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午休的时间,办公室里安静,大部分人在刷手机。林深靠着椅背,拇指漫无目的地往上划,广告、新闻、谁家孩子的照片,一条一条地过去。
然后停下来了。
是一条悼念的帖子,配了张照片,花和白色的布,下面一行小字。他没有立刻看清楚,又往回划了一下,重新停在那里。
看见名字的那一秒,他没有动。
顾晨。
二十五岁。
「这是你认识的人?」
隔壁工位的陈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认识。」
「关系好吗?」
「不熟。」
陈婷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去。林深把手机锁了,放在桌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苦。他平时不加糖,今天也没加,就这么喝完了。
窗外的梧桐树落了片叶子,在玻璃上划过一道,消失了。
他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是黑的,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口袋。
下午的会议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是在街角那家咖啡店,朋友介绍认识的,一群人坐了一桌,吵吵嚷嚷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无聊地转着杯子,然后看见她从门口走进来。
浅色的衬衫,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位置,往里走,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带来一阵淡淡的气息,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干净,像下过雨之后的空气。
她坐下来,朋友给她介绍在场的人,说到他的时候,她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你好。」
就那么两个字,不多,但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像是见到他真的很高兴,不是客套。
他后来想,大概就是那一眼。
顾晨长得好看,但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是越看越难移开视线的那种。眉眼清秀,皮肤很白,五官没有哪一处是张扬的,放在人群里甚至算不上出挑,但只要你多看她一眼,就会发现她身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干净——不是刻意维持的,是她本来就那样,像荷花,亭亭地开在那里,你说不出哪里特别,但就是觉得不能沾上一点灰尘。
他那天回去之后,把她的名字在手机里搜了一遍,加了她。
她秒通过了,还发来一句话,
「刚才那个咖啡店的咖啡不好喝,对吧。」
他愣了一下,回,
「对。」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转杯子,肯定是嫌难喝。」
「你注意到了?」
「嗯,」她回,「我也嫌难喝,但不好意思说。」
他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
那天下午他跟领导说要请假。
「要请几天假。」
「几天?」
「一周。」
领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表情不太好看。
「项目这个节骨眼上。」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行,」领导重新低下头,「早点回来。」
林深道了谢,出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他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往电梯走。
他没有说是去参加葬礼。
他也没有收到邀请。
*
葬礼在周五,在她家乡那个小城,坐高铁要两个半小时。
他买的是早上第一班的票,五点半起来,外面天还没亮。出租车经过那条他们以前常走的路,路灯还开着,橘黄色的,把潮湿的地面照出一道光。他靠着车窗坐着,没有看。
高铁上人不多,他选了靠窗的位子,把行李放上去,坐下,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睡着。
窗外的景色一段一段地往后退,田野、村庄、山丘,然后又是田野。天慢慢亮起来,云层很厚,阳光透不下来,就是那种灰蒙蒙的亮。他看着窗外,脑子里没有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有,一团乱的,理不清楚。
他上一次坐高铁去那个方向,是两年半前。
那次是他去她的小城看她。她在火车站出口等他,穿着一件橘色的外套,头发扎着,远远看见他就举起手,在人群里晃了晃。他走过去,她把手放下来,笑了,
「怎么这么慢。」
「堵车。」
她笑了一下,「骗人,你肯定是睡过头了。」
她没有否认。转身往出口走,走了两步回头,「走了。」
他跟上去。
高铁报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还有一站。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手,手里什么都没有。
*
葬礼的地方在城郊,一处很普通的殡仪馆,门口停着几辆车,花圈摆在台阶两侧,白的黄的,风一来,花瓣落了几片。
他站在最后面,靠着一棵树,穿着那件深灰的外套。前面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只能从背影和低泣声里,拼出一个大概。她的妈妈站在最前面,身形很瘦,比他想象中更矮一些,旁边的人搀着她,她一直在颤抖。
仪式开始了,她的一个亲戚站出来说话,声音哽着,断断续续的。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她不让我们告诉任何人,说不想让大家担心。我们一直以为她只是偶尔不舒服,她每次都说没事,说是累了……」
声音停了一下。
「她走得很安静。就那么一个早上,我们都不知道。」
林深站在树下,没动。
他想起有一次她打电话来,声音有点哑,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说最近睡眠不好。他说那早点睡,她说好,然后聊了几句别的,就挂了。
他当时以为是感冒。
他没有多问。
风从旁边过去,把前面某个人手里的纸巾吹落了,在地上滚了几圈。林深看着那张纸巾,脑子里浮出来的是另一个画面——她站在海边,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全吹乱了,她用两只手压着,压不住,索性放开,让头发飞着,然后回过头来冲他笑,
「拍我。」
「乱成这样?」
「就要这样,」她眼睛弯着,「好看。」
他拍了。
那张照片他现在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仪式结束得很快。人群慢慢散开,低声说话,有人哭,有人只是沉默地站着。林深没有走上去,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转身离开。
他是最后一个走的。
*
她租的小屋在老街尽头,他去过一次,只有一次。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他来看她,她带他走过那条老街,走到头,推开一扇半旧的木门,
「到了。」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放着几盆植物,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把地板印出几道长长的光。她把外套挂好,
「坐吧,随便坐。」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几盆植物,
