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许是春天吧。
站在微微摇晃的地铁车厢里,安澜微微失神。
自从上班之后,他就对季节的更替就变得迟钝而麻木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当下的这个季节,确实令人从心底感到烦躁。
那渐渐开始变得闷热的气温,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仿佛要黏在皮肤上的湿润潮气。
安澜伸出修长的手指,扣着地铁车顶垂落的橡胶拉环。
随着列车车身在铁轨上规律且刺耳地晃动,他的身体也跟着轻微起伏。
这是清晨的第一班地铁,整节车厢空无一人,空旷得甚至能听到冷气呼呼吹拂的声响,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站着,脊背笔挺。
在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中,车轮碰撞的隆隆声里,他耳畔突兀地响起了那道熟悉得让人心尖发颤的女性声音。
【正是因为挚友,我才会拒绝你的。】
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可惜,今天的他是为了一场葬礼而来。
——而葬礼的主角,正是那道声音的主人。
走出站台,来到那座陌生的建筑前,他默默出示了葬礼的邀请函。
“先生,请进。”
接待员弯下腰,递回卡片。
葬礼的现场并不安静有序,亲属们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死者为大这种基本常识。
一个穿着漆黑中山装的长发男人正端坐在无人注意的阴暗角落里。
那件剪裁得体的中山装完美地勾勒出他精壮而不失柔韧的身材,他有着一双勾人魂魄却又冷若冰霜的狐媚桃花眼,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成马尾垂在脑后。
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古代志怪小说里那些穷书生会在破庙碰到的狐妖公子。
如果要用词汇来形容此时的他,恐怕除了“干练”,就只剩下“正式”了。
安澜将视线从反射出自己模样的窗户里收回,转而默默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说起来有些讽刺,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来到殡仪馆这种地方。
耳畔伴随着身边那些自称是死者“家属”、却连眼泪都流得敷衍的哭泣声,两具静静盖着白布的冰冷尸体,被工作人员缓缓地推了进去,送入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焚化炉铁门中。
一具是男性的,一具是女性的。
随着炉膛内火光的剧烈摇曳,曾经作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证明,正在被无情的烈焰一点点焚毁。
当火焰熄灭,能够证明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的证据,便只剩下活人脑海中那段脆弱的记忆了。
而对安澜来说,那台焚化炉里装着的,不单单是两具渐渐化为灰烬的人类尸体,更承载着他那段再也无法挽回的青春。
他们曾经跟他有过一段剪不断理乱的孽缘。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曾经跟那个躺在里面的男性是情敌,而他曾经……深深地喜欢过那个女人。
正当他即将陷入那些陈旧而酸涩的回忆深渊时,一阵有些拖沓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一眼看过去就散发着浓郁社畜酸臭味的男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鼻梁上戴着一副沉重的厚底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套洗到发白、肩膀处甚至有些起球的廉价西装。他有些驼背,面容枯槁得像是一具干尸。
“安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只是换季而已。”
“这样吗?”
可是现在明明是3月啊。
社畜男人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坐在了安澜的对面。
“S级的魔法少女……很累吧?”
“……比起你来说要轻松不少。”
安澜将视线移开,余光冷冷地瞥向那依然冒着熊熊火光的焚化炉前。
那些围在火炉旁指手画脚的“家属”,他绞尽脑汁也一个都叫不上名字来。
“诶你说这俩夫妻,过得好好的,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其中一个长相刻薄、颧骨高耸的女人撇了撇嘴,朝着身边的男人咬耳朵说道。
“谁知道啊,不过他们好像自从生下那个孩子之后,就一直没转过运啊?你说那孩子会不会……”
都什么年代了,这群人居然还在讨论转运这种迷信的鬼话……
“嘿你还真别说,你看那孩子,现在还在打游戏呢。”
“还真是……真冷血啊,明明是自己的爸妈死了,居然还在捧着手机打游戏,就说手机在毒害年轻人吧!网瘾害人啊!”
“就是就是……”
哼……一群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长舌妇……
安澜在心底冷哼一声,厌恶地收回了目光。
不过……说起来,他们的那个孩子,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
或者说,自己上一次跟那个女人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有些失神地抬起手,白皙如玉的指尖在衣袖下轻轻掰了掰。
这一算,她有些惊悚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跟那个女人说过半句话了。
安澜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孩子身上。
明明在她的记忆深处,这个孩子的形象还停留在当年的百日宴上,那个软乎乎、会用小小的手掌紧紧握着她的一根手指,笑起来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般的存在。
然而眼前的少年,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幸好脸上没有长满青春痘,但整个人却因为缺乏运动而显得有些虚胖走形。
不过底子还在,如果能瘦下来的话,或许还能勉强称得上“秀气”两个字。
他此时穿着一套松松垮垮、沾着些许油渍的蓝白相间中学校服,双手横握着手机,大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脸上满是不耐烦与浮躁。
这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可爱娃娃吗?
