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一堂无用学

作者:捡破烂的 更新时间:2026/6/4 17:00:01 字数:7644

庄眠把我们带进教室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

这地方居然正常。

没有会写字的墙。

没有自动点名的旧黑板。

没有粉笔灰组成的无脸人。

也没有把人钉在座位上的排名表。

就是一间普通教室。

旧课桌。

旧椅子。

黑板。

讲台。

靠窗的位置有一排灰白色窗帘,布料被洗得发硬,边缘卷起,像长期没人认真拉过。

墙上的钟停在八点十七分。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十七。

我开始怀疑归墟是不是对这个数字有什么私人执念。

庄眠收起黑伞。

明明是在室内,伞尖还是滴了一滴水。

啪。

水珠落在讲台边缘。

他把保温杯放到讲桌上。

杯身那张“少糖”贴纸已经被水汽泡得卷边。

黑板上只写着一行字。

字不大。

但很黑。

像有人故意用新粉笔描过一遍。

> 请什么都不要证明。

韩序站在门口,看见这句话,眉头比刚才更明显地皱起来。

他个子高,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平得像被尺子压过。走进这种旧教室时,他整个人显得格外不合环境,像一条精密校规被误放进了漏水教学楼。

他说:

“课程目标不明确,评价标准缺失,风险控制边界不完整。”

庄眠拧开保温杯盖。

“说得很好。”

韩序看向他。

庄眠喝了一口水。

“所以你也需要上。”

韩序沉默半秒。

这半秒,对他来说可能已经接近系统故障。

阿鲤低声说:

“门禁被要求坐下听相声了。”

韩序转头看她。

阿鲤立刻举手。

“私人评价,不公开发布。”

白鸟懒懒地靠着门框。

“她现在很懂流程。”

沈砚瞥了一眼教室角落。

“那盏灯接触不良。”

庄眠说:

“坐下。”

沈砚皱眉。

“它在闪。”

“知道。”

“你知道还不修?”

庄眠看着她。

“不修。”

沈砚的脸色立刻变得很差。

韩序说:

“坐下是当前唯一明确操作项。”

沈砚看他。

“你闭嘴以后会更像人。”

韩序没有回应。

他先坐下了。

姿势端正得像在给“坐下”这个动作做合规示范。

我找了个中后排的位置坐下。

林照夜坐在靠窗第三排。

她依旧身形修长,背脊自然挺直,校服领口依旧平整。阳光透过灰白窗帘落在她侧脸上,冷白里多了一点浅色尘埃。她漂亮得很安静,安静到不像在休息,而像仍在被某个看不见的镜头校准。

她脚下的影子也跟着坐下。

比她本人更标准一点。

白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皱巴巴的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头发乱得没方向。他那双困倦却干净的眼睛半垂着,像终于遇到一门可以低功耗运行的课程。

阿鲤坐在我斜前方。

她把设备放在桌面左上角,手指搭在旁边。包上的塑料鲤鱼钥匙扣晃了一下,尾巴掉色的地方在光里显得有点旧。

沈砚坐下时把工具包放在脚边。

不是放。

是压。

像怕它自己跳起来修灯。

————

庄眠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纸。

空白纸。

没有姓名栏。

没有题号。

没有横线。

没有“请在规定区域内作答”。

这让我有点不适应。

因为一张没有题目的纸,通常比有题目的试卷更让人想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庄眠站在讲台前,说:

“十分钟。”

“不说话。”

“不证明。”

“不解释。”

“不评价别人。”

“不评价自己。”

“不修任何东西。”

“不记录任何人。”

“不主动帮助任何没有请求你帮助的人。”

“不把沉默理解成失败。”

韩序立刻抬头。

“违反后如何处理?”

庄眠说:

“你会知道。”

韩序:

“这不是处理规则。”

庄眠:

“这是经验。”

韩序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他大概很讨厌“经验”这种不能直接写进流程图的东西。

众人终端同时亮起。

【无用学课堂已启动】

【评价系统临时静默】

【排名系统临时静默】

【热度反馈临时静默】

【行为产出统计临时静默】

【本课堂不生成成绩】

【本课堂不生成排名】

【本课堂不生成成长报告】

【请将终端置于桌面,屏幕朝下】

我看着那几行字。

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轻松。

不生成成绩。

不生成排名。

不生成成长报告。

那我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对?

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我自己先愣住了。

我明明讨厌评分。

讨厌排名。

讨厌成长报告。

可当它们真的被拿走,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

那我怎么确认自己没有失败?

