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的神经接驳器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针从后颈直钻入脊椎。他龇着牙从行军床上弹起来，额头撞上低矮的通风管道，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操。”他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扯掉脑后的数据线。那些蓝色的神经电流在断开瞬间发出噼啪声响，像是一条被生生掐断的蛇尾。
“新兵蛋子，起来！”教官王铁柱的靴子踹在铁架床上，震得整个隔间嗡嗡作响，“德尔塔小队，五分钟内装备区集合！这不是演习！”
李浩抹掉额头的血，在昏暗的红光灯下摸到自己的作战服。那是一种灰色的紧身衣，后颈处镶嵌着拳头大小的神经接驳接口，金属边缘磨得皮肤生疼。他套上外骨骼装甲，听着液压装置发出充能的嘶嘶声，感觉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了全身。
走廊里挤满了同样慌张的新兵。三十个人，平均年龄十九岁，三个月前还是C城各所中学的学生。他们穿着大小不一的装甲，有人甚至没来得及扣好胸甲，裸露的管线像血管一样在胸前跳动。
“列队！”王铁柱站在装备区中央，光头在应急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目标：北纬28度11分，东经105度19分，大竹林废墟。五个热源反应，蜥蜴斥候小队，规格预估2米级普通战斗员。”
全息地图在空气中展开，一片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覆盖着曾经的住宅区。那是建木的根系网络，像癌症一样蔓延到每一寸土地。
“刑天-3型机甲，三十台。”王铁柱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锹刮过水泥地，“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去，找到它们，消灭它们，然后活着回来。”
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神经接驳器待机的嗡鸣声，和某个新兵抑制不住的干呕声。
“检查热成像仪和声呐阵列。”技术员林语烟从机甲队列后走出来，她的左脸覆盖着一层焦黑的烧伤疤痕，在红光下像半张骷髅面具，“记住，蜥蜴人的光学迷彩能让它们在可见光区彻底消失，你们唯一能依赖的就是热源追踪和回声定位。”
李浩爬进自己的机甲。驾驶舱狭窄得像个棺材，神经接驳器刺入后颈的瞬间，1979年的记忆像洪水般灌入大脑——他看见热带雨林，看见燃烧的村庄，看见战友的脸在爆炸中化为血雾。
“痛觉感知阈值调整至60%。”系统提示音冰冷无情，“备用弹药：高周波匕首两把，等离子刃充能三发，霰弹枪弹药二十发。”
“够了够了。”李浩咬着牙关掉提示音。驾驶舱内的全息屏幕亮起，三十个绿色光点在大竹林废墟外围列队——那是他们即将奔赴的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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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竹林废墟曾经是个安静的居民区，李浩记得小时候还跟父母来这里吃过烤鱼。现在那些十七层的住宅楼被藤蔓缠绕着，楼体倾斜成三十度角，像一群跪地祈祷的骷髅。建木的根系从每扇窗户里钻出来，在空气中扭动，寻找新的寄生体。
“分散搜索，保持热成像覆盖。”队长张伟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注意声呐回波，它们的脚步声会在地面产生0.3赫兹的次声波——”
话音未落，三号机的驾驶舱被一道蓝光贯穿。
那不是激光。激光不会在击中装甲后还留下滋滋作响的熔融边缘。李浩看见三号机像被看不见的巨手捏碎的易拉罐，驾驶舱里的新兵甚至没来得及惨叫——高温瞬间汽化了她的上半身，只剩下两条腿还在踩着不存在的踏板。
“敌袭！敌袭！”频道炸开了锅。
热成像仪上什么都看不到。五个热源应该就在附近，但屏幕上一片冰冷，只有建木根系散发的植物代谢热像鬼火一样跳动。
“切换到声呐模式！”张伟吼道，“它们就在我们——”
声呐阵列终于捕捉到了回波。太近了。就在七号机身后两米的位置，空气中有微弱的密度波动，像是水面下的暗涌。
“七号，你身后——”
七号机转身的动作慢了一拍。高周波刀从虚空中斩出，刀刃以每秒三万次的频率振动，切开机甲胸甲像切豆腐一样轻松。七号机的新兵甚至没来得及拉响警报，机甲就断成了两截，内脏和冷却液混在一起泼洒在建木根系上。
“它们在可见光区隐身了！热成像失效！”李浩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叫，“所有人背靠背，保持——”
第四个。十二号机的驾驶员太过紧张，在转身时踩到了一根建木藤蔓。那植物像被激怒的蛇一样缠住机甲的脚踝，三吨重的机体轰然倒地。蜥蜴人从藤蔓阴影中显形——两米三的身高，鳞片上覆盖着和建木根系一模一样的花纹，它甚至不需要主动变色，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根完美的伪装植物。
蜥蜴人的嘴裂到耳根，露出数百颗细小的牙齿。它一脚踩住十二号机的头部，高周波刀从颈椎缝隙插入，像开罐头一样撬开了驾驶舱。那个十六岁的驾驶员在被拖出来时还在尖叫，声音持续了三秒，然后被利齿咬碎颅骨的脆响取代。
