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五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King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那块水渍在晨光里灰黄灰黄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搬进来第一天一样。
翻了个身,左肩传来一阵钝痛。他闷哼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等那阵疼过去。
昨晚的战斗后的身体还在疼。是那种深层的、闷闷的、像被人用棍子敲过之后隔了一夜才泛上来的疼。他活动了一下左臂,能抬到肩膀高度,再往上就扯着伤口了。结痂了,没流血,但筋膜还在抗议。
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十六分。没有新消息。
埼玉昨天说了“明天来”。
还有一整个白天要熬。
他把手机扔回茶几上,躺着没动。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窗外偶尔传来一辆车经过的声音。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悬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慢地、懒洋洋地飘着。
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左肩又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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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的时候,他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抬起头看镜子的瞬间,他的手停在了毛巾上。
头发颜色又浅了一点。
不是错觉。前额那几缕已经从深金色变成了浅金色,在日光灯下泛着更亮的金色光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他凑近镜子,揪着那几根头发拉直了看——确实在变。发根那一截颜色最浅,几乎和他变身后的金发一样了,越往发梢越深,但整体都在变浅。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松开那几根头发,退后一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扑克脸,眉骨高,鼻梁挺,下巴的线条硬朗。但颧骨的位置好像比上个月柔和了一点?他说不准。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光线问题,也许是……
他不敢往下想。
“系统。”
「请说。」
“头发颜色变了,其他人会注意到吗?”
「当前变化幅度较小,普通光照下不易察觉。建议宿主避免强光直射,尤其是日光下的长时间暴露。」
“多久之后会被注意到?”
系统沉默了大概两秒——对系统来说,两秒的沉默等于它在计算。
「当前融合度9%。融合度达到15%后,变化将进入肉眼可明显辨别的阶段。届时普通光照下即可观察到发色、面部轮廓及体型的综合改变。」
15%。
现在是9%。还差6%。
一场战斗平均涨1%。还要打六场。
如果遇到更强的对手,也许涨得更多——系统说过,融合度增长与战斗强度相关。昨晚那只鬼级巅峰才涨了1%,如果遇到龙级呢?他没往下想。
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头发。那几缕浅金色的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想把它们拨到一边藏起来。拨了一下,又弹回来了。再拨,还是弹回来。
他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五秒,然后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镜子。
关掉水龙头,擦干脸,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他又抬手摸了一下那几根头发。指尖碰到发丝的时候,触感和以前一样——但颜色不一样了。他知道不一样了。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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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冰箱里最后两片面包和半盒牛奶。
面包是昨天买的,还有点软。牛奶是凉的,倒进杯子里,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站在厨房窗前吃东西,眼睛看着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镜子里的画面。
那几根头发。深金色变成了浅金色,发根几乎已经是金发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融合度在升高。身体在变。头发只是第一个信号。后面还有更多。颧骨、喉结、肩膀、腰身——系统说过,“面部轮廓及体型的综合改变”。
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
系统没有说过终点在哪。只说“融合度100%后完全适应魔法少女形态”。完全适应是什么意思?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没有问过。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他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干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还是他的手的形状。以后呢?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把面包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咽了。不管干不干。
楼下,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手里拿着一个面包,边跑边啃。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了一下,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咖啡。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小型棕色犬,狗走两步就停下来闻闻电线杆,老太太也不催,就站着等。
普通的日子。
和他以前的生活一样。
以前。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手指在沥水架上停了一下——杯子的位置,他每次都放在最左边,第二个格子。没有原因,就是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它让你觉得一切都不会变,或者让你在一切都在变的时候,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今天假装不了了。那几根头发在提醒他——变了。已经在变了。还会继续变。变成什么样?不知道。这个“不知道”比任何具体的答案都更让人害怕。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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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他走到电视柜前,拿起PS4的手柄。按了一下PS键,灯条亮了。电视屏幕亮起来,主菜单的画面映在脸上——游戏图标一排排排列着,他最近在玩的那款动作游戏排在第一个。
他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
手指按在方向键上,光标移到图标上,停住了。
然后他放下手柄,关掉电视。
不想打。
不是不想。是今天打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镜子里那几根头发,坐不住。游戏需要集中注意力,需要预判Boss的出招,需要肌肉记忆和反应速度——他现在这种状态,进去就是送死。不是游戏里的角色死,是那种“连游戏都打不好”的感觉会让今天变得更糟。
他把手柄放回电视柜上,整齐地摆好。
然后坐回沙发,把系统面板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LE从13跳到了14——普通形态下每小时恢复1点,从昨晚到现在,差不多该涨到这个数了。
他把那颗暗紫色核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阳光下,核心的颜色不是纯黑的,而是那种极深的紫,像凝固的血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握在手心里,凉的,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对着光看,发现里面有一些极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金色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系统,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怪人核心。鬼级怪人死后有一定概率凝结。可用于在兑换商店中换取融合度、技能强化素材或战斗服外观配件。」
“兑换商店什么时候开?”