「你养的?」
「嗯,这个是多肉,这个是绿萝,这个……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买的时候没问。」
「会不会死?」
「不会,」她在厨房里应,「我养东西还挺厉害的。」
后来也没有再去过第二次。
现在木门还开着,房东站在门口跟人说话,里面有人进进出出地搬东西。林深在街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你是?」
「同事。」
「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
房东点了点头,没再问。
屋子里的东西已经搬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一些大件还在。窗台上的植物不见了,窗帘还挂着,透进来的光是那种深秋特有的薄薄的白,把地板照得有点苍茫。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慢慢游进去。
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目光从墙角漂到地板,从地板漂到柜子,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跳出来。
在角落停下来。
柜子最下层,缝隙里有一道浅浅的边。他蹲下去,用手指沿着那道缝摸了一圈,轻轻一扣,夹层开了。
里面放着一台手机。
翻盖的,按键的,机身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蹭出了金属的底色,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他看了一眼周围,没有人注意他,把手机攥进外套口袋,站起身。
「不用帮了,」他往门口走,「东西不多。」
外面的风把落叶刮得满地都是。
*
充电线找了很久。
他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各种接口都有,就是没有这台手机的那种。最后在网上搜到了,下单,等了两天,快递放在门口,他下班回来顺手取进来,在门口站着就拆开了。
手机插上电,屏幕没有立刻亮,等了大概有两分钟,才出现一个红色的充电图标,电量低到只剩一格,像是在说已经撑了很久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回来,电量到了十二格。
他拿起手机,开机。
开机的声音很旧,那种老手机才有的启动音,短短一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壁纸是一张海的照片,傍晚,光线很好,海面是深橙色的,天边的云被染成玫瑰色,很亮,但不刺眼。
他往里翻,短信是空的,通话记录也空着,相册里有几张照片,大部分是海,还有几张是街道和天空,没有人。
然后他翻到了备忘录。
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
「我们的」
里面是一个清单,手写输入的,字有点歪,像是用拇指一个一个戳出来的,每一条前面都有一个小方框,全部空着,没有一个打了勾。
□ 去公园喂鸟
□ 夜市里随便走,走到哪家吃哪家
□ 坐绿皮火车去海边
□ 在海边写下我们的名字
□ 走走我喜欢的那条老街
□ 半夜翻围墙去学校后山拍星星
□ 看一次烟花
□ 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店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一道,消失。
他想起葬礼上那句话。
「她不让我们告诉任何人。」
手机屏幕快要自动熄灭,他伸手碰了一下,屏幕又亮了。
清单还在那里。
八个方框,全部空着。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深秋的夜里,窗缝漏进一点风,带着枯叶的气息,冷的。
*
葬礼结束之后,林深没有走。
他在殡仪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人群陆续散去,看着她的妈妈被人扶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开走,消失在路的转弯处。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返程的票他没有买。
请了一周假,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那些文件,不如就在这里待着。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逻辑,就是觉得还不想走。
他想起那台手机,想起那个清单。
八个方框,全部空着。
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附近有没有酒店。」
「有,老街那边有一家,不大,但干净。」
「去那里。」
*
酒店门脸很小,招牌是深蓝色的,字有点旧,挂在门口一棵梧桐树下面。林深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
「您好,需要——」
她停了一下。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眼神变了一下,嘴角往下抿了抿,
「你是……顾晨的朋友?」
林深没想到她会认出他,愣了一秒,
「嗯。」
「我记得你,」女孩声音低了一些,「她以前带你来住过一次,她跟我说过你。」
林深没有说话。
女孩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节哀。」
两个字,很轻,但林深听见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谢谢。」
「她跟我说过,」女孩把房卡推过来,没有抬头,「你是个很忙的人。」
林深接过房卡,手指碰到那张薄薄的卡,停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你笑起来很好看,但不怎么笑。」
林深没有回答,把房卡握进手心,
「几楼。」
「三楼,302。」
他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女孩在身后叫了一声,
「她很喜欢你的。」
林深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上楼。
楼梯间的灯有点暗,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寂静里听起来很空。
*
302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户朝着老街,能看见对面人家屋顶的瓦,和那棵梧桐树的顶端。深秋的傍晚,天色沉下来,街灯还没亮,窗外是那种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灰,安静,有点茫然。
他把包放下,在床边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
然后把那台旧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看着那个清单。
「去公园喂鸟。」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印出一道。
他就这么躺着,一直到睡着。
*
公园离殡仪馆不远,步行十几分钟。
林深第二天早上出门,沿着老街走,拐过两个弯,就看见了。铁栅栏的门,漆有些脱落了,里面有几棵很老的樟树,叶子是深绿的,和周围一片枯黄的秋色不太一样,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在附近的早餐摊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在公园门口停下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拿在手里,掰碎了。
