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并不喜欢雨。
虽然在日本，雨这样再平常不过的天气，常被用于物哀以寄托自我的情丝，但佐藤不是作家或者诗人，或者说他也并非是什么喜欢多愁善感的人。
雨对他而言，唯一的作用就是打湿他的头发，或者说衣服，即使他撑了伞，那恼人的雨点还是会无孔不入地飞溅到他的身上，让他回到家的时候身上带着股鱼腥味似的黏腻。
再者，飞溅的雨滴会打湿回家的路，让路变得湿滑，平常的沙土会变成坑坑洼洼的，容易摔倒或者踩到泥坑……。
啊，想到这里，已经不能是用“不喜欢”来形容了，简直就是无比讨厌。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像往常那样，自顾自地在放学铃响起前就整理好了自己的东西，再自顾自地在放学铃响起后离开，一切都令人生厌的熟悉，但佐藤却始终觉得自己忘记了些什么。
是忘记带伞了？
不，早上出门前，爷爷那张像是吃了苦瓜一样的脸对着阴沉的天空看了半天，不由分说地把一把老旧的黑伞塞进了他的书包侧袋。那把伞又大又丑，像是给老头子用的，但对于讨厌雨水的佐藤来说，无疑是必要的装备。
还是说，是忘记交那份现代国文的作业？作业内容是“论夏目漱石《心》中‘先生’的孤独”。佐藤写得很痛快，几乎把自己十几年人生的阴暗揣测都写了进去，有种把内心剖开给老师看的羞耻感，但更多的是“你们这些凡人又能理解几分”的轻蔑。
不，也不是。作业在第一节课就交上去了。
佐藤在鞋柜前停下脚步，周围是喧嚣的人流，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社团活动、放课后去哪里玩、最近流行的偶像。这些声音传到佐藤耳朵里，自动被过滤成了一堆无意义的杂音。他打开自己的鞋柜，里面除了他擦得一尘不染的室内鞋，还躺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情书。
佐藤面无表情地拿起信封，没有拆开，直接塞进了口袋里。处理这玩意儿很麻烦。他并不是受欢迎，恰恰相反，他知道自己在班级里被称作“阴角”、“霉菌”、“那个不合群的”。这类情书，多半是某些人在玩惩罚游戏，或者只是为了看他反应的一时兴起。
去年，他收到过一封情书，上面写着“希望能和你做朋友”，他认真思考了三天，回了一封长信，阐述了自己对人际关系的看法，最后得出结论“因此，我并不适合成为你的朋友，祝你幸福”。第二天，这件事成了全年级的笑柄。
从那以后，任何没有明确署名的情书，他都会直接无视。人和人之间，充满了这样带着试探性的、虚伪的善意，最后再化为尖锐的恶意反噬回来。他已经受够了。
换好鞋子，撑开那把能笼罩两个人的大黑伞，佐藤步入雨中。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单调而恼人。他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线走着，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快三年，路边的每一家店铺，每一块地砖的裂纹，他都烂熟于心。这种熟悉感带来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让他可以把自己的思绪沉入更深的地方。
他想起了神原。
神原明里，他的青梅竹马。开朗，活泼，像一颗行走的小太阳，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轻易地成为人群的中心。和阴暗角落里的霉菌佐藤，简直是两个极端。但就是这样的明里，从小学到现在，都一直莫名其妙地待在他身边。早上会强行掀开他的被子叫他起床，午休时会把炒面面包硬塞给只吃白面包的他，放学后会踹他的桌子让他一起回家。
“喂，佐藤，你这个人真的超——麻烦的耶！要不是我，你早就发霉烂掉了！”
耳边仿佛响起了她活力十足的声音，以及那标志性的傲娇尾音。明明是在照顾人，却总要摆出一副“我只是在管闲事”的态度。
对于佐藤而言，明里……大概是他唯一不讨厌的人类噪音。或者说，是他唯一习惯了的噪音。他以为这份习惯，是双向的。他以为在她那些“麻烦死了”、“真拿你没办法”的抱怨背后，是和他一样，把彼此当成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不可替代的存在。
也许，这只是他自我意识过剩的自作多情。
这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冒出来，像一滴浓稠的墨汁，晕染开一片阴影。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加快了速度。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种不安？
是今天午休。他去了一趟很少去的理科准备室，为了拿回老师让他帮忙搬运却忘了的实验器材。回来的路上，经过了空无一人的旧校舍。那里是文艺部和一些幽灵社员活动的区域，平时鲜有人去。
然后，他听到了明里的声音。从一间半掩着门的教室里传出来。
他本能地停了下来，并不是想偷听，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那个像阳光一样的声音。
“——明里你啊，对那个佐藤也太好了吧？该不会真的喜欢他？”
是另一个女生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八卦的味道。佐藤听出来，那是和明里同班的篮球部成员，好像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
“哈？喜欢他？怎么可能嘛！”
明里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带着几分玩笑似的夸张。
“那个阴暗的家伙，跟他走在一起都嫌丢脸。我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是个好用的工具人啦！”
……
佐藤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停止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让他窒息。雨声，风声，走廊的回声，全部消失了。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那句话，带着明里独有的、阳光般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工具人”、“工具人”、“工具人”……
“诶——好过分！不过也对，那个佐藤看起来就阴沉沉的，也只有明里你指挥得动他了吧？”八卦女生笑着附和。
“就是说啊。让他帮忙做值日，让他帮忙跑腿买东西，他都不会抱怨，超级方便的。所以说，只是工具人而已啦，工具人。”
后面她们又说了什么，佐藤已经听不见了。他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僵硬地，无声地，从旧校舍退了出来。他没有去理科准备室，没有拿任何器材，他只是回到了自己的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他的意识都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这副躯壳机械地听课、抄笔记。明里午休结束时回来，照样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喂，放学一起走啊，别想偷跑”，他也像往常一样，只是“嗯”了一声。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的反应，真是平静得可怕。
……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发肆虐，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佐藤停下脚步，抬起一直低着的头。视线前方，是通往他家的，那条变得泥泞不堪的乡间小路。
他本该在路口等明里的。这是惯例。但今天，他的脚没有停下来。
他独自一人，撑着那把巨大的黑伞，踩进了泥泞里。冰冷的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泥巴弄脏了他擦得干净的皮鞋。
“只是……工具人吗？”
冰冷的雨水似乎终于渗透了他那层自以为是的外壳，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缓慢地、沉重地碎裂了。
原来如此。他所以为的，这个世界上唯一熟悉的、可以称之为“羁绊”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是他自顾自地接受了她的好意，自顾自地以为被需要，自顾自地对她敞开了那么一丝丝的心扉。
真是，蠢透了。
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哀、以及强烈自我厌恶的情绪，如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瞬间将他淹没。他狠狠地攥紧了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
好想就这样把伞扔掉，让这场倾盆大雨，把自己彻底冲刷干净。冲掉这份愚蠢的期待，冲掉这份粘稠的自我厌恶，冲掉那个名叫神原明里的，耀眼的太阳。
但他没有。
他把伞攥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