「融合度15%后开放。」
又是15%。
他把核心放回口袋,拉上拉链。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站在镜子前,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几根头发还在那里。浅金色,发根几乎已经是金色了。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其中一根,拉直了看。颜色没有变回去,也没有消失。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十秒。
他想知道这张脸会变成什么样。不,他不想知道。他怕知道。
他转身离开。这次没有摸头发。
回到沙发上,他躺下来,把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光线。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知道自己在怕,但他不想承认在怕什么。承认了,就没办法假装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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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
加了蛋,加了几片白菜叶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整个屋子都飘着廉价酱油汤的味道。他端着锅直接坐到茶几前,用筷子挑着面,吸溜吸溜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拿起来看。
不是埼玉。是英雄协会的群发消息——例行通知,下午三点在总部有一个关于怪人出没趋势的 briefing,S级英雄“建议出席”。
建议出席。
翻译过来是:不来也行,但你最好来。
他把消息划掉,继续吃面。
群发消息的下面,是昨天和埼玉的对话记录。
“有事。”
“哦。”
“明天来。”
三条消息,七个字。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吃完面,洗了锅,洗了碗,把筷子插回筷笼里。厨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张撑开的帆。
他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手背。翻过去,看手心。还是那样。修长,苍白,骨节分明。
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了按食指的指节。硬的。骨头还在。
但皮肤好像变滑了一点。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他放下手,转身走回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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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他决定出门一趟。
不是为了找怪人——LE才15点,变身都不够打一轮完整战斗。是为了透气。窝在公寓里一上午,墙好像在往中间挤,天花板在往下压,他需要出去走走。
换了件干净的深色高领毛衣,套上那件深蓝色夹克。站在镜子前拉了拉领口——领子堆在脖子上,刚好遮住喉结。他伸手摸了一下喉结。还在。凸起的,硬的。但比以前小了?他不确定。昨天是那么大,今天摸起来好像小了一圈。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他把手放下来,拉好领口,转身离开。没再看镜子。
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阳光很好,但不算烈。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和不远处的河水腥味。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骑着自行车送货的中年男人、在便利店门口聊天的高中生。
他沿着平时去超市的路骑了一会儿,经过一家药店的时候,余光扫到玻璃橱窗。橱窗里映出一个人影——骑车的男人,深色夹克,高领毛衣。他看了一眼那个人影的脸,然后移开视线。
不想看了。
拐进一条小巷。并不是刻意的。只是想看一下。
这条小巷通往工业区的方向,但他没打算去工业区——大白天的,变身都不方便,去了也没用。他只是想看看那条路。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阳光照不进来,地面是湿的,长着青苔。他骑得很慢,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死胡同。
他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看着那堵墙。
墙上有涂鸦,褪了色,只看得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好像是一只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砖缝里长着草,绿得发黑,在风里轻轻晃。
他看了几秒,调转车头,往回骑。
骑出巷口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抬手遮了一下。手指碰到额前的头发——那几根浅金色的。他又缩回手。
不要再摸了。越摸越在意。越在意越怕。
