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眠把我们带进教室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
这地方居然正常。
没有会写字的墙。
没有自动点名的旧黑板。
没有粉笔灰组成的无脸人。
也没有把人钉在座位上的排名表。
就是一间普通教室。
旧课桌。
旧椅子。
黑板。
讲台。
靠窗的位置有一排灰白色窗帘,布料被洗得发硬,边缘卷起,像长期没人认真拉过。
墙上的钟停在八点十七分。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十七。
我开始怀疑归墟是不是对这个数字有什么私人执念。
庄眠收起黑伞。
明明是在室内,伞尖还是滴了一滴水。
啪。
水珠落在讲台边缘。
他把保温杯放到讲桌上。
杯身那张“少糖”贴纸已经被水汽泡得卷边。
黑板上只写着一行字。
字不大。
但很黑。
像有人故意用新粉笔描过一遍。
> 请什么都不要证明。
韩序站在门口,看见这句话,眉头比刚才更明显地皱起来。
他个子高,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平得像被尺子压过。走进这种旧教室时,他整个人显得格外不合环境,像一条精密校规被误放进了漏水教学楼。
他说:
“课程目标不明确,评价标准缺失,风险控制边界不完整。”
庄眠拧开保温杯盖。
“说得很好。”
韩序看向他。
庄眠喝了一口水。
“所以你也需要上。”
韩序沉默半秒。
这半秒,对他来说可能已经接近系统故障。
阿鲤低声说:
“门禁被要求坐下听相声了。”
韩序转头看她。
阿鲤立刻举手。
“私人评价,不公开发布。”
白鸟懒懒地靠着门框。
“她现在很懂流程。”
沈砚瞥了一眼教室角落。
“那盏灯接触不良。”
庄眠说:
“坐下。”
沈砚皱眉。
“它在闪。”
“知道。”
“你知道还不修?”
庄眠看着她。
“不修。”
沈砚的脸色立刻变得很差。
韩序说:
“坐下是当前唯一明确操作项。”
沈砚看他。
“你闭嘴以后会更像人。”
韩序没有回应。
他先坐下了。
姿势端正得像在给“坐下”这个动作做合规示范。
我找了个中后排的位置坐下。
林照夜坐在靠窗第三排。
她依旧身形修长,背脊自然挺直,校服领口依旧平整。阳光透过灰白窗帘落在她侧脸上,冷白里多了一点浅色尘埃。她漂亮得很安静,安静到不像在休息,而像仍在被某个看不见的镜头校准。
她脚下的影子也跟着坐下。
比她本人更标准一点。
白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皱巴巴的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头发乱得没方向。他那双困倦却干净的眼睛半垂着,像终于遇到一门可以低功耗运行的课程。
阿鲤坐在我斜前方。
她把设备放在桌面左上角,手指搭在旁边。包上的塑料鲤鱼钥匙扣晃了一下,尾巴掉色的地方在光里显得有点旧。
沈砚坐下时把工具包放在脚边。
不是放。
是压。
像怕它自己跳起来修灯。
————
庄眠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纸。
空白纸。
没有姓名栏。
没有题号。
没有横线。
没有“请在规定区域内作答”。
这让我有点不适应。
因为一张没有题目的纸,通常比有题目的试卷更让人想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庄眠站在讲台前,说:
“十分钟。”
“不说话。”
“不证明。”
“不解释。”
“不评价别人。”
“不评价自己。”
“不修任何东西。”
“不记录任何人。”
“不主动帮助任何没有请求你帮助的人。”
“不把沉默理解成失败。”
韩序立刻抬头。
“违反后如何处理?”
庄眠说:
“你会知道。”
韩序:
“这不是处理规则。”
庄眠:
“这是经验。”
韩序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他大概很讨厌“经验”这种不能直接写进流程图的东西。
众人终端同时亮起。
【无用学课堂已启动】
【评价系统临时静默】
【排名系统临时静默】
【热度反馈临时静默】
【行为产出统计临时静默】
【本课堂不生成成绩】
【本课堂不生成排名】
【本课堂不生成成长报告】
【请将终端置于桌面,屏幕朝下】
我看着那几行字。
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轻松。
不生成成绩。
不生成排名。
不生成成长报告。
那我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对?
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我自己先愣住了。
我明明讨厌评分。
讨厌排名。
讨厌成长报告。
可当它们真的被拿走,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
那我怎么确认自己没有失败?
