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管家无声地滑行到我身边,等待着新的指令。
“管家,”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厅中回响,比岩石还要冰冷,“连接系统,开启战争推演模式。”
“遵命,我的主人。”
它半透明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我面前的虚空中,一张巨大的、由幽蓝色光线构成的立体沙盘瞬间展开。
那是我领地——暗影山谷的完美复制品,每一条矿道、每一片骨田、每一座亡灵建筑都清晰可见。
“推演目标:帝国边境军团,第七军团下属标准千人步兵营。”我闭上眼睛,将脑海中关于帝国军队的记忆数据化,输入系统,“兵种配置:重装步兵七百,长弓手两百,战斗牧师与初级圣光法师混合编队一百。指挥官:中级骑士,大师级斗气水平。目标:在敌方无空中单位支援的情况下,坚守暗影山谷七十二小时。”
这是帝国最常规的清剿部队配置,也是我目前最有可能遭遇的敌人。
“模拟开始。”
沙盘之上,代表着帝国军团的红色光点,如同潮水般从山谷东侧入口涌入。
我麾下的亡灵单位,那些蓝色的光点,则在我的意志下迅速布防。
第一轮推演,我采取了最稳妥的防守反击战术。
利用地形优势,层层设防,以骷髅海消耗敌人的体力和圣光。
结果是……惨败。
沙盘上,我的蓝色光点在帝国军那一百名圣光使用者的联合净化下,成片成片地熄灭。
他们就像一个移动的太阳,我引以为傲的、装备了“破魔”符文的骷髅勇士,在集团式的神术轰炸下,脆弱得如同纸片。
我的防线在六个小时内就被彻底撕碎。
“重置推演。”我面无表情地命令。
第二次,我采取了诱敌深入、地道战的策略,试图将他们分割包围。
然而,那些经验丰富的战斗牧师,他们对负能量的感知太过敏锐。
任何地道和伏击点的亡灵气息,在他们面前都如同黑夜中的火炬。
我的伏兵在尚未发动前就被圣光精准地“定点清除”。
十二小时,全军覆没。
第三次,我放弃了所有战术,集结全部兵力,在谷口与他们进行最惨烈的正面对决。
“轰——!”
沙盘上,代表我方主力的死亡骑士与骷含勇士方阵,在与对方的圣光锋线接触的瞬间,就如同冰雪消融般崩溃。
那不是战斗,是净化。
这一次,只坚持了不到三个小时。
连续十几次的推演,无一例外,全部以我的惨败告终。
最长的一次,也不过是支撑了二十个小时,那还是在我牺牲了包括两名死亡骑士在内的所有高级单位、不计代价地引爆了数个矿道之后才换来的。
冰冷的数据,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我清楚地认识到,我引以为傲的亡灵军队,在面对成建制的帝国正规军时,依然只是一个笑话。
质量和数量,我都处于绝对的劣势。尤其是面对神圣力量的克制。
我的“无痕协议”可以抹去雷瑟小队的物理痕迹,却无法抹去我与帝国之间那条深不见底的实力鸿沟。
马洛的下一次试探,绝不会再是这种十几人的小队。
我需要力量,更强大的、足以对抗圣光的力量。
一股狂躁的怒火与不甘,自我眼眶中的魂火深处熊熊燃起。
“幽魂管家。”我的声音嘶哑。
“在,我的主人。”
“把腐蚀之池里,那几件还没被完全分解的圣殿骑士铠甲碎片,给我捞出来。”
幽魂管家半透明的身体明显地顿了一下,似乎无法理解这个命令。
将象征着神圣的物品带入我的核心区域,这违背了亡灵生物的本能。
“立刻!执行!”我加重了语气。
“遵……遵命。”
很快,几片还残留着微弱圣光气息的、坑坑洼洼的黑铁甲片被送到了我的面前。
它们在腐蚀之池里浸泡的时间还不算长,上面铭刻的符文虽然已经模糊,但核心的能量回路依然可以辨认。
这些是圣殿骑士们赖以抵御黑暗侵蚀的“圣光抗性”符文。
我死死地盯着这些符文,眼中的魂火剧烈地跳动着。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型。
既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创造出能对抗圣光的亡灵,那么……为什么不让我的亡灵,也拥有抵抗圣光的力量?
我要解析它,复制它,甚至……改造它!
“召集所有符文工匠。”我指着那些铠甲碎片,对幽魂管家下达了第二个不可思议的命令。
很快,十几具动作僵硬、但手指却异常灵巧的僵尸工匠被带到了石厅。
它们是我领地里最宝贵的财富之一,生前都是技艺精湛的工匠或学者,被我转化为亡灵后,保留了部分铭刻和研究的能力。
“分析这些符文的结构,”我将一片甲片悬浮在它们面前,“用你们的灵魂去感受它的能量流动。我要你们……在亡灵骨骼上,复刻出类似的效果!”