他把手放回车把上,继续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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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他终于收到了埼玉的消息。
“几点来。”
King停在路边,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打字。
“现在。”
“哦。肉还没买。你先来。”
King把手机塞回口袋,踩下脚踏,往埼玉家的方向骑。
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等,一只脚撑在地上。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窗玻璃黑漆漆的,能照出人影。他看了一眼玻璃里的自己——模糊的,看不清头发颜色,看不清脸型。只有一个轮廓。
他把视线移开,盯着红灯的倒计时。
还有三十秒。
他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摸头发。手指已经抬到耳边了,又放下来。
还有二十秒。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
绿灯亮了。他踩下脚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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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楼下的时候,刚好五点。锁车,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杰诺斯。
“King先生,晚上好。”
“嗯。”
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埼玉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游戏手柄,电视屏幕上是一个暂停的画面——不是昨天那个游戏,是新的一张。画面上是一只机械恐龙,血条还剩三分之一,背景是火山,岩浆在画面上缓缓流动,像煮开的粥。
“来了?”埼玉头也不回。
“嗯。”
King在他旁边坐下。埼玉按下开始键,机械恐龙喷出一团火焰,两个人的角色各自翻滚躲避。
King的手指在按键上跳动。左肩扯着疼,按肩键的时候会顿一下,但他的节奏没有乱。他玩这款游戏已经通关三次了,每个Boss的出招表都刻在脑子里。机械恐龙抬右爪的时候,他知道接下来是喷火——范围攻击,需要往左滚两下,不能只滚一下,因为火焰的判定框比看起来大。他往左滚了两下,火焰从他身后烧过去,屏幕上角色的血条没掉。
埼玉正面扛着Boss的仇恨,King绕到侧面砍关节。Boss的膝盖有一个弱点窗口——每次挥爪落地后的0.3秒,膝盖的甲壳会微微张开,这时候砍进去有1.5倍伤害。他卡着那个窗口出刀,一刀,两刀,三刀。Boss的血条一格一格往下掉。
“这Boss第二阶段会召唤小怪。”埼玉说。
“嗯,先清小怪。”King说,“但不要全清,留一只。不然Boss会无限召唤。”
“哦。”
埼玉听了他的建议,留了一只小怪在场地上。Boss没有再召唤新的,攻击模式也变慢了。
King的手指没有停。左肩每按一次肩键就扯一下,疼,但他用右手的节奏补上了——轻攻击多按一下,重攻击提前半秒松手。这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身体在变,手还是那双手,习惯还在。
打了大概十分钟,Boss的血条空了。机械恐龙发出一声电子合成的嘶吼,身体从中间裂开,散成一堆闪着火花的零件,屏幕上跳出“STAGE CLEAR”的金色大字。
埼玉放下手柄,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
“你反应挺快的。”埼玉说。
King没说话。这是埼玉第几次说他反应快了?他不记得了。但每次听到,心里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安心——至少这个没变。至少打游戏这件事,还是和以前一样。
“火锅还要多久?”他朝厨房喊了一句。
“汤底已经烧开了。”杰诺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肉还在切。请稍等五分钟。”
“哦。”
埼玉换了个台。综艺节目,几个搞笑艺人在玩水上平衡游戏,一个胖大叔站在浮板上,被对手一推,扑通掉进水里,水花溅了旁边的主持人一脸。观众席上爆发笑声,埼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King靠在墙上,电视里的声音嗡嗡响。他的左肩还在隐隐发酸,右手臂那道被爪子划过的伤口开始痒了——在愈合。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着游戏手柄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和上午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打游戏的时候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没有变化。至少看起来没有。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抬起头。
“昨晚工业区那边有怪人。”埼玉说,眼睛还盯着电视。
King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
“……是吗。”
“嗯。我听到动静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打完了。”埼玉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有个金头发的小个子,挺厉害的。”
“你从那边过来的?看到了吗?”