现在的他,虽然称不上丑陋,但放在人群里,也只配得上一个“泯然众人”的平庸评价了。
说起来,当她最开始在事故现场看到两人死亡的遗体时,她甚至在第一时间没有认出那个女人。
当时的她天真地以为,那是因为女人的脸在冲击中变形严重,但现在看着这个孩子,她才恍然大悟——
可能,真的只是那个女人变了。
五年的时间,太多东西都变了,包括她自己。
安澜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曾经在书上看过的的一句话: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漠不关心。
他们上一次谈话的具体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了,她唯一还能清晰记起的,只有那个女人在道别时,脸上浮现出的那一抹充满无奈的苦笑。
“诶……他们死了之后,我们G市A级英雄的空缺谁来填啊……”
坐在对面的社畜再次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自从这家伙考上编制上班之后,安澜从他嘴里听到最多的词汇似乎就只剩下叹气了。
“呵,你可真是绝情,这俩人在你眼里就是俩A级英雄吗?”
她微微垂下眼睑,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安澜……?你刚才说啥?”
“没啥,我出去静一会儿……”
安澜缓缓站起身,抚平了中山装上的褶皱,抬腿朝着殡仪馆的大门走去。
走到外面的走廊上,他下意识地在中山装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那熟练的动作颇有一种要掏出打火机和烟盒的深沉气势。
然而,在指尖触碰到口袋底部的硬物时,他微微一顿,最后只是掏出了一盒戒烟糖。
“还没到s级,你就没有自由选择死法的权力……吗?”
他自嘲地低语。
无数同伴的尸山血海在眼前闪过,而这一次,站在那座尸山最顶端的两个人,变成了刚刚被推进火炉的那对夫妻。
他剥开外包装,拿出一颗带着些许廉价色素的甜腻糖果,塞进自己有些干涸的嘴里。
瞬间在口腔中爆发开来的工业甜味,有效地麻痹了紧绷的神经,缓解了他情绪。
“叔叔,你是我爸的亲戚吗。”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少年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处于变声期男生的沙哑与粗粝,但安澜却听不出这语调里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悲伤。
似乎父母的骤然逝去,并没有在这个少年的内心掀起多少波澜。
安澜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
“那……叔叔你是他朋友吗?”
“是,他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挚友吧。”
安澜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有些肥胖的少年。
少年的身上确实没有任何悲伤或者绝望的负面情绪,硬要说的话,倒更像是没睡饱的起床气,以及被强行拖来参加无聊葬礼的满腹牢骚。
“挚友……那叔叔你伤心吗?”
“不,我一点都不伤心。”
安澜没有敷衍,而是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倒不如说,我恨他。”
“那叔叔为什么要参加这个葬礼。”
“只是为了亲眼看着他消失罢了。”
听到这个回答,那个有些胖的少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错愕表情。
“我倒想反过来问问你,为什么你要过来找我。”
安澜微微弯下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他伸出手指,将手里那盒剩下的糖果轻轻塞进了少年的掌心里。
“我——”
少年张了张嘴,随后有些泄气般地垂下头。
“我不懂怎么悲伤。”
这一次,反过来轮到安澜感到吃惊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转念联想到那夫妻俩都是本市赫赫有名的A级英雄,平日里工作繁忙,大概也是常年不着家,他便瞬间失去了继续追问的欲望。
“想悲伤的时候再悲伤就好了。”
“悲伤这种东西还能想的吗?”
“当然可以,现在只是你没有悲伤的理由罢了。”
死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
它既是对一个人一生的终极总结,也是让一个人瞬间失去未来一切可能的可能。
失去一切,自然也包括了不再拥有陪伴这个孩子的权力。
看着陷入沉默、捏着糖盒不知所措的少年,安澜缓缓挺直了身体。
他抬起右手,拨开衣袖看了看腕表上的指针,时间刚好指向清晨八点,差不多到了吃早餐的时间。
这个孩子,或许还需要很久的时间,才能真正理解这些沉重的话语吧。
“还没吃早餐吧,叔叔带你吃早餐?”
“嗯。”
“想吃什么?m记?”
“好。”
安澜带着沉默的少年穿过街道,来到了街角的一家麦当劳。
他熟练地在自助点餐机上给孩子点了一个汉堡和一杯可乐。
看着坐在对面、开始狼吞虎咽地啃着汉堡的少年,安澜没有胃口,只是默默地伸出一只手撑住了自己的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几年级了?”
“初三。”
“嗷,快毕业了?”
“嗯。”
在这个年纪的少年身上,有些小小的、不愿对人说起的烦恼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看着眼前这个挚友留下的遗孤,安澜在心底深处,还是希望他能够活得比他的父母更加轻松一些。
然而就在这时,街道外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那是邪魔入侵的红色信号。
原本平静的麦当劳大厅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声四起,食客们争先恐后地推搡着冲出门外。
而安澜也非常自然地收起撑着下巴的手,跟着恐慌的人流站了起来。
“嘿孩子,快点逃了。”
“哦……哦,嘶——我肚子有点疼,叔叔你先走吧,我等下再跟上来。”
少年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尴尬且痛苦的神情,整个人弯下腰去,死死地捂住肚子。
看着他那拙劣的演技,安澜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撒谎。
而且,这种破绽百出的谎言,在很多年以前,他自己也曾无数次对身边的人撒过。
安澜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随后不再多言,转身跟着喧闹的人流迅速消失在了店门口。
随着最后一名顾客离去,空旷的麦当劳内只剩下一片狼藉。
少年默默地直起身子,脸上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
他将手伸进肥厚的校裤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最后从里面缓缓掏出了一颗粉红色的、在阴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微闪烁荧光的神秘石头。
“变身——”
他双手紧紧握着那颗温润的石头,闭上双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默默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