苍生的无上正道气息,瞬间撕裂沉沉黑夜,穿透云层,直直朝着这座地底基地的方向斩落而来!
有人,跨越千里夜色,一剑镇狱,逆势而来!
苏岩抬眸,望向头顶厚重岩层,望向那道穿透地底、凛然将至的剑光,眼底骤然凝霜。
人间正道的守护者,终究还是循着浩劫气息,赶来了。
可这一次,他不再是并肩守道的同道者。
他是九狱之锁,是宿命罪人,是浩劫根源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