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雨又下了起来。
白天的雨歇了一阵,到黄昏时分重新落下,比早晨更密,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天色暗得比平时早,店内的壁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中。
角落里,费尔蒙多捧着一只瓦罐,正慢慢地喝着茶树菇老鸭汤。他的姿态很放松,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上,像是在听雨声,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曦禾正在收拾桌面,一边擦桌子一边朝角落里的人嘟囔了一句:“费尔蒙多老爹,我发现你每次来都下雨。上次来下雨,上上次来也下雨,今天来又下雨。你是不是自带雨云啊?”
费尔蒙多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慢悠悠地回了一句:“那我下次挑个晴天来试试,看看是不是你的错觉。”
“哼,我才不信呢。”曦禾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槽边。
话音未落,店门忽然被推开了。
推开的动作很轻——不像是推门,更像是试探着碰了一下,发现门能打开,才又加了一点力气。
门外站着一个人。
曦禾第一眼望过去时,只觉得门口站着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个头不高,身形纤细,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布料,灰褐色的,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截锁骨。她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脚趾被雨水泡得泛白,脚踝处有一圈淡青色的纹路,在昏暗的暮色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曦禾的目光往上移——银白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两侧,发尾带着金属般的光泽。她的面容很安静,五官清秀,但表情像是湖面一样没有一丝波纹。那双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一只是深蓝色的,一只是琥珀色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店内。
没有惊慌,没有好奇,没有喜悦。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淋湿的雕像。
曦禾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快进来!外面雨大,别淋着了!”
门口的少女没有立刻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曦禾,然后才迈步走进店里。她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踩在落叶上的猫。进到店内后,她站在门边停下来,目光扫过壁炉、吧台、飞天茶壶、墙角的扫帚——然后她歪了歪头,目光停在吧台后方正低头切菜的米路身上。
“……这里是哪里?”她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常与人说话的生涩感。
米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这里是一家食堂,可以吃饭的地方。”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吃饭。”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学习一个陌生的发音。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苍白,指甲缝里还带着灰褐色的尘土。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感受“吃饭”这两个字在指尖的分量。
“……我吃。”她说。
曦禾把少女领到靠墙的座位——正是费尔蒙多斜对面的那张桌子。
少女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端正。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露出任何紧张的神情,她的目光只是安静地、逐一地落在每一样东西上,像是扫描、归类、存入记忆。
曦禾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
少女接过菜单,翻了几页。她的目光从一页页图片上滑过——红烧肉、椒盐排骨、糖醋小排、什锦暖锅、瓦罐汤系列——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些彩色的图片上,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合上菜单,把菜单轻轻推回给曦禾,抬起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曦禾:“我不认识这些。”
曦禾愣了一下:“……不认识?是看不懂菜名吗?”
“不是。”少女说,语气依然平静,“是不知道这些味道是什么。我没有吃过这些东西。”
这倒是头一回遇到。曦禾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店内安静了几息。
那几息里,角落里的费尔蒙多握着勺子的手悬在了半空。他没有抬头,但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碗中微微晃动的汤面上——汤面映着他模糊的面容,和一盏遥远的、暖色的灯火。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知道该点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一个“会递给你热汤”的陌生人。那时候的他,头发胡子结成一团,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身散发着一股地底深处的霉味。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像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看着眼前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女——她那双空白的、清澈的、没有一丝防备也没有一丝期待的眼睛——和他当年何其相似。不,比他更纯粹。他那时候至少还有恐惧、还有渴望、还有“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的痛苦。但她什么都没有。她连“痛苦”是什么,可能都还不知道。
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放下勺子,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那就试试汤吧。”
他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没吃过东西的人,第一口吃太重的不合适。汤温润,不刺激,最适合第一次。这顿我请客,想吃什么汤,随便点。”
他说完这些话,又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碗中的汤,像是在用行动证明自己说的话。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低头的那一瞬间,闭了一下眼睛。
米路从后厨端出一只小瓦罐,放在少女面前。汤色清亮,几块排骨和几颗红枣在浅褐色的汤汁中微微晃动,热气袅袅升起。
“香菇排骨汤。”米路说,“这店里最温柔的菜。”
少女低头看着面前那只瓦罐。罐口冒着白汽,那股温热的香气第一次如此近地飘到她面前,她微微动了一下鼻翼,像是在确认这个气味是否安全。
然后她拿起勺子。
她的动作很标准——握勺的姿势、舀汤的角度、抬腕的高度,都带着一种精准的、像是被程式设定过的精确。她舀起一勺汤,没有急着送入口中,而是先低头看了看勺中微荡的汤汁。
她把那勺汤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停住了——彻彻底底地停住了。
她含着那口汤,没有咽下去。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左眼的深蓝和右眼的琥珀,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瞳孔的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她含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咽了下去。
然后她放下勺子,低头看着碗中的汤,没有抬头。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费尔蒙多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那个少女低头盯着汤碗、睫毛轻颤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说:对了,就是这个表情。他记得这个表情——因为他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表情。那是你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温度”时,脸上会出现的神情。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碗中的汤,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这个味道。”少女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了——像是那个声音找到了一点底气,“这个味道,叫什么?”
