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秘境出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青云宗的山门在暮色中巍峨矗立,七十二座主峰如剑指苍穹,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飞檐楼阁。灵鹤成群掠过天际,钟声从主峰传来,悠远绵长。
冷千城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青云宗分内门和外门。外门弟子众多,内门弟子不过数百,而亲传弟子,更是凤毛麟角。原主虽是金丹修为,却只是内门弟子,连亲传的门槛都没摸到。
原因很简单。
因为钟情林雨茜,一直心甘情愿地被她当枪使,多番当了炮灰,导致修为停滞不前。
金丹初期的修为,十九岁的年纪,放在别处是天才,放在青云宗,不过尔尔。
尤其是这具身体的资质本就不差。若非原主把大把时间花在讨好林雨茜上,早该突破金丹中期了。
"师兄,你今天好奇怪。"林雨茜歪着头看他。
"哪里奇怪?"
"以前师兄从秘境出来,都会先去交任务……今天却一直在发呆。"
冷千城心中一凛。
对。原主的习惯是秘境出来先交任务。他差点露馅了。
"刚才那场战斗让我有些心神不宁。"他面不改色,"先回去休息吧。"
林雨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师兄好好休息,明天……我给你送药来。"
冷千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白衣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送药?
原主的记忆里,林雨茜确实经常给他送东西。丹药、灵果、亲手缝的护身符……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撩拨着少年的心弦。
不多不少,不深不浅。
永远在让你觉得"她心里有我"的边缘,却从不真正跨过那条线。
现在想来,这些"关心"更像是一种投资。
她在投资他。
用最低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回报。
冷千城转身走向自己的洞府,脑中飞速梳理着原主的记忆。
七天后。
原主的记忆浮现出一个画面:青云宗每月一次的内门选拔。
原主在那场选拔中落败,被一个名叫赵玄的弟子打成重伤。之后林雨茜"心疼"地照顾他,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再之后,就是原主一步步沦陷,修为停滞,上不得台面,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
所以,第二个命运节点就是内门选拔。
原主落败是既定命运。
那么,他需要做的就很简单了。
冷千城推开洞府的石门,盘膝坐下,开始翻阅脑海中的青云九式。
第一式:惊鸿。
第二式:破云。
第三式:游龙。这一式他已经用过了,但当时只是依葫芦画瓢,远未领悟精髓。那一剑能劈开青䗲邪蛇的鳞甲,与其说是实力,不如说是拼命。
第四式至第九式,修为不足,暂时无法修炼。
七天内,他需要将前三式彻底吃透。
冷千城闭上眼睛,灵力沿经脉运转,长剑横于膝上。
剑诀的修炼不是简单的照猫画虎。每一式都蕴含着青云仙子对剑道的理解,需要以灵力为引,以心神为媒,将招式与自身融为一体。
惊鸿。
他默念招式名,灵力在经脉中流转,长剑微微震颤。
脑海中浮现出青云仙子演示的画面——白衣女子凌空而立,一剑刺出,剑光如鸿雁掠水,轻灵飘逸,却暗藏杀机。
快。
这一式的核心就是一个"快"字。快到对手来不及反应,快到剑光已至咽喉,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寒意。
冷千城深吸一口气,灵力灌入长剑。
嗡。
剑身发出一声低鸣,灵光流转。
他起身,在洞府中挥出一剑。
剑光破空,快如闪电,在石壁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
不够。
这一剑虽然快,却缺少了那种"鸿雁掠水"的轻灵。像是用力过猛的飞鸟,速度有了,姿态却笨拙。
再来。
冷千城收剑,再次运转灵力。
一遍。
两遍。
十遍。
百遍。
不知过了多久,洞府的石壁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每一条都比前一条更细、更浅、更快。
翌日清晨。
冷千城在洞府中练了一整夜的剑,推门而出时,身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霜。那是灵力运转到极致时凝结的水汽。
青云九式的前三式,他已经初步掌握。
但"初步掌握"和"炉火纯青"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尤其是第二式破云,需要将灵力压缩至极致后瞬间释放,对灵力的控制要求极高。他目前只能做到七成威力,距离大成还差得远。
不过,七成也够用了。
至少比原主只会一招游龙要强得多。
"冷师兄!"