“撤退！撤退！”张伟的声音已经失去了队长的威严，变成了纯粹的恐惧，“向基地方向——”
第五个。蜥蜴人终于完成了它的包围圈。李浩看见热成像仪上突然出现五个光点——它们主动关闭了光学迷彩，也许是为了节省能量，也许只是为了享受猎物的恐惧。
五个身高两米到两米五的蜥蜴人战士，鳞片上覆盖着干涸的血迹，竖瞳在黑暗中发出幽绿色的荧光。它们装备着短柄的激光枪和手臂长度的高周波刀，武器表面沾满了融化后重新凝固的合金残渣。
“开火！”张伟下令。
三十台机甲同时开火的场面本应该很壮观。但新兵们的瞄准太差了——霰弹枪的后坐力让一半人的第一发子弹打偏，等离子刃的充能时间太长，等光束射出去时，蜥蜴人已经消失在光学迷彩中。
声呐阵列再次捕捉到它们的踪迹。太快了，那些生物的移动速度超过每秒十五米，在布满建木根系的废墟中如履平地。李浩看着声呐屏幕上的光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跳跃，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的动作——蜥蜴人的膝盖可以向后弯曲一百五十度，它们的跟腱像弹簧一样储存着恐怖的动能。
第十七个。二十三号机。一个蜥蜴人从头顶的藤蔓上倒挂下来，像蜘蛛一样悄无声息。高周波刀从天灵盖刺入，贯穿整个驾驶舱，从裆部穿出。机甲还没来得及倒下，蜥蜴人已经跳到了下一台机甲的背上。
第二十二个。十九号机。驾驶员被自己的神经接驳器电死——蜥蜴人用激光枪精准地击中了机甲后颈的数据接口，过载的电流顺着接驳器灌入大脑，那个新兵七窍流血地抽搐了十秒才死去。
第二十六个。十一号机。驾驶员在慌乱中启动了等离子刃的自爆程序，一团人造太阳在废墟中升起，他和身边的两个蜥蜴人一起化为等离子态。热浪掀翻了周围五台机甲，其中三台的驾驶员在撞击中颈椎骨折。
李浩的眼眶里全是血——不是受伤，是毛细血管在高压下破裂。他的机甲左臂被高周波刀擦过，整条手臂的装甲像香蕉皮一样剥落，裸露的液压管喷出高温油液，溅在驾驶舱内壁上滋滋作响。
“还剩四个人……”张伟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坟墓里传来，“李浩，你往……”
张伟的机甲被从地下刺出的藤蔓贯穿。那不是建木的根系，是蜥蜴人用高周波刀从地面以下发动的攻击。刀刃从机甲裆部刺入，贯穿整个躯干，从顶部露出半截还在振动的刀尖。驾驶舱的装甲像被撕开的纸，张伟的上半身从裂缝中滑出来，肠子挂在碎裂的仪表盘上。
李浩终于看见了它们。也许是因为杀戮让蜥蜴人兴奋到忘记了伪装，也许它们只是想看看最后一个猎物怎么挣扎。五个蜥蜴人从黑暗中显形，鳞片上沾满了人类血肉的碎末，竖瞳里倒映着燃烧的机甲残骸。
“来啊！”李浩嘶吼着冲上去，等离子刃在右臂充能到极限。他知道自己活不下来，驾驶舱里弥漫着冷却液挥发产生的毒雾，神经接驳器的过载警报像催命符一样尖叫。
但他还是冲上去了。
等离子刃斩在第一个蜥蜴人的胸口，高热在鳞片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划痕，但没能切开——那鳞片的防御力超过了情报部门的预估。
蜥蜴人头领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打量这个不知死活的猎物。它的嘴裂开，发出一串蛇类嘶鸣般的笑声。
然后它伸出一根爪子，弹在机甲的头盔上。
李浩的视野天旋地转，机甲飞出十几米远，撞在建木的树干上。驾驶舱的玻璃罩碎了，高浓度氧气灌进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火焰。他看着蜥蜴人缓慢地走过来，高周波刀的振动在空气中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金属撞击金属，液压装置有节奏地充能放能，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声。
蜥蜴人头领的竖瞳骤然收缩，它丢下李浩，转身消失在光学迷彩中。
李浩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看见密林深处亮起一对暗红色的眼睛，那是一个比他高大得多的机甲，胸口镌刻着褪色的五角星，装甲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和刀痕，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那个机甲的手里提着一颗蜥蜴人的头颅，断颈处还在滴血。
“新兵。”一个沙哑的声音切入频道，带着1979年特有的电磁噪音，“还没死的话，报番号。”
李浩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碎裂的驾驶舱里举起右手。
手指比划的数字是：131。
那是对越反击战中，某支已经全员战死的连队的番号。
幽灵机甲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转过身，面向蜥蜴人消失的方向，用那把沾满蜥蜴血的高周波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挑衅的弧线。
“跟上。”沙哑的声音说，“我带你们回家。”
李浩昏死过去。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战争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