鸽子很快围过来。
灰色的,脖子上带着一圈虹彩,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他蹲下来,把碎屑撒在地上,鸽子一拥而上,互相挤来挤去,抢得很凶。旁边有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
他就那么蹲着,看鸽子低头啄食,看它们迈着小碎步绕来绕去。有一只比较小的被挤到外圈,找不到食物,急得原地转了好几圈。他把手里剩下的碎屑往那只跟前撒了一把。那只鸽子低头啄了两下,抬起头,用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手。
深秋的公园很安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透下来,斑斑点点的,落在地上,风一来就晃。那群鸽子重新聚拢过来,踱来踱去,咕咕地叫。林深看着看着,胸口那团东西松了一点点。
他把那台旧手机掏出来,对着那群鸽子拍了一张照片,构图很随意,但就放着,没有删。
然后打开短信,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下去,
「第一个,喂鸟,做完了。」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鸽子在脚边咕咕地叫,很近。风从树梢过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他就这么坐着,准备站起来走了。
旧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见的瞬间,整个人弹起来,手机直接摔在地上,鸽子被吓得扑棱棱全飞了。他站在那里,胸口狂跳,盯着地上那台手机,腿有点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把它扔了。
现在,马上,扔进那边的垃圾桶,转身走人,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去捡,手刚碰到手机,又缩回来。又伸过去,又缩回来。
这是她的遗物。
他蹲在那里,盯着地上那台手机,好半天,才重新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转身,大步往公园出口走。
那台手机他一路攥着,一直走回酒店,上了楼,进了房间,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隔着一张床的距离,看着它。
屋子里很安静。
他坐了很久。
*
傍晚,太阳从窗户那边慢慢落下去,房间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
林深点了份外卖,前台敲门送上来,他道了谢,把饭盒放在桌上,把那台旧手机也拿过来放在旁边,拆开饭盒,拿起筷子。
盯着屏幕看了一眼,那条短信还在那里。
「真的假的!!你去喂鸟了??」
他带着三分害怕七分好奇,慢慢把手机拿起来,一个键一个键地回,
「嗯,喂了。」
发出去,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假装很镇定地吃饭。
手机震了一下。
他筷子差点又掉了,深吸一口气,拿起来,
「鸽子好不好看,有没有踩到你的鞋,它们很喜欢踩人的鞋的哈哈哈」
他回,
「没踩。你是谁。」
等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哇你还拍照了!这只鸽子在看你哦,你看它的眼睛——」
她没有回答他是谁。
他重新发过去,
「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应。
「喂。」
还是没有。
「你还在吗。」
屏幕慢慢暗下去,他伸手按亮,空的。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汤喝了一口,凉了,没什么味道。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对面的墙上。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台旧手机,开始往回想。
他发了很多条,对方只回了三条。
第一条,是在他发完「做完了」之后来的。第二条,是他回「嗯,喂了」之后。第三条,是他回「没踩,你是谁」之后。
之后无论他再发什么,都没有回音。
三条。
他在饭盒盖子上用筷子划了划,想了很久,又想起一件事——他发短信之前,拍了一张鸽子的照片。用这台旧手机拍的。
他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那张鸽子的照片还在相册里,时间戳和他发出那条短信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
他慢慢把手机放下。
是先拍了照片,发了短信,对方才回的。
他想起清单上的第一条——去公园喂鸟。他去了,喂了,用这台手机拍了,然后发了短信,然后有了回应。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
如果这个逻辑是对的,那就是说——只有按着清单上的事一件一件去做,而且用这台手机记录下来,对方才会回应。而每次回应,只有三条。
他把饭盒推到一边,重新打开备忘录,看着那个清单,看了很久。
「夜市里随便走,走到哪家吃哪家。」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一两声车响,远的,很快消失。
明天去夜市。
顺便再问一次,你是谁。
*
夜市在老街往里走,穿过一条小巷,豁然开朗。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把手插在口袋里,跟着人流往里走。入口处有人在烤红薯,热气和甜香混在一起扑过来,他在摊子前站了一下,没买,继续往里。
摊位一家挨着一家,烤串、臭豆腐、糖葫芦、炸鸡,各种气味叠在一起,吵的。人很多,有情侣,有带孩子的,有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地从旁边走过去。
他在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小摊前停下来,没有菜单,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翻炒锅里的东西,油烟很大,抬起头,
「吃什么?」
「你推荐什么。」
摊主看了他一眼,「炒河粉,今天食材新鲜。」
「那就河粉。」
他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把旧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烟往上飘,旁边桌的人在划拳,声音很大。
他把夜市的灯火和人群拍了一张,收起来,然后发短信,
「第二个,夜市,随机走到了一家炒河粉。」
这次他没有慌,就是等着。
手机震了一下。
「哇!炒河粉好吃的!有没有加蛋?一定要加蛋!」
他抬头看了看摊主,
「加蛋吗?」
「加,」摊主头也没抬,「早说。」
「加蛋了。」他回给她,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你是谁。」
手机震了一下,
「你猜。」
他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停在按键上,没有动。
然后又来一条,
「嗯……顾晨。」
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就那么看着屏幕。
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地响,旁边桌的人还在划拳,夜市里所有的声音都还在,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顾晨。
他想说什么,手指按下去,没有回应。
四条用完了。