一个圆脸少年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冷千城在原主的记忆中搜索了一下。周元,外门弟子,练气九层,原主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也是唯一一个没因为原主"舔狗"名声而疏远他的人。
"周元,什么事?"
"内门选拔的名单出来了!"周元压低声音,"师兄你也在上面,对手是……赵玄。"
赵玄。
冷千城眯起眼睛。
原主的记忆里,赵玄是内门长老赵衡的侄子,金丹中期修为,仗着叔父的势力在宗门横行霸道。原主就是在选拔中败给了他,失去了被收为亲传弟子的机会。
那场败北,是原主命运的转折点。
败给赵玄之后,原主不仅修为停滞,更在宗门中声望大跌。曾经被长老们看好的天才少年,沦为笑柄。
而林雨茜,就是在那个最低谷的时候,"温柔"地出现在他身边。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
冷千城心中一寒。
"知道了。"
周元凑近了些:"师兄,我听说赵玄最近得了一柄灵剑,品阶至少中品。你……有把握吗?"
中品灵剑。
冷千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剑。他这柄只是下品,和赵玄的差距不小。
但剑修靠的从来不是剑。
"放心。"
周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离开。
冷千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周元。"
"嗯?"
"谢了。"
周元愣了一下,挠头笑了。
冷千城转身朝藏经阁走去。他需要更多关于赵玄的情报。功法、招式、战斗习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赵玄的信息少得可怜。因为原主根本就没把赵玄当回事,直到被打成重伤,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差距。
典型的恋爱脑。
满脑子都是林雨茜,哪有功夫研究对手。
然而他刚走出十步,一道阴冷的目光便落在了他后颈。
如芒在背。
冷千城脚步未停,灵识却悄然扩散。
有人在跟踪他。
而且修为不低。至少金丹后期。
他没有回头,而是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径。小径尽头是悬崖,下方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如果对方要动手,这里是最适合灭口的地方。
但他赌对方不敢。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冷千城。"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冷千城转身。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身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修为的波动如暗流般从他身上涌出,金丹后期的气息毫不掩饰。
赵衡。
赵玄的叔父,内门长老。
冷千城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赵长老,有何指教?"
赵衡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如毒蛇般阴冷:"听说你从试炼秘境里带出了不少好东西?"
冷千城眉头微皱。
消息传得这么快?
"不过是些寻常灵药。"他淡淡道。
"是吗?"赵衡冷笑一声,"青䗲邪蛇的妖丹,洗髓果……这些可都是好东西。交出来,我保你在内门选拔中安然无恙。"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在赵衡眼里,他不过是个金丹初期的小辈,不值得费心思绕弯子。
冷千城看着赵衡那张贪婪的脸,忽然笑了。
"赵长老,你觉得我会答应?"