“叫‘鲜’。”曦禾轻声回答。
少女没有回答。她又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少女喝完了整碗汤——没有剩下,最后还端起碗,把碗沿上的汤也抿干净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空碗底部残留的那一小片油花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
“……我明天还能来吗?”她问。
曦禾刚要回答“当然可以”,话到嘴边忽然顿了一下——她想起了一个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细节。她蹲下来,与少女平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明天……是星期几?”
少女歪了歪头:“我不知道。”
“那你住的地方,能看到白天和黑夜吗?”
少女摇了摇头:“看不到。光会变。但只有亮一点和暗一点。”
曦禾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认真地、慢慢地告诉她:“这家店只在周日开门。只有周日,你才能看到那扇门。其他日子里,它不会出现。”
少女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失望,没有焦虑——她只是把这个信息存入了自己的记忆里。
“七天。”她复述了一遍,“我记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店内——米路在吧台后低头擦碗,费尔蒙多在角落里喝着剩下的汤,曦禾站在桌边看着她。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短暂停留,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门合上之后,曦禾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主人,她连‘明天’是什么意思都还不知道。”
费尔蒙多放下空碗,望向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木门上,却没有立刻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她会学会的。她已经学会了‘鲜’和‘七天’——剩下的,慢慢来。”
他站起来,把餐费放在桌上,多放了一枚银币。然后他也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下一个周日,清晨。
曦禾开店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坐着的那个身影。
银白色的短发比上周更凌乱了一些,像是没有梳理过。身上那件灰褐色的旧布料还在,但破损的地方更多了——肩膀处的线头散开了好几根,露出一大片苍白的手臂,衣摆的边缘也磨出了毛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她坐在门槛边,抱着膝盖,目光落在地面上。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用那双依然没什么表情的异色眼睛看着曦禾:“七天到了。”
曦禾看着她的样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和:“你……这七天都在做什么?”
少女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墙上的门再出现。”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一直看着墙,看它会不会变。它一直没有变。但我知道七天还没到,所以继续等。”
“你身上的衣服……怎么破了这么多?”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不知道。可能是等的时候磨破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香菇排骨汤很好喝”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坦然、不带任何情绪。
但曦禾的心猛地抽了一下——那种疼不是剧烈的、尖锐的,而是一种缓慢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酸涩。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拉起少女的手把她带进店里:“先进来,今天有新的汤。还有——等会儿我帮你找件衣服补一补。”
费尔蒙多从角落里抬起头来。他今天来得比往常都早,坐的还是那个靠墙的老位置,面前已经放了一盅茶树菇老鸭汤。他看了一眼那个少女被曦禾牵着走进来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汤。
他已经连续好几个周日都来得这么早了。也不坐别处,就坐在这个能看见门口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喝汤。曦禾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想念瓦罐汤的味道,后来发现——他每次都会等到那个少女进门之后,才会把那盅汤慢慢地喝完,然后才起身离开。
那天曦禾找了一套自己旧时的布衣给少女换上——浅灰色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又抬头看着曦禾:“这是给我的?”