“没看到。”
“哦。”
杰诺斯端着火锅出来。锅是深口的,不锈钢,边缘有点发黑,用了很久了。里面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昆布和豆腐在汤里翻滚,白色的热气升到天花板,在灯下变成一团模糊的雾。
牛肉卷、白菜、香菇、金针菇、豆腐、粉丝、年糕——一盘一盘摆在桌上。碗筷摆好,蘸料碟里是芝麻酱和酱油,加了一点蒜泥,和每次一样。
“肉呢?”埼玉问。
“这是第一盘。”杰诺斯指了指牛肉卷,“还有一盘在切。库存在冷冻室最里面,拿出来化冻需要时间。”
“哦。先吃。”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埼玉坐中间,杰诺斯坐左边,King坐右边——他每次坐的那个位置,靠墙,背后是窗户,正面能看到电视。
牛肉卷下锅。粉红色的肉片在沸腾的汤里迅速变色,边缘卷起来,白色的脂肪缩成一小团,浮到汤面上。
白色雾气更浓了。眼镜片上糊了一层水汽,King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那个金头发的,”埼玉一边涮肉一边说,眼睛盯着锅里的肉,“打得很认真。不像那些上来就碾压的,是那种……用脑子打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动作挺细腻的。”
King把肉放进碗里,低着头。蘸了酱料,塞进嘴里。烫,但好吃。
“……是吗。”他说。
“嗯。不知道是谁。没在协会见过。”埼玉嚼着肉,咽下去,又在锅里捞了一片,“我到的时候已经打完了,就远远看到一眼。金头发,个子很小,穿的衣服挺花的。在废墟里跑来跑去,动作很快。”
杰诺斯放下筷子:“老师,该英雄未被收录于协会数据库。根据目击报告和战斗痕迹分析,推测为新出现的非注册英雄。战斗力评估约为鬼级中位。战斗风格以速度和技巧为主,力量属性不突出。”
“哦。”埼玉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开始在锅里捞豆腐。
King低头吃着碗里的肉。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LE从22跳到了23。恢复速度比昨天快了。他关掉了面板。
“King先生,”杰诺斯忽然开口,“您今天的体温数据与上次记录有0.3摄氏度的偏差。是否身体不适?”
King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肉片悬在碗和嘴之间,大概零点五秒。然后他继续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事。”
“需要我为您做一次快速扫描吗?只需要五秒钟,不会造成任何不适。”杰诺斯的机械眼闪了一下,金色的瞳孔聚焦在King的脸上,像一台正在对焦的相机。
“不用。”
“了解了。”杰诺斯没有再坚持,低下头继续吃豆腐。
但他的机械手在桌下动了一下——手指收拢又松开,像是在记录什么数据。那个动作很小,小到King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埼玉在旁边看着电视,似乎没注意这段对话。屏幕上换了一个猜谜节目,主持人拿着一块题板,嘉宾们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有人举手回答,答错了,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锅里又沸腾了一次。埼玉把最后几片牛肉捞出来,分到三个碗里。他分肉的方式很公平——数片数。每个人碗里都是五片,不多不少。
“今天怪人也太弱了。”埼玉说,指的是下午他自己遇到的那只,“在超市停车场,一个长着螃蟹钳子的怪人,一拳就没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
“昨晚那个金头发的倒是打了一场像样的架。至少打了十几分钟吧?”