这很恶心。
比被人骂废物还恶心。
因为这说明,有些东西不是系统写给我的。
是我自己替系统续写的。
庄眠把黑板旁边一个灰白色信号灯按亮。
教室前方浮出倒计时。
【10:00】
庄眠说:
“开始。”
然后他真的不说话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很没有用。
————
第一分钟,我觉得这课非常简单。
不就是坐着吗?
我以前在原学校最后一排坐了三年。
别说十分钟。
我可以坐到毕业。
但很快,我发现不一样。
以前坐在最后一排,也是在被评价。
老师知道我没用。
同学知道我没用。
系统知道我低分。
我自己也知道。
那种坐着虽然难受,但至少很明确。
现在不一样。
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给我打分。
没有人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我反而开始自己给自己打分。
我是不是坐得太僵?
林照夜是不是比我更能保持安静?
韩序是不是觉得我又在无能?
庄眠是不是在观察我?
沈砚是不是忍得比我好?
白鸟是不是天生就适合这门课?
阿鲤是不是又想拍?
我脑子里全是问题。
每个问题后面都藏着一个小小的评分器。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
我正在给所有人打分。
也在给自己打分。
我看向白鸟。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垂,看起来像已经和无用学达成了某种低成本共识。
我脑子里立刻冒出一句:
这人是不是无用学满分?
下一秒,我差点想抽自己一下。
满分。
我居然在一门“不生成成绩”的课里,给白鸟打了满分。
白鸟像察觉到什么,慢慢睁开一点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淡。
像在问:你又在心里折腾什么。
我移开视线。
林照夜坐在前面。
她安静得很好看。
不对。
我又评价了。
她肩背挺直,手指自然放在纸边,视线落在黑板下方,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动作。
不对。
我又在看她的标准姿态。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
因为她脚下的影子开始动。
那道影子轻轻调整她的肩线,把她原本已经足够平直的背再拉直一点,把她垂落的手指摆到更自然、更不费力、更适合被观看的位置。
林照夜低头看了一眼。
很轻地说:
“停。”
声音小到几乎不是说话。
庄眠看了她一眼。
没有提醒。
韩序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大概想记录。
但终端静默。
他没有东西可写。
这对他来说,应该也很痛苦。
沈砚那边,角落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滋。
亮。
暗。
亮。
沈砚的眼角明显抽了一下。
她的眼睛很利,平时看东西像在看哪里虚接,哪里漏电,哪里迟早会坏。
现在那盏灯就在那里坏给她看。
不危险。
但烦。
非常烦。
她的手指摸到工具包拉链。
停住。
挪开。
灯又闪。
她又摸回去。
再挪开。
阿鲤看到这一幕,明显憋笑。
但不能说话。
于是她低头,在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沈砚桌边。
> 你像戒断。
沈砚看见,拿笔在下面回:
> 你像断网。
阿鲤嘴角一僵。
灰白信号灯轻轻闪了一下。
不是红色。
也不是警告。
只是提醒。
两个人同时看向讲台。
庄眠没看她们。
他正在低头吹保温杯里的热水。
这种不批评,比批评更讨厌。
————
第二分钟过去以后,空白纸开始变得不空白。
不是系统字体。
也不是粉笔字。
更像我脑子里某个声音,终于找到地方落下来。
我面前的纸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 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看起来更像17分。
我盯着它。
这句话很安静。
也很毒。
它没有排名鬼那么夸张。
没有说“永远最后”。
没有黑板。
没有残影。
没有粉笔灰。
可它比排名鬼更像我自己。
我握紧笔。
想把它划掉。
但庄眠说了,不证明,不解释,不评价自己。
划掉算什么?
反驳。
证明。
还是评价?
