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暖阳穿破层层云絮,落满临河镇的青石板街。
临街的迎客楼酒香袅袅,人声喧杂,往来皆是凡市寻常过客,喧闹烟火气,是隔绝了十数年仙山清冷的鲜活人间。
酒楼大堂之中,一袭素色粗布青衣的少年,正垂着眸,从容收拾着桌案。
少年身姿清挺挺拔,骨相清隽,哪怕身着最普通的市井布衣,洗得微微发白,也掩不住一身沉淀的温润气度。他便是下山半月有余的陆天澈。
身为太一宫第十代弟子,他素来聪慧,半生居于云海仙山,读遍道藏,静心修持,只是偶尔会有些孩子气。此番下山,便是那日山门之内,与人起争执,一时少年心气难平,赌气离了太一宫,纵身落入万丈红尘。
气未消解,便绝不归山。
他初入凡尘,那日途经临河镇,临街闻到一阵诱人的香气,便随性入了这间酒楼,点了一桌吃食。待到酒足饭饱,才发觉身上无半分银两。 堂堂太一宫小师叔,竟落得个吃霸王餐的窘迫境地。无奈之下,只能与店家商议,以劳力抵饭钱,留店做几日跑堂伙计。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陆天澈手脚利落,心性沉稳,待人谦和有礼,对待食客从无半分敷衍,比起店里常年的伙计,反倒更让人舒心。几日下来,勤恳本分,将酒楼杂事打理得妥妥当当。
此刻,他将最后一套碗筷规整收好,叠放整齐,动作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拖沓。
柜台后,店家是个和善的中年掌柜,看着眼前这位气质全然不像市井小民的少年,心中满是赞许,笑着将一吊规整的铜钱推到他面前:“陆小哥,今日工期已满,当初的饭钱早已抵清,这是你这几日做工的薪资,全数拿着。”
陆天澈抬眸,眉眼温润,眸色澄澈如洗,不见半分浮躁。他伸手拿起那吊铜钱,掂量几下,回掌柜道:“多了。”
陆天澈解下一小串铜钱,递到掌柜跟前。
“小哥气度不凡,想来也不是久居市井之人。”掌柜没有接过,笑着感慨,“日后前程万里,前路顺遂。若是路过临河镇,随时来我店里坐坐。况且我观你手脚麻利,做事认真,这多出的些许钱财就当结个善缘,送与你罢。”
陆天澈浅浅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清淡笑意,温润动人:“承掌柜吉言,只是这做多少工拿多少钱我还是知道的,叨扰多日,就此辞别。”
言罢,他将铜钱妥帖塞给掌柜,不卑不亢,转身便走出了喧闹的酒楼。
掌柜接过铜钱的那一刻,身后的喧嚣烟火缓缓褪去。 恍惚间像是丢了魂一样,呆愣了半晌。
“……掌柜,掌柜。”一个店小二过来唤了几声,这才叫掌柜的回过神来,“那边有个客人找您。”
“咦?掌柜的,你手上怎么有半吊铜钱,是哪家贵客给的打赏吗?”
掌柜这才发现手上多出来的铜钱,他竟不知道自己何时取来的,怪哉怪哉。
青石板街微风拂过,吹起陆天澈衣摆边角。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冲淡了仙门的疏离,多了几分俗世的平和。
他本就不是真的落魄凡尘,不过是赌气避世,借市井烟火消解心头郁结。如今账务两清,工期已毕,自不必再滞留此处。
前路漫漫红尘浩荡,他既未消气,便不会回望云海之巅的太一宫。
只是他未曾知晓,遥远云海仙山之中,那位忧心他安危的同门,早已遣了宫中最灵动淘气的小师妹,踏下山门,寻他而来。
一场师叔慢行红尘、小师妹追缠相伴的俗世旅途,已然悄然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