“嗯,换上了就不冷了。”
“我不会冷。”少女说,但她还是接过了那套衣服。过了一会儿,她从后院的角落走出来,已经换上了那套灰布衣。袖口长了一点,但整体看起来整齐多了。她低头扯了扯衣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曦禾,停了一下,从嘴里慢慢翻出一句话:“……谢谢。这句话,是用来说‘谢谢’的。”
曦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就是用来说这个的。”
少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记录这个反馈。“好。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几周,她几乎每个周日都来。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傍晚,偶尔是午后。她学会了点单、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吃完之后把空碗叠整齐。她不再问“我明天还能来吗”,因为她已经记住了“七天”的间隔。
又过了一周多,她来的时候,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件曦禾借给她的旧布衣,而是一件浅灰色的布衣布裙——朴素的棉布质地,裁剪简单,但干净合身,袖口和裙摆的边缘缝得整整齐齐。
曦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你换新衣服了?”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我学会做衣服了。遗迹里有一台可以织布的机器。我拆了一件旧窗帘,照着这里的人穿的衣服样式做的。”
曦禾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惊讶她会用遗迹里的织布机,还是该惊讶她为了来店里吃饭专门给自己做了身新衣裳。片刻后她笑了:“很适合你。”
少女抬起头,用那双异色的、依然没什么表情的眼睛看着曦禾,顿了一下:“……谢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句话,是用来回你的‘很适合你’的。”
费尔蒙多在角落里放下了手中的汤碗。他的目光从少女身上掠过——那件新衣服的针脚很密,虽然不够平整,但每一条线都走得认认真真。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汤碗上,沉默了片刻,端起碗来,低头喝了一口。
碗沿挡住了他的表情,但没有挡住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欣慰的弧度。
他放下碗,没有再续汤,而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个少女坐在靠墙的位置上,一勺一勺地喝着一碗温热的汤。她的动作依然带着那种机械般的端正,但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自然了一些——至少她会在舀起汤之后,轻轻吹一下热气了。
那双曾经只有两种颜色的眼睛,现在正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汤面,像是汤里映着什么东西在发着光。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曦禾第一次在米路面前提起了那个少女。
“主人。”她站在后厨门口,看着米路低头清洗瓦罐的背影,“今天那个女孩子……你能想办法帮帮她吗?”
米路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帮她什么?”
“帮她……离开那个地方。”曦禾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一个人待在那个遗迹里,没有吃的,没有热的,什么都没有。她每次来这里吃饭,吃完就要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去。而且她不知道时间,不知道白天黑夜,只知道盯着墙上划痕等门再开。今天我问她这七天怎么过的,她说——一直在看着墙。”
她顿了一下:“主人,我听了心里好难受。”
米路把洗好的瓦罐扣在沥水架上,沉默了一会儿:“她住的地方有问题。遗迹的魔力在衰减,她迟早会陷入更长时间的沉睡——直到永远醒不过来。我目前也没有办法。”
“那能不能让她留在这里?”曦禾追问,“让她在这里工作也行啊!她学东西很快,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她第一天来的时候连筷子都不会用,今天已经会自己点菜了!”
米路没有回答。他用干布擦着手,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中,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再看看。”
曦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她知道米路的性格——他说“再看看”的时候,就是已经在认真考虑了。
下一个周日,清晨。
曦禾开店门的时候,一眼又看到了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银白色的短发比上次更乱了一些——不是没有打理,而是像刚睡醒就匆匆赶来了。那双异色的眼睛在看到门打开的一瞬间,亮了一点点——那种亮度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确认:确认门还在。
“七天到了。”她说。
曦禾看着她脚边放着一个小布包——不是她上次来时带的那块破布,而是一个缝得很粗糙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几个青色的野果,个头不大,看起来有些酸涩。
“这是什么?”曦禾蹲下来问。
少女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果子树新结的果。我尝了一个,不好吃。但我想,也许你们会用得上。”
她不会表达善意,她只会用她仅有的一点资源——哪怕只是几颗酸涩的野果——来表达“我想为你们做点什么”。
曦禾接过那个小布袋的时候,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站起来,拉起少女的手:“走,先进来。”
费尔蒙多照例已经坐在角落里了。他看着曦禾把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女牵进来的那一幕,目光落在少女脚边那个粗糙的小布袋上——他见过太多精明世故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笨拙的、纯粹的善意了。他放下汤碗,在心里默默地想:老板,这孩子你不能不管了。我当年没有人能拉我一把,我花了半辈子才学会怎么和人相处。她比我幸运——至少她遇见了你们。
那天中午,趁着少女坐在窗边喝汤的时候,费尔蒙多端着茶盏走到吧台前。
“老板,”他压低声音,“那个孩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米路正在低头切菜,没有抬头:“考虑什么?”