我没动。
余光里,我看见林照夜也低头看着自己的纸。
她纸上的字我看不清。
但她的影子看清了。
影子立刻替她把背脊绷得更直,像要证明她并没有被刺中。
林照夜的手指轻轻按住纸角。
阿鲤那边,她先是愣住,然后下意识摸向设备。
设备黑屏。
没有提示。
没有红点。
没有观看人数。
她的眼睛亮得很明显。
平时那种亮像随时在给世界找取景框,可现在,那种亮有点乱。
像找不到焦点。
韩序纸上也出现了字。
我看不见内容。
但我看见他拿起笔,在下面写:
> 课程目标:不被评价十分钟
> 可观测指标:无
> 完成判定:无
> 风险:学生误将无评价理解为无责任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正在把“无用学”重新写成评价系统。
庄眠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只是喝了一口水。
韩序的笔停在纸面上。
半天没落下。
白鸟把自己的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看门口。
那动作很轻。
像只是随便看一眼。
但韩序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这间教室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外部评价被关掉以后,我们没有变自由。
我们只是听见了自己脑子里那些更熟悉、更会说话的评价。
————
阿鲤的鱼形钥匙扣从包边滑下来,撞到桌沿。
啪。
声音很小。
可她整个人像被那一下撞回了什么地方。
她低头看着钥匙扣。
那是一条塑料鲤鱼。
颜色原本应该很红,现在尾巴已经磨掉了漆,露出发白的底色。
和她那套价格不便宜的拍摄设备放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
但我忽然觉得,那东西比设备更像她本人。
阿鲤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坐在斜后方,看见了半句。
> 如果没人看,事情算发生吗?
她写完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教室。
而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但我后来大概能猜到。
一条小吃街。
雨后的地面有油水反光。
塑料桌椅摆在路边。
灯牌颜色很俗,红的黄的绿的,挤在一起,像谁也不肯先暗下去。
油锅里有声音。
小摊上有人喊价。
有人端着碗站着吃。
有人把塑料袋挂在电瓶车把手上。
阿鲤可能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她第一次拿旧手机拍视频,也许不是为了红。
只是因为那条街太容易被说成“不重要”。
太土。
太吵。
太脏。
太低级。
太不值得保留。
可视频发出去以后,有人评论:
“想吃。”
也有人说:
“这地方也太土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至少有人看见了。
后来拆迁围挡立起来。
地图上那一片变成“更新中”。
小吃街像从城市皮肤上被擦掉的一块油渍。
没人正式承认它疼过。
阿鲤低头继续写。
> 我发出去,是因为不发就没人承认它发生过。
她停了很久。
又写:
> 可我也知道,我会把别人的痛写成标题。
这次她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不太愿意承认。
我看着那几行字。
忽然想说点什么。
比如:
你不是流量病。
你只是怕被忘记。
你只是见过不被看见的东西消失得太快。
但笔握到一半,我停住了。
第5章的时候,我刚想把林照夜从“系统宠儿”改成“同类”。
第7章的时候,韩序刚刚问我,解释不是承担。
现在这张纸上,庄眠刚写过:
不主动帮助任何没有请求你帮助的人。
我想帮阿鲤吗?
还是想证明我不是没用?
我低头看自己的纸。
上面那行字下面,又浮出一句。
> 你想帮她,还是想证明你不是17分?
我盯着那句话。
很久。
最后把笔放下。
没有写。
没有传纸条。
没有用一句自以为准确的话替她总结。
这比开口难多了。
我开始讨厌无用学。
它看起来什么都不让人做。
实际上什么都在逼人面对。
————
韩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动。
金色赤线在他指尖亮了一瞬。
很细。
像一根准备展开的线。
他不是要攻击。
我知道。
他只是想定界。
谁出现明显心理波动。
谁需要风险干预。
何时停止课程。
什么行为算违规。
什么状态算完成。
他的世界里,所有危险都应该有边界。
所有边界都应该可复核。
所有责任都应该可追踪。
庄眠终于开口了。
这是十分钟里,他第一次主动说话。
“韩序,不要把十分钟修成考场。”
韩序看向他。
“如果出现风险,谁负责?”
