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这个制造了风雪的人,正躲在几公里外的一处峭壁背面,借助另一具充当高空“眼线”的骷髅,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爆炸的余波尚未平息,副官马库斯已经带着一身尘土,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奥薇莉亚的马前。
“将军!现场已经勘查完毕!”他几乎是吼着汇报,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兴奋,“爆炸威力巨大,中心区域找不到任何完整的……生物残骸。根据炼金术士的初步判断,这极有可能是亡灵法师在操控死灵能量时发生意外,导致了能量反噬与自爆!目标……目标应该已经尸骨无存了!”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奥薇莉亚的脸色,补充道:“将军,我认为这次行动可以就此结案。目标自取灭亡,我们……我们已经成功完成了任务。”
成功?结案?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个马库斯,和前世一样,永远是个只看表象、急于求成的莽夫。
他根本不明白,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亡灵法师,更不明白他效忠的这位女将军,究竟是何等敏锐和可怕。
果然,奥薇莉亚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她的声音,比这北地铁杉林的风还要冷冽,穿过嘈杂的火场,清晰地传到马库斯的耳朵里,也仿佛透过骷髅的灵魂链接,直接刺入我的意识。
“马库斯,你觉得这是意外?”
一个简单的反问,让马库斯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将军……难道不是吗?现场的能量残留非常混乱,完全符合自爆的特征……”
“第一次,”奥薇莉亚打断了他,伸出戴着银丝手套的一根手指,“在卡特镇的庄园,就在我的部队即将合围的前一刻,一场大火和爆炸,将所有线索烧成了灰烬。”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纤细,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第二次,就在刚才,就在你的部队即将冲进那片空地的前一秒,又是一场爆炸,将所谓的‘目标’炸得尸骨无存。”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两次!都在我即将抓住她的时候!她用最惨烈、最彻底的方式,在我面前上演了两次‘意外身亡’!马库斯,你告诉我,这是巧合?不!这不是意外,这是宣告!她在用这两场爆炸告诉我——奥薇莉亚·凛风,你的追捕,到此为止,你输了!”
“输了”两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马库斯脸上,也抽在周围所有帝国士兵的脸上。
我能想象他们此刻的惊愕与屈辱。
帝国的铁蹄所向披靡,何曾有过“输”这个字眼?
尤其是在面对一个亡国余孽的时候。
“传我命令!”奥薇莉亚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放弃对爆炸现场的无效勘察!所有斥候,以这里为圆心,向外辐射搜索!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马库斯完全无法理解:“将军,可是……目标已经……”
“她没死!”奥薇莉亚猛地一勒缰绳,纯白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她既然能布下陷阱,就一定会观察陷阱是否成功!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她一定就在附近!她在看着我们!就像一个躲在暗处的猎人,欣赏着我们这群蠢货是如何掉进她的圈套!”
她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周围的山峦,仿佛要将每一片树叶都洞穿。
“重点搜查!所有!所有能够俯瞰这片山谷的制高点、观察哨、任何可能藏身的隐蔽位置!她逃跑的身法或许能骗过我们的眼睛,但她俯卧在地上时留下的痕迹,绝对骗不了帝国的猎犬!”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奥薇莉亚的思路,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将领的范畴。
她没有被爆炸的表象所迷惑,而是瞬间抓住了战术布局中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观察。
为了精准引爆炸弹,我确实在一个绝佳的观察点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我自以为处理得天衣无缝,但面对奥薇莉亚这种将细节抠到极致的怪物,任何微小的疏忽,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不能再等了!
我立刻收回了附着在远方骷髅身上的精神力,对着身边那具一直背着我的骷髅下达了最急切的命令:“走!用最快的速度!”
然而,我并没有选择直线逃离。
我强忍着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打开了前世在王家书库里背下的那副帝国边境军事地图,在脑海中飞速推演。
奥薇莉亚的主力部队,此刻正以爆炸点为中心,像一张拉开的渔网,朝着我预设的逃跑方向,也就是东边的山谷深处撒去。
那是人之常情,也是最符合逻辑的追捕路线。
但正因如此,这张大网的后方,也就是他们来时的西边,此刻必然是兵力最空虚、防备最松懈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型。
“转向!”我的指令通过精神链接传递给每一个骷髅,“绕过那片山脊,我们回去!回到他们刚刚经过的路上!”