这个命令让所有僵尸工匠都停滞了。
纯粹的死亡能量与神圣符文,这是水与火,光明与黑暗,是两种绝对对立的力量。
强行将它们结合,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一场剧烈的能量爆炸,将脆弱的骨骼炸得粉碎。
一具僵尸工匠迟疑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眶“看”着我,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我当然知道其中的风险。
“我不需要你们的质疑。”我冷漠地打断了它的“劝谏”,“这是命令。去‘埋骨地’挑选材料,从最低级的骷髅兵开始实验。材料损耗不设上限,我只要结果。”
我的意志不容置疑。
僵尸工匠们不再迟疑,它们沉默地躬身,拿起那些对它们而言如同烙铁般的铠甲碎片,缓缓退了下去。
我转身,看向那依然在闪烁的战争沙盘,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奥薇莉亚,你用你的方式保护我。
那么,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去赢得这场战争。
哪怕,走的是一条最疯狂、最危险的钢丝。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凛风堡。
审判官马洛阴沉的脸,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桌上,也铺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黑石山脉的区域被他用猩红的墨水画了一个狰狞的叉。
三天了。
整整三天,他派出的、由雷瑟·暴风之锤带领的第三精锐小队,如同一滴水融入了沙漠,没有留下任何回音。
更让他心胆俱寒的是,就在三天前的某个时刻,代表着小队十三人生命体征的灵魂信标,在审判所的密室中,于同一秒内,集体熄灭了。
不是一个一个地熄灭,而是同时。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们遭遇了某种无法抵抗的、瞬间覆盖全员的恐怖攻击。
要么,他们进入了一个能瞬间隔绝所有灵魂信号的诡异区域。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计划的第一步,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失败。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将桌上的墨水瓶扫落在地,猩红的液体溅满了昂贵的地毯,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知道事情出了天大的意外。
那个被奥薇莉亚·凛风轻描淡写为“威胁已解除”的亡灵法师,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
但,知道又如何?
没有尸体,没有幸存者,没有目击证人,甚至连战斗的地点都无法确定。
他手里空空如也,连一纸像样的指控都写不出来。
直接派大军进入黑石山脉?
那等于向整个军方宣战,更会将凛风家族逼到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他还没那么蠢。
但就此罢休?
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不仅仅是十三个精锐手下的损失,更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衅!
马洛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最终,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地图上那个名字上——奥薇莉亚·凛风。
既然硬的来不了,那就用教廷最擅长的方式。
他露出一个阴冷而残忍的笑容,坐回桌前,抽出了一张印有教廷十字徽记的特制信笺。
他无法指控奥薇莉亚“通敌”或“失职”,但他可以“质询”。
“以神圣教廷审判所之名义,就帝国第七军团辖下,黑石山脉防区近期出现的‘剧烈能量异常波动’,以及‘多名帝国公民于该区域失踪’事件,向凛风堡指挥官奥薇莉亚·凛风将军,发出正式质询。要求凛风将军于五日内,就上述事件提交一份详尽、真实的报告,以供审判所备案。”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淬满了毒液。
这份质询函绕过了所有军部正常程序,以加密急件的方式,直接送往凛风堡,直达奥薇莉亚的案头。
这根本不是一次调查,而是一份战书。
一份逼迫奥薇莉亚站队的战书。
承认山里有事?
那她之前的报告就是欺瞒,审判所便有了介入的理由。
否认山里有事?
那失踪的小队就是凭空消失,在政治上,这就是最大的疑点,他可以揪着这一点不放,不断施压。
无论她怎么回答,都是错。
奥薇莉亚·凛风的指尖,正轻轻抚过这份来自帝都的质询函。
那冰冷的措辞,和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恶意,让她金色的眼眸中泛起寒霜。
陷阱。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将军。”她最信任的副官,赫克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凝重。
“说。”
“遵照您的命令,我亲自带人,再次对黑石山脉东侧外围进行了最严密的探查。”赫克托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我们检查了所有可能的入口,包括那条最险峻的峭壁。但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奥薇莉亚的眉头皱得更紧。
“是的,将军。”赫克托肯定地回答,“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尸体,甚至连一块翻动过的石头都找不到。我们用军用炼金道具检测了能量残留,空气中的元素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别说是神圣能量,就连您之前提到的那种高浓度负能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里……甚至比我们上次去的时候更平静,更‘正常’。就好像,那支审判所的小队如果真的进去过,他们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奥薇莉亚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不相信赫克托的报告,但她更相信赫克托的忠诚与能力。
如果连赫克托都说“什么都没有”,那就意味着,现场真的被处理得“什么都没有”了。
这种极致的平静,这种天衣无缝的“干净”,反而让她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黑袍下的身影,是如何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如同神祇般抹去了一切凡人留下的痕迹。
是艾拉。
只有她能做到。
她替自己,处理掉了这个天大的麻烦,却也给自己,出了一个更大的难题。
奥薇莉亚拿起赫克托带回来的、那份写着“一切如常”的探查报告,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咄咄逼人的质询函。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要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她终于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沾了沾墨水。
笔尖悬在纸上,离那纯白的纸面只有一线之隔。
最终,她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然。
她落笔,飞快地书写起来,那不再是犹豫,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在回函中,她没有全盘否认审判官马洛的“指控”。
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