他坐在那里,盯着屏幕,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下,但没转清楚,又散了。
河粉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他拿起筷子,低头看着那碗河粉,很久没有动。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夜市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糖葫芦嚷着要买,妈妈弯腰跟她说什么,小女孩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
河粉吃完了,他把碗推到一边,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出口走。
夜市的灯在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热气和人声混在一起,暖的。
他走进深秋的夜里,风把外套的领子往上吹,他没有拢,就这么走着。
顾晨。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把手插进口袋,往酒店走。
第二天,他去坐了有轨电车。
有轨电车的站台在老街尽头,就是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下面画着时刻表,字有点褪色,风一来就晃。
林深在站台旁边站着等,手插在口袋里。深秋的早上,气温低,呼出来的气是白色的,飘一下就散了。旁边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是等着。
电车来了,叮叮当当的,摇摇晃晃地从街道那头过来,车身是绿色的,有些旧,窗户很大。林深跟着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那台旧手机放在腿上。
车慢慢开动,沿着街道往前走。
窗外的小城从眼前慢慢流过去,老街的铺子,路边的梧桐,一栋矮矮的旧楼,楼顶晾着衣服,风把它们吹得飘起来。林深靠着窗,看着这些,想着她每天看见的大概就是这些,这条路,这些树,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
她那么多次坐火车去他的城市,坐的是长途,要两个多小时,他从来没问过她在车上做什么,睡觉还是看手机,有没有人跟她说话,到站之前有没有紧张。她来了他就去接,她走了他就送,中间那段路他从来没想过。
他也从来没有坐车去她那里。
就这一次,还是在她走了之后。
电车摇摇晃晃,不快,叮叮当当地响,站与站之间很近,上来一个人,下去两个人,都是本地人的样子,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过了几站,窗外的建筑慢慢稀疏了,出现了田野,然后是一片芦苇,芦苇在风里摇着,白色的穗子连成一片。再过去,空气里开始有一点湿咸的气息,淡淡的,从窗缝里渗进来。
林深坐直了一点。海还没出现,但已经能感觉到了。
终点站,电车停下来,叮了一声,门开了。林深最后一个下车,站在站台上,抬起头。
海在前面,就在那里。
深秋的海是深灰色的,不是夏天那种亮蓝,是偏沉的,带着一点铅色,风把海面吹出细密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推过来。海风很大,把他的外套吹得往后扯,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她壁纸上那张海的照片,就是这里拍的。
他把旧手机掏出来,对着海拍了一张,然后发短信,
「第三个,坐有轨电车来海边了,到终点站了。」
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是不是很好看,秋天的海跟夏天完全不一样的!」
他看着眼前这片深灰色的海,回,
「好看。跟你壁纸上那张一样的地方。」
「你看见我壁纸了?」她回,语气里带着一点什么,「那是我在这里拍的,我最喜欢傍晚的时候,海面是橙色的。」
又来一条,
「你有没有觉得,秋天的海风闻起来跟夏天不一样,夏天是热的咸,秋天是冷的咸,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不一样。」
林深深吸一口气,真的去闻了闻,冷的,带着盐,还有一点远处的腥。
「嗯,不一样。」他回,然后手机没有动静了。五条用完了。
他沿着海边往前走,脚踩在沙地上,有点软,深秋的沙是凉的,风把细沙吹起来一层,像是在流动。
走着走着,他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她打电话来,说最近在存钱,他问存钱干什么,她说想带他去海边,说她家附近有个地方很好看,秋天的时候去最好,不热,人也少,可以在海边待一整天。他那时候正在改一份方案,手边的资料堆了一桌子,嘴上说着「好啊」,眼睛还盯着屏幕,脑子根本没转过来。
她说,「你要记得哦。」
他说,「嗯嗯,记得。」
后来就忘了。
那之后他们的见面越来越少,工作越来越多,她来找他的次数也慢慢少了,最后连电话也少了,然后就分开了。他从来没想起过那个海边,从来没有想起来她说过「你要记得哦」。
他在沙滩的一处安静的地方停下来,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两个字。
顾晨。
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林深。
两个名字并排在那里,沙地上的字迹很浅,风一来,边缘就模糊了一点。他用旧手机把这两个名字拍下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
浪过来了,慢慢漫上来,把两个名字的下半截淹了,退回去,又漫上来,这次更深一点。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看浪把那两个名字一点一点抹掉,先是笔画,然后是轮廓,最后什么都不剩了,沙地又变成光滑的一片。
他在那块沙地旁边坐下来,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浪还是一层一层地来,漫上沙滩,漫过他的脚,漫到他的小腿,把裤脚打湿了,冷的,他没有动。退回去,再来,再退,他就这么坐着,让海水一遍一遍地从他身上过。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轻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咸,钻进他的鼻腔,他深吸了一口。
他以前没见过海。
她说过,海风的味道很特别,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闻一次就记住了。他那时候觉得她在夸张,海风不就是咸的吗,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他坐在这里,海风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他闻着,眼眶慢慢热起来,鼻腔里那股气味说不清楚是咸的还是别的什么,就是酸的,酸得有点说不清楚从哪里来。
原来海风的味道是酸的。
他发短信,
「第四个,在海边写了我们的名字,被浪冲掉了。」
手机震了一下,
「哈哈哈冲掉了也没关系,写过就算数的!」
又来一条,
「你写的好不好看,是不是歪歪扭扭的哈哈哈」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已经被浪抹平的沙地,回,
「还行,被冲掉了你也看不见了。」
「哈哈哈!那你说了算咯——」
又来一条,
「其实我一直想在那里写,但一个人去感觉怪怪的。」
林深盯着这句话,站在海边,风把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动。
一个人去感觉怪怪的。
她等了很久,等的就是有人陪她去做这些事。而他那时候说着「好啊」,眼睛都没抬一下。
他想再回一句,手机没有动静了。六条用完了。
他在沙地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腿上,开始在脑子里数——第一个愿望,三条。第二个愿望,四条。第三个愿望,五条。第四个愿望,六条。