庄眠说:
“我。”
韩序:
“你没有记录。”
庄眠:
“我在看。”
韩序:
“看不能复核。”
庄眠把保温杯盖扣上。
声音很轻。
“有些东西一复核,就变成另一种伤害。”
韩序沉默。
赤线还在他指尖微亮。
沈砚看着那条线,忽然低声说:
“他说的不是没道理。”
这句话不是支持韩序。
更像一种讨厌的承认。
庄眠看着韩序。
“你怕没有规则会死人。”
韩序没有说话。
庄眠继续:
“我知道。”
他的视线很短地落在韩序手里的白色终端上。
那枚旧医疗编号贴纸露出一点磨损的边角。
“但有些学生,是被规则一直量到不敢呼吸。”
韩序的眼神冷了半分。
“规则错误可以修正。”
庄眠说:
“呼吸停了,就很难修。”
教室里安静下来。
韩序没有认同。
但赤线慢慢暗了下去。
这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小让步。
庄眠也没有赢。
他只是重新安静下来。
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
林照夜把背放松了一点。
动作非常小。
如果不是刚才一直在观察她,我可能根本看不出来。
她肩膀微微下沉。
手指从最标准的位置移开,随意地落在纸边。
她甚至让自己的视线短暂失焦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点点。
可她脚下的影子立刻动了。
影子替她把肩线回正。
手指摆好。
头部角度调回最适合被观看的位置。
窗玻璃里,那个更完美的林照夜再次浮现。
倒影无声地对她微笑。
温和。
稳定。
无害。
像在说:
连不表现,你也应该不表现得更漂亮一点。
林照夜低头看向纸。
我终于看见了她纸上的字。
> 不表现,也是一种失败表现。
她看了那句话很久。
没有反驳。
没有划掉。
没有证明“我不表现也能做得很好”。
她只是伸手,把纸翻了过去。
纸背朝上。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她的影子停了一下。
窗玻璃里的完美林照夜笑容微微僵住。
林照夜没有看它。
她只是坐在那里。
不漂亮地胜利。
也不漂亮地失败。
只是暂时不看。
我忽然觉得,这可能比任何漂亮姿态都更像她本人。
————
角落那盏灯又闪了一下。
滋。
沈砚闭了闭眼。
那张松了腿的课桌也在旁边轻轻晃。
不知道哪个倒霉鬼坐过,用力一点就会发出“吱呀”声。
沈砚的视线已经把它修完三遍了。
灯管接触不良。
桌腿缺垫片。
三分钟能解决。
两分钟如果不讲究。
一分钟如果只是临时垫平。
她的手指按在工具包上。
又拿开。
按上。
又拿开。
最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纸。
纸上写着:
> 你不修,别人就会发现你其实没有用。
沈砚盯着那句话。
她的脸部线条原本就利落,不笑的时候像随时准备指出世界哪里接触不良。
现在那种锋利沉了下去。
不是软。
是压住。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
> 那就发现。
写完,她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这不是轻松的句子。
更像硬把一颗螺丝从身体里拧出来。
她把工具包往外推远了一点。
又推远一点。
最后低声骂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脏话。
阿鲤看见她嘴型,差点笑出来。
灰白信号灯闪了一下。
这次像是承认。
不是表扬。
只是承认:这个不行动发生过。
沈砚看见信号灯,脸色更差。
“别连我不干活也记录。”
她没出声。
但嘴型很清楚。
白鸟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在自己的纸角写:
> 她连被不记录都想反抗。
沈砚看见,瞪他。
白鸟把纸翻面。
假装无事发生。
————
白鸟那张纸最后还是被我看见了一点。
不是故意。
他的纸被风掀了一下。
上面写着:
> 你不出现,也没人会少什么。
白鸟看着那句话。
看了很久。
他没有像沈砚那样回击。
也没有像林照夜那样翻过去。
他把纸折起来。
折得很随便。
然后塞进课桌抽屉。
像把那句话暂时放进一个不用立刻处理的地方。
他又看向门口。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
不是想逃课。
更像确认——
如果他真的从门口消失,会不会有人发现。
韩序看见了。
他没有启动赤线。
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笔,在自己的纸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 白鸟:仍在座位。
白鸟看见了。
他表情变得很微妙。
不是感动。
白鸟这种人如果被人说感动,大概会当场换路线逃走。
那更像是一种不舒服。
被确认的不舒服。
被人工点名的不舒服。
但他没有再看门口。
韩序也没有再看他。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发生过。
有些规则冷得像铁。
但铁偶尔也能钉住一个快要滑走的人。
这句话如果说出来,会很像庄眠。
所以我没说。
————
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阿鲤撑不住了。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拍别人。
她只是把设备从桌面左上角拿过来,按亮屏幕,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出现她自己的脸。
小个子。
脸也小。
眼睛很亮。
平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和嘴角会一起动,整张脸像突然被镜头推近。
可现在她没笑。
屏幕没有美颜。
没有观看人数。
没有红点。
没有弹幕。
没有评论。
没有人说“来了”。
没有人说“更新呢”。
没有人说“你那边什么情况”。
只有她自己。
阿鲤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乱掉。
她低头,在纸上写:
> 如果没人看,我怎么知道我还在?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林照夜看见了。
沈砚看见了。
白鸟看见了。
韩序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但没人立刻说话。
没人把她的设备关掉。
没人告诉她“你存在”。
没人评价她“已经进步了”。
没人记录她“情绪波动明显”。
这比一群人冲上去安慰她更难。
阿鲤抬头看向庄眠。
她的声音很小。
小得不像平时那个随时能把世界剪成三种开场的人。
“如果没人看见,我是不是就没发生过?”