“收留她。”费尔蒙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她待的那个遗迹,我打听过——是古代魔导技术的遗留物。魔力核心正在衰减,最多再过一两年就会彻底枯竭。到时候她会怎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
米路的菜刀顿了一下。
“她现在什么都不懂。”费尔蒙多继续说,“什么都不懂的人在这世上最容易受伤——尤其是她那样的存在。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她的力量,她的身体,她的核心——都会被拆成零件来研究。你忍心吗?”
米路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这家店不是什么大善堂,你也有你的规矩。”费尔蒙多放下茶盏,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钱袋放在吧台上,“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袋钱是她的餐费——以后她在这里吃的每一顿,都由我来付。你别给她要钱,也别赶她走。如果她愿意留下来帮忙,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她只是想每天来吃一顿热饭,那也由着她。我只是想——让她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当年没有人能拉我一把。我花了差不多半辈子才学会怎么和人相处。她现在遇见你们了——比我幸运得多。”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那盅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树菇老鸭汤,低头喝了一口。没有人看到他那口气叹得有多长。
那天傍晚,少女准备离开之前,站在门口回过头来。
她看着曦禾,用她学会的那句话问道:“我下周日还能来吗?”
曦禾张了张嘴——她不想再说“能”了,她想说“你不用走”。
但她没有擅自承诺,而是回头看了米路一眼。
米路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少女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想每天都来吗?”他问。
少女歪了歪头:“每天都来?”
“就是不用等七天。每天都能来,每天都能吃到热的。”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处理这个信息的含义。然后她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留在这里。”米路说,“帮我做事——擦桌子,端菜,洗碗。我管你吃住。”
少女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指苍白修长,指腹上还残留着织布时留下的细密勒痕。她慢慢地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留在这里”这个事实的重量。
“不用回去了,是吗。”她说——不是问句,是一个正在确认的陈述。
“不用回去了。”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笑,不是泪,而是一种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般的光,在那双纯净如初雪的眼瞳深处,轻轻颤了一下。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落定了一样。
她留了下来。
那天晚上,曦禾带她到二楼的空房间——一间朝南的小屋,窗台上曦禾特意放了一盆从楼下剪枝插活的薄荷,已经在新的土壤里扎了根,展开几片油亮的绿叶。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天空,落日余晖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金色。
少女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小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窗台上那盆舒展着嫩叶的薄荷。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
“这是我的?”她问。
“嗯,是你的。”
她的手停在叶片上方,没有摘,只是轻轻碰着。“我有自己的房间了。”
那天夜里,曦禾路过她房间门口时,看到她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她的睡姿很规矩,仰面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但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点点。
那是她来到这家店以来,第一次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艾露。”她对着曦禾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我翻到一本旧书,里面说‘艾’是开端的读音。我不知道什么是开端,但我从这里开始。所以叫艾露。”
她学东西确实很快。
擦桌子:第一天擦了三遍,每遍都用近乎刻板的认真,甚至连桌腿内侧的积灰也没有放过;第二天她看到曦禾擦桌子的动作后,调整了自己的擦拭轨迹,减少了重复次数,提高了覆盖面。
倒水:她第一次给客人倒水时,以同样的角度和流速注满每一杯,滴水不漏,然后对每一位客人鞠一个角度完全一致的躬:“请慢用。”
叠餐巾:她每天拆掉重新叠,到第五天时已经叠得比曦禾还整齐,边角对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艾露开始学习的第五天,她站在米路的书房门口,认真地问:“我想学习‘人类社会常识’。”
米路想了想,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递给她:“先看看这些。”
他没有仔细看封面上的小字。
悲剧就此开始。
书名:《完美女仆的365个夜晚》
表面内容:深夜急救护理手册
艾露学到的“常识”:“女仆必须在主人睡前暖被窝,体温需保持在36.5℃。”
当晚。
米路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被窝里鼓起一个灰布小包。他掀开被子——艾露穿着一件曦禾临时借给她的旧睡衣,躺在被子中央,双目微闭,神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一项精密操作。
她睁开眼:“主人,您的被窝已经暖好了。当前温度:36.5℃,湿度45%。请安心就寝。”
米路差点把飞行茶壶扔到她头上。
书名:《侍奉之道:从入门到入寝》
表面内容:养老院护工作息指南
艾露学到的“常识”:“入寝”=一起睡觉。“侍奉”=全方位贴身照顾。
米路在书房里对着账册拧眉时,艾露推开了门,开始脱外衣。
米路:“你干什么?”