每完成一个,多一条。
他盯着手机屏幕,又想起一件事——他每次发的触发短信,有时候是两句拼在一起的,但都只算一次触发。那就是说,不是按发送次数算,是按条数——每一条短信,不管长短,算一次。
他重新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很长的,
「我在想,如果我当时没那么忙,如果我那几年多陪你一点,如果我知道你一个人扛着那些,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坐着火车来来去去,你跟我说过想带我去海边,我说好啊,然后就忘了,你要记得哦,我没记得,对不起。」
发出去。屏幕没有动静。这条不在愿望触发的次数里。
他重新发,
「顾晨,对不起。」
还是没有回应。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海。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打在沙滩上,哗的一声,退回去,再来,循环往复,没有停的时候。
「对不起。」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说给自己听,说给这片海听,说给那个一个人扛着一切还对所有人笑的人听。
海没有回答他,浪还是一层一层地来,一层一层地退。
他在沙地上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太阳开始偏西,光线从冷白变成淡橙,海面上慢慢染上一点颜色,浅浅的金,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她说的,「我最喜欢傍晚的时候,海面是橙色的。」
就在这时,他自己的手机震了。
是领导打来的电话。
他盯着那个来电显示,看了两秒,接了,
「喂,王总。」
「你人在哪?客户那边今天又催了,那份方案——」
「不好意思,」他把声音压低一点,「我这两天是因为……一个很重要的朋友走了,去参加葬礼,所以请了假,耽误了进度,真的很抱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节哀。」
「谢谢。」
「但是方案的事——」领导顿了顿,「你明白的,客户那边不等人,你今晚能不能把第三部分先发过来,我先给他们看着。」
林深看着面前的海,太阳还在往下走,海面上的那点金色越来越浅,
「好,我今晚发。」
「行,辛苦了。」
电话挂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着那片海。那点金色已经散了,海面重新变成深灰色,风还是那么大,浪还是一层一层地来。
他把旧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留着。
然后站起来,往电车站走,今晚还有工作要交。
老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二十分钟,但顾晨说过她能走一整天。
林深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他刚好在看一份报告,随口问了句「有什么好走的」,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你来了就知道了」。他当时没放在心上,觉得不过就是一条普通的街,有什么好走的。
现在他一个人走在这里,才慢慢明白了一点。
老街的铺子都很旧,卖的东西也杂,文具、布料、腌菜、香烛,挨着挨着,没什么规律,但就是有一种很踏实的气息,像是这条街在这里站了很多年,什么都见过,不慌不忙的。路边有棵很老的榕树,根把地砖拱起来一块,树干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树龄,他凑过去看了看,一百三十七年。
树下有个老人在卖糖炒栗子,铁锅里的栗子翻来滚去,甜香混着烟气飘出来。林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小袋,边走边剥,烫手,但香。
走过一家很小的书店,门面窄,但里面光线好,书架摆得满满的,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来就响。他在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
书店很安静,就一个老板娘坐在角落里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在书架之间慢慢走,随手翻了翻,有本书的书脊上有个小小的折痕,翻开来,扉页上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圆圈,圈住了某句话。
他把那句话读了一遍。
「所有走散的人,都只是在另一条路上。」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站在那里没动。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翻过的书,不知道那个铅笔圈是不是她画的,但他就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把那本书买下来,夹在腋下,出了书店。
风铃在身后响了一下。
他把旧手机掏出来,拍了老街的一段,收起来,发短信,
「第五个,走了你喜欢的老街,买了栗子,还进了一家书店。」
手机震了一下,
「那家书店!!门口有风铃那家吗!」
「嗯,门口有风铃。」
「那家我超喜欢的,老板娘很好的,不会催你买东西,你可以在里面站很久,你有没有买书?」
「买了一本,」他回,「扉页有人画了个圆圈的那本。」
「……那本我翻过,」她回,「那句话我很喜欢。」
又来一条,
「栗子好不好吃,那个老爷爷卖的那家最好吃,树下面那个。」
「树下那家,好吃,烫手。」
「哈哈哈要慢慢剥嘛,心急吃不了热栗子——」
又来一条,
「你走到头了吗,走到头有个很小的巷子,进去左转有家猫咪咖啡,里面有只橘猫特别粘人,我每次路过都要去摸一下。」
他抬起头,往老街的尽头看了看,还有一段,
「还没,我去看看。」
没有回应了。七条用完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老街尽头,找到那条小巷,进去,左转,看见了那家咖啡店,门口挂着一个猫爪形状的牌子。他推门进去,里面有三四张桌子,角落里趴着一只橘猫,胖的,正在睡觉。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要了杯热茶,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看着那只橘猫。
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重新闭上了。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头,猫没有动,就任他摸着,发出一点很低的呼噜声。
他想,她每次路过都要进来摸一下,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只猫,也是这把椅子,大概也是这杯热茶。
他把手从猫头上拿开,端起茶喝了一口,暖的。
中学在老街后面,走路十分钟,一堵灰色的围墙,上面有铁丝网,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林深站在围墙外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把外套领子拢了拢。深秋的夜里,气温更低了,路上没有什么人,偶尔一辆摩托车从远处驶过,灯光扫过来,又走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围墙,发短信,
「第六个,来中学了,准备翻墙。」
手机震了一下,
「哈哈哈哈你真的要翻!!小心点,右边那段矮一点,铁丝网也少,好翻一点!」
「好。」
「后山的路有点黑,手机开手电,沿着石阶走不会迷路,到顶上视野很开阔的,我每次去都觉得整个人被冲干净了。」