King没接话。实际上打了不到二十分钟,但算上试探和逃跑的时间,差不多。
埼玉也没等他接。他吃完碗里的肉,把碗放下,靠在墙上,摸了摸肚子。电视里的猜谜节目到了揭晓答案的环节,答对的嘉宾欢呼,答错的叹气,主持人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正确答案是——”。
“你明天有空吗?”埼玉问。
“有。”
“那明天超市鸡蛋打折。”
“……好。”
King放下筷子。火锅的热气渐渐淡了,锅里的汤只剩一个底,豆腐碎和白菜叶子沉在下面,粉丝已经煮烂了,黏在锅底,用筷子一挑就断。
杰诺斯站起来收拾碗筷。他把碟子摞在一起,筷子收拢,碗叠成一小摞,动作很熟练——来了这么多次,他已经知道碗筷怎么分类、碟子怎么叠最快、锅里的残渣倒进哪个垃圾桶。
King站起来,穿上鞋。
“走了。”
“哦。”埼玉说,头也没抬,已经在拿起手柄准备开下一局了。电视屏幕上是游戏的主菜单,光标停在“新游戏”上,但他没按下去,好像还在想选哪个。
“路上小心。”杰诺斯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在水声里。
King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墙上有人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涂鸦——一个笑脸,圆圆的脑袋,弯弯的眼睛,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画的。他看了那张笑脸一眼,然后走下楼梯。
推开玻璃门,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每圈光晕的中心最亮,边缘慢慢变淡,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远处工业区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夏天晚上的凉意和隔壁拉面馆的汤底味。
他骑上自行车,往公寓的方向去。
脑子里在想那几根头发。还在想。停不下来。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个画面甩出去。甩不掉。
左肩还在疼,明天还要去超市,游戏店的清仓区周三才补货,今天是周二,不急。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排在脑子里,但最上面的永远是那几根头发。
他骑得快了一点。风从耳边吹过,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感觉到发丝在风中飘,然后落回额头上。他不敢去摸。
就这么一路骑回去。
路上经过那家便利店,自动门开合了一下,有人走进去,叮咚一声。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一只脚撑在地上。电子屏上在播广告,一款新出的能量饮料,代言人是一个穿着紧身衣的肌肉男,举着饮料罐对着镜头喊“燃起来”。他的表情很用力,青筋都暴出来了,但声音被调得很低,听起来像隔着玻璃在说话。
绿灯亮了。他踩下脚踏。
到公寓楼下,锁车,爬三楼,开门。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色光线。和每次一样。
他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倒下去。
弹簧嘎吱一声。那声嘎吱他已经听了无数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响、响多久、什么时候停。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颧骨。和以前一样吗?他说不准。摸上去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知道变化不是一天完成的。或许今天一点,明天一点,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摸自己的下巴。线条还在,硬的。但也许明天就变了?后天?他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很快。比平时快。
他打开系统面板。半透明的像素界面在黑暗的客厅里亮起来,刺眼。他眯着眼睛看。
融合度:9%
LE:25/100
能量来源:1(战友之爱·未完全激活)
变身剩余时长上限:60分钟
下一技能解锁:星之轨迹(融合度15%)
他盯着“未完全激活”看了一会儿。
战友之爱。
谁?埼玉?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不知道。系统不解释,他也不想去追问——问了大概也是“条件未满足,无法透露”。系统的回答永远是这句话,像一个只会说“不”的机器。
他关掉面板。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每次一样。淡淡的,干净的,闻久了就闻不到了。
但他今晚闻了很久。因为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还是那几根头发。
它们在那里。浅金色的,发根几乎已经是金色了。藏不住。拨回去还会弹出来。明天会更浅。后天也是。以后每一天都是。
他不想再照镜子了。
但明天还要去超市。鸡蛋打折。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天花板上,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光斑交替闪烁,像某种遥远的、不属于这个城市的信号。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灯。
站在镜子前,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几根头发还在那里。和早上一样。他没有凑近看,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扑克脸。眉骨高。鼻梁挺。三条疤。下巴的线条硬朗。
但颧骨好像真的柔和了一点。也许只是灯光。也许不是。
他看了五秒,然后关掉灯,走回客厅,倒回沙发上。
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响。但很快。
明天还要去超市。鸡蛋打折。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那几根头发。想了一路,想了一整天,想到现在还在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