艾露歪了歪头:“该入寝了。护工手册第五章写,卧床老人夜起如厕需要搀扶。”
米路:“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艾露的神色认真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手册说,入寝之后必须贴身侍奉,以防突发状况。”
米路指着门口:“——出去!”
艾露走出门,又在门口探回头:“明天凌晨两点,需要我帮您煮护肝粥吗?”
“——不需要!”
书名:《如何成为主人离不开的存在》
表面内容:导盲犬训练手册
艾露学到的“常识”:“离不开”=物理粘着。无论主人去哪里,都不能离开视线。
米路上厕所,从门缝底下看到一双赤脚,一动不动地等在外面。
他拉开门:“你到底想干什么?”
艾露:“手册说不能离开视线。”
米路深呼吸:“那本手册说的是导盲犬。”
艾露眨了眨眼:“导盲犬是什么?”
书名:《撒娇的魔法:让主人心软的99种方法》
表面内容:婴儿护理指南
艾露学到的“常识”:“撒娇”=非语言需求表达。模式包括:拉衣角、举双手要抱抱、发出拟声词。
某天,艾露想请米路同意增加一道新菜。她走到米路面前,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双手拉住他的衣角,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主人,要抱抱。想上新菜。抱抱。”
曦禾在旁边笑趴了。
米路面无表情:“你这副表情和语气,叫撒娇?”
艾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正在学习。请评分。”
某天傍晚,一个喝醉的客人在店里闹事,掀翻了一张桌子,碟碗碎了一地,汤汁溅到墙上。
米路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菜刀,艾露已经出现在那位客人的身后——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过去的。
她一只手按在那人的肩膀上:“请赔偿损失。然后离开。或者我帮您离开。”
那人一愣,下意识地反手一挥——拳头落在艾露的掌心里,纹丝不动。
艾露低头看了看那只拳头:“您在攻击我。我会防御。”
她轻轻拍了一下那人的手背。他的半条手臂瞬间麻木了,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面如土色地留下赔偿金跑了。
店内安静了一会儿。卡尔吹了一声口哨:“老板,你这新招的店员,可真不一般。”
艾露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走到米路面前:“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米路擦着柜台,“做得很好。”
“噢。”她站了一会儿,“那我可以加一道新菜吗?”
“……明天再说。”
某个傍晚,打烊之后,艾露站在窗边。
窗外的天空正在变成一种很深的蓝紫色,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光在屋檐边缘缓缓消失。
曦禾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在看天。”艾露说,“遗迹里看不到天。”
曦禾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那你喜欢这里吗?”
艾露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渐暗的天色上,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喜欢。”
她顿了顿:“这里每天都有人说话,有不一样的味道。有暖的——汤是暖的。有烫的——汤也会烫。有咸的——小排是咸的。有甜的——他们说那种叫‘**’。”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感觉。但我醒过来之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想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去。”她转头看着曦禾,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晚光。
曦禾看着她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屋檐下的灯笼透过窗纸,在她的瞳仁里点起两簇极小而柔和的暖光。
费尔蒙多坐在窗边,他那盅茶树菇老鸭汤已经见底了。他放下勺子,目光在艾露和米路之间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拭了拭嘴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把餐费留在桌上,多放了一枚银币。
“明天见。”他对曦禾说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