「嗯,知道了。」
「要拍星星哦!!用旧手机拍就好,虽然像素很差,但感觉对。」
又来一条,
「还有,翻墙的时候不要踩那个水管,不稳的。」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她说的右边那段,围墙确实矮了一截,铁丝网也稀疏。他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手撑上去,脚蹬墙,往上爬。
爬到一半,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挫了半截,手掌蹭在粗糙的墙面上,火辣辣的。他停了一下,重新找了个位置,再往上,这次翻过去了,落地的时候有点重,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他站在围墙里面,拍了拍手,看了看手掌,蹭破了一点皮,不严重。
校园里很暗,路灯只有几盏,大部分都灭着,远处的教学楼黑着,安静得有点奇怪。他把手机打开手电,沿着她说的石阶往上走,脚步声在寂静里听起来很清楚。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石阶到头了,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他抬起头。
满天的星星。
不是在城市里偶尔能看见的那两三颗,是真正的满天,密密麻麻的,亮的,暗的,连成一片,像是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地挂在那里,挂了很多很多盏,忘了关。银河从头顶斜着划过去,淡淡的,像是一条浅浅的光带。
林深站在那里,仰着头,没有动。
很久没有说话,很久没有想什么,就是站着,看着那片星空,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来,一点一点的,像是一直攥着的手,终于放开了。
他想起她说的,「每次去都觉得整个人被冲干净了。」
他现在有一点明白了。
他把旧手机举起来,对着星空拍了一张,像素很差,星星都成了模糊的光点,但感觉对,就像她说的那样。
他在山顶坐下来,靠着一块石头,继续仰着头看星星,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去,很快,他差点没来得及看见,就消失了。
就在这时,他自己的手机又震了。
还是领导,发来一条消息,说客户看了方案,有几处要改,发了一串修改意见,最后加了一句,「明天上午给我。」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山顶的风从四面来,冷的,星星还在头顶亮着,一动不动。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串修改意见,然后把手机锁了,仰起头,重新看星星。
明天上午。
方案明天再说。
星星还在,他还有一会儿。
烟花是第二天傍晚才知道的事。
他从海边回来的第二天,在酒店大堂碰见前台女孩,她说老街尽头的广场今晚有庙会,每年深秋都有,会放烟花,不大,就是本地的习俗,但很好看。林深听完,想了一下,把外套穿上,出门了。
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大部分是本地人,带着孩子的,三三两两站着,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但不嘈杂。摊位沿着广场边上摆开,糖葫芦、热奶茶、烤玉米,热气在深秋的冷空气里飘着,白色的,很快就散了。
他把旧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广场的灯火,发短信,
「第七个,老街广场有烟花,我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真的吗!!那个庙会的烟花我每年都去看的!你占个好位置,要站在广场中间,不要靠边,靠边看不全!」
「嗯,我在中间。」
「有没有买糖葫芦,看烟花要吃糖葫芦的,这是规矩哈哈哈!」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摊位,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
「买了。」
「哈哈哈哈好!那你等着,烟花很快就开始了,第一声会很响,不要被吓到——」
又来一条,
「我每次看烟花都想拍照,但总是拍不好,你帮我多拍几张,要拍那种烟花炸开的瞬间,很难拍但很好看。」
又来一条,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帮我拍一张有人的,烟花在上面,人在下面,那种感觉我很喜欢。」
林深把糖葫芦咬了一口,甜的,外面的糖衣硬而薄,咬开来里面是山楂,有点酸。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九条用完了。
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被吓到,但旁边有个小孩「哇」地叫了一声,然后笑起来。烟花在黑色的天空里炸开,金色的,散成一圈,光往四面溅出去,还没落下去,第二朵又炸开了,红色的,然后是蓝色的,然后是一大朵白色的,把整片天空照得亮了一下。
林深仰着头,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光打在他脸上,热的,又冷的,交替着。人群里有人在欢呼,有孩子在笑,周围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举起旧手机,对着天空拍了几张,然后想起她说的,拍一张有人的,他把镜头往下移,对着人群,找角度。
烟花又一朵炸开,光泼下来,把人群照得亮堂堂的。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人群里,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个女孩。
白色的碎花裙,裙摆到膝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着。头上戴着一顶浅草色的遮阳帽,帽檐压得有点低,但遮不住下面那张脸——皮肤很白,五官清秀,不是那种浓烈的好看,是那种让你多看一眼就挪不开的好看。她头发散着,有几缕从帽檐下漏出来,被烟花的风吹起来,轻轻地飘着。
她正侧着身子仰头看烟花,烟花的光一阵一阵地打在她脸上,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每一种光落下来她的轮廓都不一样,但每一种都好看,像是这个人生来就是要被光打着看的。她笑着,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就是那种很干净的笑,不是表演给谁看的,就是真的高兴,真的觉得烟花好看。
然后她好像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帽檐下的眼睛对上他的方向,隔着人群,隔着烟花的光和烟,她认出了他,或者他以为她认出了他。她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举起一只手,冲他的方向比了个拍照的手势,手腕轻轻转了一下,像是在说——
「拍我。」
他听见了。
或者他以为他听见了。
那声音是她的,他认得,轻的,带着一点笑意,不是请求,是理所当然的,就好像他们还在一起,就好像这只是某个普通的夜晚,她让他拍照,他就拍,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的手动了。
他举起旧手机,对着那个方向,对着那顶浅草色的遮阳帽,对着那件在烟花光里轻轻飘着的白色碎花裙,对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按下去。
光灭了。
下一朵烟花还没升起来,广场上暗了一瞬,他眨了眨眼,重新看向那个方向。
是个陌生的女孩,正低着头看手机,身边站着一个男生,两个人说着什么,笑了起来。遮阳帽是深色的,衣服是一件普通的卫衣,和他刚才看见的什么都不一样。
不是她。
