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荡荡。
这是林悠真走进这间屋子后唯一的感受。他甚至不愿意把这里称为“家”——充其量，只是一间有人居住的房屋。
玄关的鞋柜里只有月见里澪自己的鞋子。没有男鞋，更没有客用拖鞋。
走廊一侧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但楼梯尽头的那扇门被锁住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
右转是客厅，整个一楼最大的房间。
十平米的空间里，没有书架，没有相框，没有盆栽。
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一台落满灰尘的老式电视机——显然很久没有开过了。
整个客厅由一张矮桌、一台电视机、一盏台灯、一台柜式空调组成。只有矮桌和台灯留有使用过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有人住着。
林悠真坐到矮桌旁，闭上眼，沉浸到内心世界中。
这是他刚刚发现的能力。在这片虚无的空间里，只有一个小女孩蜷缩着蹲坐在地上。
月见里澪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
林悠真在内心世界的形象，和月见里澪几乎一模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如果说澪是一潭静止的水，那他大概就是流动着的溪流吧。
（那个……你是叫月见里澪，对吧？）
对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回答，似乎在等他继续。
林悠真觉得自己蠢透了。用着人家的身体到现在，才想起来问名字。
（我可以叫你月见里吗？或者……你习惯别人怎么称呼你？别误会，呃，随便什么都行。）
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心声回了一句：
（……怎么都行。）
林悠真愣了一下。
（那就月见里。我叫林悠真，不是什么妖怪桑，是和你一样的人类——呃，曾经是？）
澪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只是简单地回了一个字：
（……嗯。）
林悠真挠了挠头。
（虽然不是本意，但我算是抢走了你的身体……月见里不介意吗？）
（反正已经决定要死了。身体什么的……送给妖怪桑了。）
澪无视了林悠真的自我介绍，还是把他叫作“妖怪桑”。
真是难搞啊，青春期的孩子。
林悠真不禁这么想。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坚定地想要自杀呢？
我也不是什么心理医生。但是看着一个孩子自暴自弃……做不到啊。
（其实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车祸。之前那种样子，估计是变成幽灵了吧？……死掉的滋味可不好受哦。月见里是因为什么……才这样想的？）
澪一动不动。
（……你的父母呢？月见里看上去是一个人在生活。）
（死掉了。）
澪毫无感情地说着。脸埋在膝盖里，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从福利设施出来以后……就一直一个人。）
林悠真垂下眼，缓步走到她身旁坐下。
（对不起。一个人……很辛苦吧？）
他抬起手，犹豫着想要摸摸澪的头——随即又缩了回来。
这样做，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吧。
作为一个夺走别人身体的家伙，自己还没有资格去安慰谁。
（……没必要道歉。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没什么感觉。）
明明已经坚强地活了那么多年。
到底是什么，让月见里下定决心想要自杀呢？
从此之后，不管林悠真怎么问，澪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像是睡着了一样。
看来只能以后再问了。
林悠真睁开眼，回到空荡荡的房间。客厅里没有时钟，他从身上翻出一部翻盖手机，屏幕上显示着——23:00。
明天是周末，月见里澪不用上课。但为了这具身体着想，林悠真还是决定洗漱睡觉。
他顺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去。这时，月见里澪罕见地主动开了口：
（睡觉的地方在客厅。二楼……什么都没有。）
林悠真折返回来，果然在客厅角落里找到一张折叠床垫。被褥和枕头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
浴室就在客厅隔壁。他当然不可能真的脱衣洗澡，只是用毛巾最低限度地擦拭了一下身体，然后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白到有些病态的肤色。斜刘海很长，偶尔能遮住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如此秀气的脸，此刻却透露出一股疲惫和一丝生无可恋。
林悠真拍了拍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精神一些。
然后，一股熟悉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距离夺舍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而且刚到月见里家时，他也喝了不少水。
——所以，他现在有一个非常朴素的、与怪谈无关的、但如果不解决就什么都想不了的生理需求。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张月见里澪的脸。月见里澪也盯着他。
“……别看我。”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当然，没有人会回答他。
室旁边的滑动式木门拉开就是厕所。林悠真闭着眼，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妖怪桑，我不介意的。）
林悠真捂着脸，叹息了一声。随即动手在腰间摸索起来。虽然不熟练，但还是找到了裙子侧面的暗扣和拉链。
明明被理解了，心里的负罪感却更深了。
他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将裙子褪下。一切都很顺利。
原本只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事——抱着这样的想法，林悠真却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熟悉的异样。先是疑惑，然后皱眉，最后是震惊。
震惊到没忍住，低头向下看去。
（——！！！）
内心世界里，月见里澪先是沉默了一秒。
然后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的惨叫。
是的。月见里澪的身体，可能是因为被夺舍的缘故——总之，变成了男生的身体。
惨叫之后，月见里澪像是死机了一样，在内心世界里缩成一团。
（……还给我。）
她的心声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介于愤怒和哭腔之间、拼命压着嗓子的声音。
（那是我的身体。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林悠真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他也想把身体还回去。但眼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算了。至少这孩子现在想把身体要回去了。
算是……有点进度了吧？
他翻出月见里澪那部翻盖手机，又确认了一遍日期。
还好，明天是周末，至少不用顶着这副身体去学校。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屏幕上。
——但后天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