这很恶心。

比被人骂废物还恶心。

因为这说明,有些东西不是系统写给我的。

是我自己替系统续写的。

庄眠把黑板旁边一个灰白色信号灯按亮。

教室前方浮出倒计时。

【10:00】

庄眠说:

“开始。”

然后他真的不说话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很没有用。

————

第一分钟,我觉得这课非常简单。

不就是坐着吗?

我以前在原学校最后一排坐了三年。

别说十分钟。

我可以坐到毕业。

但很快,我发现不一样。

以前坐在最后一排,也是在被评价。

老师知道我没用。

同学知道我没用。

系统知道我低分。

我自己也知道。

那种坐着虽然难受,但至少很明确。

现在不一样。

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给我打分。

没有人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我反而开始自己给自己打分。

我是不是坐得太僵?

林照夜是不是比我更能保持安静?

韩序是不是觉得我又在无能?

庄眠是不是在观察我?

沈砚是不是忍得比我好?

白鸟是不是天生就适合这门课?

阿鲤是不是又想拍?

我脑子里全是问题。

每个问题后面都藏着一个小小的评分器。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

我正在给所有人打分。

也在给自己打分。

我看向白鸟。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垂,看起来像已经和无用学达成了某种低成本共识。

我脑子里立刻冒出一句:

这人是不是无用学满分?

下一秒,我差点想抽自己一下。

满分。

我居然在一门“不生成成绩”的课里,给白鸟打了满分。

白鸟像察觉到什么,慢慢睁开一点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淡。

像在问:你又在心里折腾什么。

我移开视线。

林照夜坐在前面。

她安静得很好看。

不对。

我又评价了。

她肩背挺直,手指自然放在纸边,视线落在黑板下方,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动作。

不对。

我又在看她的标准姿态。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

因为她脚下的影子开始动。

那道影子轻轻调整她的肩线,把她原本已经足够平直的背再拉直一点,把她垂落的手指摆到更自然、更不费力、更适合被观看的位置。

林照夜低头看了一眼。

很轻地说:

“停。”

声音小到几乎不是说话。

庄眠看了她一眼。

没有提醒。

韩序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大概想记录。

但终端静默。

他没有东西可写。

这对他来说,应该也很痛苦。

沈砚那边,角落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滋。

亮。

暗。

亮。

沈砚的眼角明显抽了一下。

她的眼睛很利,平时看东西像在看哪里虚接,哪里漏电,哪里迟早会坏。

现在那盏灯就在那里坏给她看。

不危险。

但烦。

非常烦。

她的手指摸到工具包拉链。

停住。

挪开。

灯又闪。

她又摸回去。

再挪开。

阿鲤看到这一幕,明显憋笑。

但不能说话。

于是她低头,在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沈砚桌边。

> 你像戒断。

沈砚看见,拿笔在下面回:

> 你像断网。

阿鲤嘴角一僵。

灰白信号灯轻轻闪了一下。

不是红色。

也不是警告。

只是提醒。

两个人同时看向讲台。

庄眠没看她们。

他正在低头吹保温杯里的热水。

这种不批评,比批评更讨厌。

————

第二分钟过去以后,空白纸开始变得不空白。

不是系统字体。

也不是粉笔字。

更像我脑子里某个声音,终于找到地方落下来。

我面前的纸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 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看起来更像17分。

我盯着它。

这句话很安静。

也很毒。

它没有排名鬼那么夸张。

没有说“永远最后”。

没有黑板。

没有残影。

没有粉笔灰。

可它比排名鬼更像我自己。

我握紧笔。

想把它划掉。

但庄眠说了,不证明,不解释,不评价自己。

划掉算什么?

反驳。

证明。

还是评价?

我没动。

余光里,我看见林照夜也低头看着自己的纸。

她纸上的字我看不清。

但她的影子看清了。

影子立刻替她把背脊绷得更直,像要证明她并没有被刺中。

林照夜的手指轻轻按住纸角。

阿鲤那边,她先是愣住,然后下意识摸向设备。

设备黑屏。

没有提示。

没有红点。

没有观看人数。

她的眼睛亮得很明显。

平时那种亮像随时在给世界找取景框,可现在,那种亮有点乱。

像找不到焦点。

韩序纸上也出现了字。

我看不见内容。

但我看见他拿起笔,在下面写:

> 课程目标:不被评价十分钟

> 可观测指标:无

> 完成判定:无

> 风险:学生误将无评价理解为无责任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正在把“无用学”重新写成评价系统。

庄眠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只是喝了一口水。

韩序的笔停在纸面上。

半天没落下。

白鸟把自己的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看门口。

那动作很轻。

像只是随便看一眼。

但韩序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这间教室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外部评价被关掉以后,我们没有变自由。

我们只是听见了自己脑子里那些更熟悉、更会说话的评价。

————

阿鲤的鱼形钥匙扣从包边滑下来,撞到桌沿。

啪。

声音很小。

可她整个人像被那一下撞回了什么地方。

她低头看着钥匙扣。

那是一条塑料鲤鱼。

颜色原本应该很红,现在尾巴已经磨掉了漆,露出发白的底色。

和她那套价格不便宜的拍摄设备放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

但我忽然觉得,那东西比设备更像她本人。

阿鲤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坐在斜后方,看见了半句。

> 如果没人看,事情算发生吗?

她写完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教室。

而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但我后来大概能猜到。

一条小吃街。

雨后的地面有油水反光。

塑料桌椅摆在路边。

灯牌颜色很俗,红的黄的绿的,挤在一起,像谁也不肯先暗下去。

油锅里有声音。

小摊上有人喊价。

有人端着碗站着吃。

有人把塑料袋挂在电瓶车把手上。

阿鲤可能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她第一次拿旧手机拍视频,也许不是为了红。

只是因为那条街太容易被说成“不重要”。

太土。

太吵。

太脏。

太低级。

太不值得保留。

可视频发出去以后,有人评论:

“想吃。”

也有人说:

“这地方也太土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至少有人看见了。

后来拆迁围挡立起来。

地图上那一片变成“更新中”。

小吃街像从城市皮肤上被擦掉的一块油渍。

没人正式承认它疼过。

阿鲤低头继续写。

> 我发出去,是因为不发就没人承认它发生过。

她停了很久。

又写:

> 可我也知道,我会把别人的痛写成标题。

这次她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不太愿意承认。

我看着那几行字。

忽然想说点什么。

比如:

你不是流量病。

你只是怕被忘记。

你只是见过不被看见的东西消失得太快。

但笔握到一半,我停住了。

第5章的时候,我刚想把林照夜从“系统宠儿”改成“同类”。

第7章的时候,韩序刚刚问我,解释不是承担。

现在这张纸上,庄眠刚写过:

不主动帮助任何没有请求你帮助的人。

我想帮阿鲤吗?

还是想证明我不是没用?

我低头看自己的纸。

上面那行字下面,又浮出一句。

> 你想帮她,还是想证明你不是17分?

我盯着那句话。

很久。

最后把笔放下。

没有写。

没有传纸条。

没有用一句自以为准确的话替她总结。

这比开口难多了。

我开始讨厌无用学。

它看起来什么都不让人做。

实际上什么都在逼人面对。

————

韩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动。

金色赤线在他指尖亮了一瞬。

很细。

像一根准备展开的线。

他不是要攻击。

我知道。

他只是想定界。

谁出现明显心理波动。

谁需要风险干预。

何时停止课程。

什么行为算违规。

什么状态算完成。

他的世界里,所有危险都应该有边界。

所有边界都应该可复核。

所有责任都应该可追踪。

庄眠终于开口了。

这是十分钟里,他第一次主动说话。

“韩序,不要把十分钟修成考场。”

韩序看向他。

“如果出现风险,谁负责?”

庄眠说:

“我。”

韩序:

“你没有记录。”

庄眠:

“我在看。”

韩序:

“看不能复核。”

庄眠把保温杯盖扣上。

声音很轻。

“有些东西一复核,就变成另一种伤害。”

韩序沉默。

赤线还在他指尖微亮。

沈砚看着那条线,忽然低声说:

“他说的不是没道理。”

这句话不是支持韩序。

更像一种讨厌的承认。

庄眠看着韩序。

“你怕没有规则会死人。”

韩序没有说话。

庄眠继续:

“我知道。”

他的视线很短地落在韩序手里的白色终端上。

那枚旧医疗编号贴纸露出一点磨损的边角。

“但有些学生,是被规则一直量到不敢呼吸。”

韩序的眼神冷了半分。

“规则错误可以修正。”

庄眠说:

“呼吸停了,就很难修。”