赵衡面色一沉:"不识抬举。"
灵压如山般压下。
冷千城膝盖微弯,却硬生生撑住了。
洗髓丹重塑根骨后,他的身体强度远超同阶。金丹后期的灵压虽然可怕,却还不至于让他跪下。
但也不好受。
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肩上,每一寸骨骼都在吱嘎作响。呼吸变得困难,灵力运转也迟滞了几分。
他咬紧牙关,挺直脊背。
不跪。
"赵长老。"冷千城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内门选拔在即,长老对弟子动手,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赵衡的灵压一滞。
他确实不敢在选拔前对冷千城动手。宗规森严,赛前伤人者取消资格,严重者逐出宗门。他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冷千城硬扛住了。
这让他有些意外。
"哼。"赵衡收回灵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选拔上,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离去,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冷千城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松了口气。
金丹后期的灵压,硬扛下来并不轻松。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不能露怯。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露怯就是死。
赵衡的威胁反而让他确认了一件事:赵玄对这场选拔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否则赵衡不会亲自出面威胁,更不会索要秘境中的收获。
他们在怕。
怕冷千城赢。
冷千城深吸一口气,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继续朝藏经阁走去。
藏经阁位于青云宗的第三主峰,是一座九层高的石塔。底层存放练气期功法,越往上越珍贵,第九层据说藏着化神境的秘术,非宗主亲准不得入内。
冷千城的目标在第五层。金丹期修士可入,记录着历年内门选拔的对战详情。
他很快找到了赵玄的记录。
赵玄,金丹中期,主修功法"玄冥真诀",擅长防御反击。武器为中品灵剑"寒渊",剑身附带寒冰属性,被击中者灵力运转迟滞。
三年来,赵玄在内门选拔中未尝一败。
但冷千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赵玄的对手,没有一个修为超过金丹初期。
换句话说,他从未和金丹中期以上的对手交过手。
他的"不败",含金量存疑。
冷千城合上玉简,嘴角微微上扬。
防御反击型的对手,最怕的就是速度。
而青云九式第一式"惊鸿",核心就是快。
快到对手来不及防御,快到寒冰属性来不及生效,快到他的反击根本找不到目标。
七天的准备,够了。
冷千城走出藏经阁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沿着山道返回洞府,路过一片竹林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竹林深处,有人。
灵识探去,是一个熟悉的气息。
林雨茜。
她站在竹林中央,白衣如雪,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看到冷千城,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师兄,我等了你很久。"
冷千城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这是……"
"疗伤丹药。"林雨茜将木盒递到他面前,"我听周元说你昨天在秘境受了伤,特意去药阁换的。"
冷千城接过木盒,打开一看。三枚上品疗伤丹,品相极好,价值不菲。
以林雨茜的修为和资源,换到这三枚丹药,恐怕花了不少心思。
"谢谢。"他淡淡道。
林雨茜微微一愣。
原主每次收到她的东西,都会感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而今天,他只说了两个字。
"师兄……你真的没事吗?"她试探道,"你最近好像变了很多。"
冷千城看着她。
月光透过竹叶洒落,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和青云仙子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写满了关切。
小心林雨茜。
她靠近你,并非因为情意。
"人总是会变的。"冷千城将木盒收入储物袋,"天晚了,早些回去休息。"
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林雨茜轻轻的叹息,像是失落,又像是别的什么。
冷千城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
他不能心软。
原主就是因为心软,才一步步走进了死局。
回到洞府,冷千城将三枚疗伤丹服下一枚,盘膝运功。药力在体内流转,修复着残余的暗伤。
同时,他的意识沉入识海,再次翻阅青云九式。
这一次,他重点研究第二式"破云"。
破云的核心是爆发。将灵力压缩至极致,在瞬间释放,形成远超自身修为的破坏力。
理论上,如果他能将破云练到七成以上,配合惊鸿的速度,足以在选拔中击败赵玄。
冷千城闭上眼睛,开始日复一日的枯燥修炼。
灵力运转,压缩,释放。
再运转,再压缩,再释放。
洞府中的剑鸣声日夜不息,石壁上的剑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冷千城在修炼中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手背上的金色沙漏印记,沙粒的流速变快了。
原本缓慢流淌的沙粒,此刻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下落的速度明显加快。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意味着什么?
命运的反噬在加速?
还是说,原主的人格正在苏醒?
冷千城闭上眼睛,试图感知自己的意识深处。那里有一片模糊的灰色区域,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深渊,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冷千城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凝重。
他必须在内门选拔中获胜。不仅是为了偏离命运,更是为了压制原主人格的苏醒。
输,就是死。
没有第二条路。
夜深了。
冷千城盘膝坐在洞府中,长剑横于膝上,灵力缓缓运转。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赵玄的战斗记录,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可能的对战情况。
冷千城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沙漏印记。
沙粒仍在流淌,不紧不慢,仿佛在嘲笑他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