骷髅们没有丝毫迟疑,这支沉默的死亡军团立刻调整方向,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插入了身后崎岖的密林,绕着一个巨大的弧线,向着帝国军队的大后方穿插而去。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
我们就像一群在鲨鱼嘴边游动的小鱼,稍有不慎,就会被回头的鲨鱼一口吞下。
我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精神力高度集中,时刻感知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与此同时,在距离爆炸点西北方向约一公里外的一处陡峭山崖上,一名经验丰富的帝国斥候,正匍匐前进。
他像一只灵敏的蜥蜴,紧贴着岩壁,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他的视线尽头,一处被灌木遮掩的崖边平地上,有几根不起眼的青草,呈现出非自然的倒伏姿态,草叶的尖端,甚至还残留着几不可查的、被重物碾压过的褶皱。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一幅完整的画面展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处绝佳的天然观察点,站在这里,可以将一公里外那片发生爆炸的山谷空地尽收眼底。
而在那片平整的泥土地上,除了那几道草痕,更引人注目的是,有一小块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湿痕,大约只有手掌大小。
斥候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那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没有气味。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尿液,也不是水壶里洒出来的水。
在这样干燥的山风里,只有一种可能——不久前,曾有人长时间俯卧在这里,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混合着口水,将这片土地打湿。
而他观察的,正是那场爆炸!
一根信号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冲天而起。
半个小时后,奥薇莉亚·凛风亲自站在了这片山崖之上。
她没有理会马库斯和其他军官的惊叹与分析,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那个斥候发现湿痕的位置,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竟然就那样褪去了将军的威严与高傲,缓缓地俯下身,像一个最普通的士兵一样,将自己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这片冰冷而潮湿的土地上。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视线,穿过摇曳的草叶,越过层叠的山峦,精准地落向那片焦黑的爆炸废墟。
马库斯等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到,他们的将军,这位帝国之光,正用自己的身体,去模拟那个狡猾的敌人曾经的姿态。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爆炸的山谷,看到了被当做诱饵的野狼尸体,看到了从正面压上、乱作一团的马库斯和他率领的部队。
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个和她一样俯卧在此地的人,是如何在引爆炸弹的瞬间,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悄然离去。
许久,奥薇莉亚才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战甲上沾染的泥土。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混合着被彻底激怒的杀意。
“马库斯。”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将军!”
“传我命令,目标危险等级,从‘前朝余孽’,提升至‘武装叛乱首领’级别。”
马库斯大惊失色:“将军!这……这不合规矩!只是一个亡灵法师而已,就算有些小聪明……”
“小聪明?”奥薇莉亚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能在帝国的精英斥候眼皮底下布设陷阱,能精准预判我的战术意图,能把炼金爆炸、心理战和金蝉脱壳之计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能在事后不留下一丝多余的痕迹——如果这只是小聪明,那我们这群被她耍得团团转的帝国军人,又算什么?一群废物吗?”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立刻!以我的名义,向军部和光明教廷枢机处同时发出最高级别的紧急申请!我要求扩大追捕权限,调动第三、第七边境军团协同封锁黑石领全境!我要一张天罗地网!”
就在奥薇莉亚雷厉风行地将这场追捕行动无限升级,试图将整片山脉都翻过来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那“狡猾的猎物”,此刻早已带着她的亡灵军团,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她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后方封锁线。
我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色沼泽边缘,回头望去。
远方的山脊上,帝国军队搜山的火把已经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将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他们声势浩大,却扑了个空。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的石头,这是我从王都宫殿的废墟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我在上面用匕首,歪歪扭扭地刻上了一个极其简化的、只有维兰诺王室成员才能认出的紫荆花纹章。
我没有丝毫留恋,命令一具骷髅将它深埋进脚下这片散发着腐臭气息的黑色淤泥之中。
这既是与我过去身份的一场迟到的告别,也是我留给奥薇莉亚的最后一个“礼物”。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了一口沼泽地里潮湿而混浊的空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决绝,转身踏入了这片未知的黑暗。
“走,我们去黑石领。”
然而,我刚刚踏出几步,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脚下的淤泥,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活”一些。
在我的感知中,水面之下,并非死寂的泥潭,而是有什么东西,无数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被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的闯入而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