教室里安静下来。

韩序没有认同。

但赤线慢慢暗了下去。

这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小让步。

庄眠也没有赢。

他只是重新安静下来。

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

林照夜把背放松了一点。

动作非常小。

如果不是刚才一直在观察她,我可能根本看不出来。

她肩膀微微下沉。

手指从最标准的位置移开,随意地落在纸边。

她甚至让自己的视线短暂失焦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点点。

可她脚下的影子立刻动了。

影子替她把肩线回正。

手指摆好。

头部角度调回最适合被观看的位置。

窗玻璃里,那个更完美的林照夜再次浮现。

倒影无声地对她微笑。

温和。

稳定。

无害。

像在说:

连不表现,你也应该不表现得更漂亮一点。

林照夜低头看向纸。

我终于看见了她纸上的字。

> 不表现,也是一种失败表现。

她看了那句话很久。

没有反驳。

没有划掉。

没有证明“我不表现也能做得很好”。

她只是伸手,把纸翻了过去。

纸背朝上。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她的影子停了一下。

窗玻璃里的完美林照夜笑容微微僵住。

林照夜没有看它。

她只是坐在那里。

不漂亮地胜利。

也不漂亮地失败。

只是暂时不看。

我忽然觉得,这可能比任何漂亮姿态都更像她本人。

————

角落那盏灯又闪了一下。

滋。

沈砚闭了闭眼。

那张松了腿的课桌也在旁边轻轻晃。

不知道哪个倒霉鬼坐过,用力一点就会发出“吱呀”声。

沈砚的视线已经把它修完三遍了。

灯管接触不良。

桌腿缺垫片。

三分钟能解决。

两分钟如果不讲究。

一分钟如果只是临时垫平。

她的手指按在工具包上。

又拿开。

按上。

又拿开。

最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纸。

纸上写着:

> 你不修,别人就会发现你其实没有用。

沈砚盯着那句话。

她的脸部线条原本就利落,不笑的时候像随时准备指出世界哪里接触不良。

现在那种锋利沉了下去。

不是软。

是压住。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

> 那就发现。

写完,她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这不是轻松的句子。

更像硬把一颗螺丝从身体里拧出来。

她把工具包往外推远了一点。

又推远一点。

最后低声骂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脏话。

阿鲤看见她嘴型,差点笑出来。

灰白信号灯闪了一下。

这次像是承认。

不是表扬。

只是承认:这个不行动发生过。

沈砚看见信号灯,脸色更差。

“别连我不干活也记录。”

她没出声。

但嘴型很清楚。

白鸟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在自己的纸角写:

> 她连被不记录都想反抗。

沈砚看见,瞪他。

白鸟把纸翻面。

假装无事发生。

————

白鸟那张纸最后还是被我看见了一点。

不是故意。

他的纸被风掀了一下。

上面写着:

> 你不出现,也没人会少什么。

白鸟看着那句话。

看了很久。

他没有像沈砚那样回击。

也没有像林照夜那样翻过去。

他把纸折起来。

折得很随便。

然后塞进课桌抽屉。

像把那句话暂时放进一个不用立刻处理的地方。

他又看向门口。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

不是想逃课。

更像确认——

如果他真的从门口消失,会不会有人发现。

韩序看见了。

他没有启动赤线。

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笔,在自己的纸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 白鸟:仍在座位。

白鸟看见了。

他表情变得很微妙。

不是感动。

白鸟这种人如果被人说感动,大概会当场换路线逃走。

那更像是一种不舒服。

被确认的不舒服。

被人工点名的不舒服。

但他没有再看门口。

韩序也没有再看他。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发生过。

有些规则冷得像铁。

但铁偶尔也能钉住一个快要滑走的人。

这句话如果说出来,会很像庄眠。

所以我没说。

————

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阿鲤撑不住了。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拍别人。

她只是把设备从桌面左上角拿过来,按亮屏幕,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出现她自己的脸。

小个子。

脸也小。

眼睛很亮。

平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和嘴角会一起动,整张脸像突然被镜头推近。

可现在她没笑。

屏幕没有美颜。

没有观看人数。

没有红点。

没有弹幕。

没有评论。

没有人说“来了”。

没有人说“更新呢”。

没有人说“你那边什么情况”。

只有她自己。

阿鲤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乱掉。

她低头,在纸上写:

> 如果没人看,我怎么知道我还在?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林照夜看见了。

沈砚看见了。

白鸟看见了。

韩序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但没人立刻说话。

没人把她的设备关掉。

没人告诉她“你存在”。

没人评价她“已经进步了”。

没人记录她“情绪波动明显”。

这比一群人冲上去安慰她更难。

阿鲤抬头看向庄眠。

她的声音很小。

小得不像平时那个随时能把世界剪成三种开场的人。

“如果没人看见,我是不是就没发生过?”