这句话一出口,教室里那种无用的安静,忽然变得有重量。
庄眠看着她。
这一次,他回答了。
因为这是阿鲤自己问的。
他说:
“你发生过。”
阿鲤盯着他。
庄眠说:
“你不是因为被看见才存在。”
这句话如果换个人说,可能会很像鸡汤。
但庄眠说出来时,语气很平。
像在纠正一个被系统、平台和城市一起写错的字段。
阿鲤没有立刻低头。
她还在等后面的话。
庄眠也确实继续说了。
“但你害怕没人看见,也不是错。”
“有些地方,有些人,有些事,确实是因为没人看见,才被更快地推平。”
“所以记录不是错。”
“错的是,把别人变成你证明自己存在的燃料。”
阿鲤的手指慢慢松开。
设备还亮着。
屏幕里是她自己的脸。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设备扣在桌面上。
屏幕朝下。
不是关机。
也不是摔开。
只是让镜头暂时不替她确认自己。
鱼形钥匙扣在桌边轻轻晃了一下。
尾巴掉色的地方,像一小片没有被美颜修掉的旧伤。
————
倒计时归零。
【00:00】
没有铃声。
没有掌声。
没有“恭喜完成”。
灰白信号灯熄灭。
终端恢复。
所有人的屏幕同时亮起。
【无用学第一课结束】
【本课堂不生成成绩】
【本课堂不生成排名】
【本课堂不生成成长报告】
【请勿将沉默理解为完成】
【请勿将不适理解为失败】
韩序盯着最后两行。
“这仍然无法复核。”
庄眠说:
“所以明天还上。”
沈砚抬头。
“还有?”
庄眠:
“基础课。”
白鸟说:
“我觉得可以毕业了。”
庄眠看向他。
“你先别从座位上消失。”
白鸟闭嘴。
阿鲤没有笑。
她还看着屏幕朝下的设备。
我看了她一眼。
又移开。
我没有说“你已经很好了”。
也没有说“你不是因为被看见才存在”。
庄眠已经说了。
而且那是她自己问来的回答。
我不能把它拿过来,包装成我的理解。
这一次,我忍住了。
林照夜站起来。
她那张翻过去的纸还留在桌上。
影子没有替她去拿。
沈砚背起工具包,经过角落那盏还在闪的灯时,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但她没停。
韩序把自己的纸收进终端夹层。
我瞥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规则判断,最后一行却是空白的。
大概他还没想好怎么定义这门课。
庄眠收起保温杯。
“下课。”
他说得很随意。
像刚才那十分钟真的只是让我们坐了一会儿。
可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觉得比从第十三教学区爬出来还累。
————
我们准备离开教室。
就在这时,墙角响起电话铃。
叮铃——
所有人都停住。
叮铃——
声音很旧。
不是终端铃声。
不是广播提示。
是那种老式电话机的铃。
我回头,看见教室后墙角落里,有一台落满灰的旧电话。
黑色听筒。
老式拨号盘。
电话线缠成一团,像一条睡了很久的黑蛇。
它刚才一直在那里。
但没人注意。
现在它响了。
叮铃——
我书包侧袋里的旧耳机忽然微微发热。
那是父亲给我的旧客服耳机。
黑色。
线皮磨损。
耳罩边缘有一点裂痕。
我伸手按住书包。
电话铃停了。
听筒没有人拿起。
但里面传出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更像很多客服录音叠在一起。
有男声。
有女声。
有疲惫的声音。
有压着哭腔的声音。
有训练得很标准的声音。
它们一起说:
“您好。”
“本次通话可能会被录音。”
“请您评价我的服务。”
我脸色变了。
韩序指尖赤线微亮。
沈砚已经看向电话线接口。
阿鲤下意识摸设备,又停住。
林照夜看向我。
白鸟慢慢坐直了一点。
庄眠在讲台前停下动作。
他说:
“别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由许多录音叠在一起的声音,又说了一句。
“如果没有满意选项,我还能算人吗?”
我的手按着书包侧袋。
旧耳机越来越热。
我看着那只落满灰的听筒,忽然明白,归墟的第一堂课还没有结束。
它只是把下一只怪物,从沉默里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