从来都不是她。
林深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旧手机,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攥得很紧,他深吸一口气,没能完全吸进去。
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来。
就在这时,人群涌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往前挤,带动了旁边的人,林深被人潮推了一下,重心往旁边偏,手里的旧手机脱手,摔在地上,被人潮带着踢了出去,他连忙弯腰去找,在人脚之间看见那台手机,伸手抢过来。
他站直身子,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碎了。
裂纹从右下角延伸出去,蜘蛛网一样散开,边缘的黑色已经渗进来,把屏幕压成一块一块的,有几条裂纹正好穿过短信的界面,那些字被切成了碎片,只能看见一半。他试着按了几个按键,没有反应,充电接口那里也变形了,插不进去。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往人群外走,挤出去,在广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手里这台碎屏的手机。
他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些裂纹。玻璃碎开的边缘划了他一下,细细的,渗出一点血,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感觉裂纹一条一条从指腹下过去。
烟花在身后还在响,最后几朵,很密集,噼里啪啦的,然后慢慢稀疏,然后停了。停了之后反而更安静了。
人群开始散,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从他身边流过去,像水一样,他坐在台阶上,是那块水流不过去的石头,什么都绕着他走。
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这台碎屏的旧手机。
屏幕上的裂纹把那些短信的字切成了碎片,「哈哈哈」被切掉了一半,「我很喜欢」只剩「我很」,「你要记得哦」变成了「你要」,全是残的,全是说了一半的话,全是她说给他听但他没能好好听完的那些。
还有一个愿望没做。
咖啡店,第一次见面的那个街角,她在里面等他,他要回去,他答应过她的,她的清单上还有一个空着的方框——
但手机坏了。
他不知道坏了还能不能触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不知道那些短信算不算数,不知道如果修不好会怎样。
他盯着那块碎屏,脑子里转着这些,转着转着,转到了另一个地方。
最后一个愿望。
咖啡店。
做完了之后呢。
他没有再想下去,就是停在那里,停了很久,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他不敢去碰,绕着它,走不过去,也不想走过去。
烟花的烟还在广场上飘着,淡淡的,有一点火药的气味,混着深秋的冷,钻进他的外套里。有个小孩从他旁边跑过,差点撞上他,被大人一把拉住,「慢点慢点」,小孩咯咯笑着,跑远了。
林深坐在台阶上,没动。广场的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在地上,孤零零的一条。他低着头,把那台碎屏的旧手机放在掌心里,两只手合起来,像是捧着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怕它碎得更厉害,怕它再也找不回来。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广场的摊贩收完了摊,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他才站起来,把手机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往酒店走。
第二天一早,他跑遍了整个小城唯二的两家手机维修店。
第一家,老板拿起手机翻了翻,摇摇头,「这个型号太老了,配件早就没有了,修不了。」
第二家,年轻一点的师傅接过去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机子我没怎么碰过,弄坏了我负不起责,你还是找别人吧。」
林深站在第二家门口,看着手里这台手机,深秋的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他外套的领子往上掀。
没有人会修。
他走回酒店,坐在桌边,打开电脑,开始搜这个型号的维修方法。搜了很久,找到一个很旧的论坛帖子,有人拆解过这个型号,附了图,步骤很细,但需要的工具他没有,配件也要单独买,发货要两天。
他下单,买了工具,买了备用屏幕,买了充电接口的配件,把每个链接都截图存下来。
傍晚,他图方便去酒店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结账的时候看见旁边熟食区放着独立包装的红姜。他停了一下,想起她说过,吃泡面放点红姜会更好吃,他当时说听起来怪怪的,她笑着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问收银员拿了两包。
回到房间,泡好面,把两包红姜拆开放进去,搅了搅,低头吃了一口。
咸的。
他停了一下,又吃了一口,还是咸的。
他想,红姜不是应该甜的吗,她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意识到了。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继续吃面,泡面的热气往上飘,把他的脸熏得有点热。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深秋的冷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吃完面,重新打开那个论坛帖子,把拆解步骤看了一遍又一遍,在纸上记下来,把每一步需要的工具列好,等配件到了,他就开始。
就在这时他自己的手机又亮了,是领导发来的消息,
「那个方案改好了吗,客户明天上午要开会用。」
林深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回,
「王总,我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私事,方案我明天一早发,请您见谅。」
领导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最近状态不对,回来我们谈谈。」
他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道歉,也没有解释,就回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把手机扣过去,重新看着桌上那台碎屏的旧手机。裂纹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清楚,一条一条的。他把手机拿起来,隐约还能看见屏幕里那些短信的残影,字被裂纹切断,只剩一半,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把手机放下,准备好工具,等配件到了,他就开始。
配件第二天下午到了。
快递员敲门的时候,林深正对着那个论坛帖子把步骤又看了一遍。他把包裹拆开,把工具和配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对着纸上记的步骤,深吸一口气,开始。
拆开手机外壳用了二十分钟,螺丝很小,他手边的起子不完全合适,拧了好几次才松动。内部的排线很细,他不敢用力,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剥,屏住呼吸,生怕弄断。换屏幕是最难的那一步,帖子里说要用热风枪软化胶,他没有热风枪,用吹风机对着吹了很久,试了三次,第三次才把碎屏完整地揭下来。