这句话一出口,教室里那种无用的安静,忽然变得有重量。

庄眠看着她。

这一次,他回答了。

因为这是阿鲤自己问的。

他说:

“你发生过。”

阿鲤盯着他。

庄眠说:

“你不是因为被看见才存在。”

这句话如果换个人说,可能会很像鸡汤。

但庄眠说出来时,语气很平。

像在纠正一个被系统、平台和城市一起写错的字段。

阿鲤没有立刻低头。

她还在等后面的话。

庄眠也确实继续说了。

“但你害怕没人看见,也不是错。”

“有些地方,有些人,有些事,确实是因为没人看见,才被更快地推平。”

“所以记录不是错。”

“错的是,把别人变成你证明自己存在的燃料。”

阿鲤的手指慢慢松开。

设备还亮着。

屏幕里是她自己的脸。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设备扣在桌面上。

屏幕朝下。

不是关机。

也不是摔开。

只是让镜头暂时不替她确认自己。

鱼形钥匙扣在桌边轻轻晃了一下。

尾巴掉色的地方,像一小片没有被美颜修掉的旧伤。

————

倒计时归零。

【00:00】

没有铃声。

没有掌声。

没有“恭喜完成”。

灰白信号灯熄灭。

终端恢复。

所有人的屏幕同时亮起。

【无用学第一课结束】

【本课堂不生成成绩】

【本课堂不生成排名】

【本课堂不生成成长报告】

【请勿将沉默理解为完成】

【请勿将不适理解为失败】

韩序盯着最后两行。

“这仍然无法复核。”

庄眠说:

“所以明天还上。”

沈砚抬头。

“还有?”

庄眠:

“基础课。”

白鸟说:

“我觉得可以毕业了。”

庄眠看向他。

“你先别从座位上消失。”

白鸟闭嘴。

阿鲤没有笑。

她还看着屏幕朝下的设备。

我看了她一眼。

又移开。

我没有说“你已经很好了”。

也没有说“你不是因为被看见才存在”。

庄眠已经说了。

而且那是她自己问来的回答。

我不能把它拿过来,包装成我的理解。

这一次,我忍住了。

林照夜站起来。

她那张翻过去的纸还留在桌上。

影子没有替她去拿。

沈砚背起工具包,经过角落那盏还在闪的灯时,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但她没停。

韩序把自己的纸收进终端夹层。

我瞥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规则判断,最后一行却是空白的。

大概他还没想好怎么定义这门课。

庄眠收起保温杯。

“下课。”

他说得很随意。

像刚才那十分钟真的只是让我们坐了一会儿。

可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觉得比从第十三教学区爬出来还累。

————

我们准备离开教室。

就在这时,墙角响起电话铃。

叮铃——

所有人都停住。

叮铃——

声音很旧。

不是终端铃声。

不是广播提示。

是那种老式电话机的铃。

我回头,看见教室后墙角落里,有一台落满灰的旧电话。

黑色听筒。

老式拨号盘。

电话线缠成一团,像一条睡了很久的黑蛇。

它刚才一直在那里。

但没人注意。

现在它响了。

叮铃——

我书包侧袋里的旧耳机忽然微微发热。

那是父亲给我的旧客服耳机。

黑色。

线皮磨损。

耳罩边缘有一点裂痕。

我伸手按住书包。

电话铃停了。

听筒没有人拿起。

但里面传出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更像很多客服录音叠在一起。

有男声。

有女声。

有疲惫的声音。

有压着哭腔的声音。

有训练得很标准的声音。

它们一起说:

“您好。”

“本次通话可能会被录音。”

“请您评价我的服务。”

我脸色变了。

韩序指尖赤线微亮。

沈砚已经看向电话线接口。

阿鲤下意识摸设备,又停住。

林照夜看向我。

白鸟慢慢坐直了一点。

庄眠在讲台前停下动作。

他说:

“别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由许多录音叠在一起的声音,又说了一句。

“如果没有满意选项,我还能算人吗?”

我的手按着书包侧袋。

旧耳机越来越热。

我看着那只落满灰的听筒,忽然明白,归墟的第一堂课还没有结束。

它只是把下一只怪物,从沉默里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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