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像是被烈日烤化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
破财街的午后,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街道两旁,那间网吧的招牌早已泛黄,边缘卷起,像是一张被岁月嚼烂后吐掉的糖纸。
夏眠缩在网吧最角落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是谁遗落的脏外套。她是来蹭睡的,或者说,这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能找到的、不需要付费的容身之所。
她没有家。准确地说,“家”这个字眼,早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丢进了垃圾桶。记忆里的孤儿院是灰色的,直到高二那年,她无意间听到了院长和陌生男人的谈话——要把她卖进大山,换一笔不菲的彩礼。
那个事实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断了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信任。
从那天起,夏眠就没了读书的心思。她的思想单纯得近乎执拗:逃,她不想变成生育工具。
这是她漂泊在外的第二年。离开孤儿院时带走的一万块钱,如今只剩下五千。这笔钱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不敢动,更不能动。这两年,她几乎抛弃了身为女性的一切体面,打扮、护肤、甚至尊严,在生存面前,都是奢侈品。
“喂!你的位置,我要了!”
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声音像尖锐的指甲划过黑板,刺破了夏眠浅薄的梦境。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是一个染着黄毛、满脸横肉的“社会份子”。那人嘴里叼着烟,眼神里透着股令人作呕的戾气。
夏眠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她默默起身,像只受惊的猫,低着头往大门口走去。
“切,臭烘烘的,真难闻。”黄毛在身后大声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嫌弃,“真不知道这种人活着干什么,浪费空气。”
“欺软怕硬。”
夏眠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但在那个人声嘈杂的空间里,似乎还是被那对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
她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夏眠没有回头,本能地加快了脚步,但那个人一直跟在身后,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发出塑料摩擦的脆响。
突然,一阵恶风袭来。
没有任何预兆,那人暴起,手里那瓶装满水的厚重塑料瓶,带着全身的力气,直直地向夏眠的后脑砸去。
“砰——”
一声闷响。
夏眠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向前扑去。
钝器硬砸的痛感并没有第一时间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麻木,仿佛后脑勺的某块骨头,或者是某根脆弱的血管,在那一瞬间彻底碎裂了。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但她感觉不到。她艰难地抬起手,摸索向受伤的后脑。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晕开。
好疼。
钻心的疼。
她想爬起来,可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四肢瘫软,怎么也使不上劲。
网吧里的网管听到动静,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干什么呢!找死啊——”
声音戛然而止。
网管看到的,是一个后脑流血、趴在地上艰难蠕动的瘦弱少女,和一个手里握着空水瓶、一脸狂妄却开始慌乱的青年。
“杀人了!”网管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打了120。
救护车的警笛声很快撕裂了街道的喧嚣。
医护人员动作麻利地处理着伤口,夏眠被抬上担架时,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涣散。
那个好心的网管大哥一路跟着跑到了车边,满脸焦急。
夏眠艰难地转过头,视线里,网管大哥的脸有些扭曲。
“萧大哥……”她虚弱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烟,“我不需要叫救护车,我……”
话说到一半,夏眠的声音突然染上了浓重的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血水流进耳朵里。
“我没钱……”
她尽力想要收拾情绪,想要表现得坚强一点,可后脑的剧痛和心底的恐慌让她崩溃。她只有五千块,那是她的命,她不想死,可她更怕没钱治病。
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说什么呢!没钱,哥帮你付!”
这句话,像是一束穿透厚重乌云的春日阳光,毫无预兆地照进了夏眠这黑暗、潮湿、充满绝望的世界。
很暖,很烫。
夏眠愣住了,眼角的泪水还在滑落,可心里那块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救护车呼啸着冲向医院,夏眠很快被推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她还在想萧大哥刚才说的话。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好人,原来,她也能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可是,手术过程中,麻醉剂似乎失效了,或者是伤得太重。她的意识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消散。
耳边仪器的滴答声越来越远,身体越来越轻,像是飘在了云端。
她好像,没机会再感受那“春日的阳光”了。
黑暗彻底降临之前,夏眠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不是孤儿院的灰色高墙,也不是那瓶砸下来的水,而是那个泛黄的网吧招牌下,一句带着烟火气的承诺。
如果有来生……
她想,她大概是不想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