充电接口的配件焊点太小,他手抖了一下,虚焊了,重来,再来一次,这次稳住了。
他在桌边坐了将近四个小时,房间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很长,一动不动。
最后,他把外壳扣回去,插上充电线。
等了两分钟。
屏幕亮了。
他盯着那个亮起来的屏幕,没有动,好半天,才缓缓把气呼出来。屏幕是新的,干净,没有裂纹,短信的界面完整地显示出来,那些字全在,「哈哈哈」是完整的,「我很喜欢」是完整的,「你要记得哦」也是完整的。
他把每一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去收拾行李。
该回去了。
*
他在退房的时候,前台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走了?」
「嗯。」
她低下头,办理手续,没有再说话。林深把房卡放在前台,提起行李,往门口走。
「她很高兴你来的。」
女孩在身后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林深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深秋的风迎面过来,冷的,带着落叶的气息。老街的梧桐树叶子掉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他沿着老街走,走过那家书店,风铃在里面叮了一声,他没有停,继续走,走到老街尽头,等有轨电车。
电车来了,叮叮当当的,他上去,靠窗坐下,看着窗外的小城慢慢往后退,退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
回到大城市是傍晚。
出站的时候,他在人流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周围的人提着行李匆匆往前走。手机响了,是领导发来的消息,说明天上午九点开会,让他准时到。他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家。
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地址,司机没问什么,开动了。车在城市的夜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和这座城市所有的夜晚一样,没什么不同。
街角的咖啡店还开着,灯亮着,暖黄色的,从玻璃橱窗透出来,把门口的一小块地面照得很亮。林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几张桌子,有人在用电脑,有人在低头看书,背景音乐很轻,隐约听得见。
就是这里。
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在这里。她从门口走进来,浅色的衬衫,头发随意地扎着,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位置,往里走,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带来一阵淡淡的气息,干净,像下过雨之后的空气。
他推开门,走进去。
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和第一次一样的位置。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咖啡,想了一下,又说,「再加一杯,那个……」他停了一下,「你们有什么偏甜的推荐。」
「拿铁可以加糖浆,」服务员说,「很多女生喜欢。」
「那个,就这个吧。」
两杯咖啡端上来,他把偏甜的那杯推到对面,自己端起那杯苦的,喝了一口。
窗外的街角和记忆里一样,路灯,梧桐,偶尔有人走过,低着头,走得很快,深秋的夜里没有人愿意在外面多停留。
他把那台旧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然后发短信,
「第八个,回到咖啡店了,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我点了你喜欢的那种甜的,放在对面。」
发出去。
他等着。
手机没有动静。
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久到咖啡开始凉了,久到窗外的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对面那杯加了糖浆的拿铁上面的奶泡慢慢塌下去。
然后手机亮了。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的。
屏幕上,短信的界面,一条新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来看。
不是三条,不是十条,就是一整段,很长,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她一口气说完的,中间没有停顿。
「林深,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从你发第一条短信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认得你的语气,认得你发消息的方式,惜字如金,能用两个字绝对不用三个字,就是你。我设计了这一切,把手机藏在那里,把清单存在里面,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然后替我去走那些我没走过的路。不是因为我放不下,是因为我知道你放不下,我了解你,你不会轻易开口,不会轻易承认,所以我给你找了一条路,让你慢慢走,慢慢想,慢慢把那些话说出来。你说了对不起,我听见了。你在海边坐了很久,我知道。你翻墙爬上后山,我也知道,一定很狼狈吧,哈哈哈。林深,我没有遗憾,真的,那些愿望你帮我完成了,那些路你替我走了,够了。你要好好的,要笑,你笑起来很好看,不要总是绷着,好不好。还有,工作的事,该说的要说,不要什么都忍着,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林深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风过来,把门缝里透进来的冷气往里送了一下,他没有动。
然后又来了一条,
「好久不见。」
就这四个字。
他盯着那四个字,「好久不见」,鼻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热起来,他低下头,把手机扣在桌上,用手背抵着眼睛,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
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很轻,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光从玻璃上扫过去,一道,消失。
他坐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短信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好久不见。」
发出去。
屏幕没有再亮。
他知道不会再亮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最后一口,苦的,他没有皱眉,就这么喝完了。对面那杯加了糖浆的拿铁,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他叫来服务员,结了账,把外套穿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出门的时候,门口的风把他的外套领子往上吹,他伸手拢了拢,第一次,拢上去了。
街角的灯亮着,梧桐的落叶在地上铺着,深秋的夜,冷,但不难受。
他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