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教会大殿的混乱迟迟未歇。
两名圣殿骑士沉重的铁靴声响彻长廊,一路疾驰奔赴后方主教塔楼,急促的步伐带着山雨欲来的肃杀。
米拉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指尖抵着胸口,浑身紧绷得近乎僵硬。
修女服里,贴身藏着一块温热的硬物。随着她紊乱的呼吸微微起伏。
整座大殿的神职人员,都在为宫外涌来的丰饶气息、为发光震颤的女神神像陷入恐慌。
无人留意角落卑微渺小的她。
米拉垂着头,借着人群骚乱的掩护,双膝贴着冰凉石板,一点一点向后挪动、退离人群中心。
直到滑至大殿阴暗的边缘,她才猛地起身,佝偻着脊背,贴着墙根,快步冲向偏僻的第七祈祷室。
走廊阴风阵阵,刺骨寒凉。
冷汗早已浸透里衣,黏腻地裹住脊背,每走一步都闷得窒息。
昨夜从艾兰山麓的木屋折返教会,她险些暴露行踪。
彼时她刚溜进后院暗门,迎面就撞上了持灯巡夜的老执事。
那双浑浊刻薄的眼睛盯着她隆起的胸口,手掌直接按上戒尺,勒令她当众解衣搜身。
绝境之下,她硬演了一场胃绞痛的戏,靠着常年吃粗硬黑麦饼落下的胃病蒙混过关,再加上满身狼狈不堪,才让满心嫌恶的执事草草放行。
但凡露出半分破绽,此刻的她早已被铁链锁在火刑架前,等待烈火焚身。
第七祈祷室的木门近在眼前。
米拉推门侧身而入,反手扣上黄铜门闩。
咔哒。
落锁声落下,紧绷的肩膀骤然垮塌,积压的恐惧与慌乱瞬间涌上来。
她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喘着气。
这间祈祷室专供见习修女私下忏悔,狭小密闭、无窗无光,终日昏暗压抑。
唯有供桌前两根鲸油蜡烛燃着昏黄摇曳的微光,映着台面上一尊半人高的白石女神雕像。
神像面容肃穆冷硬,手中没有丰饶麦穗,只剩一柄冰冷的净化长剑,三百年来,日复一日凝视着空荡荡的祈祷室,透着刻板无情的戒律威严。
米拉缓步走到烛火前,指尖止不住微微颤抖。
她抬手解开修女服顶端三颗纽扣,探入衣襟,掏出一方被体温焐得温热的油纸包。
油纸边角被反复揉捏得发皱,浅浅渗出几点温润的黄油油渍。
这是昨日莱昂烤的一炉小餐包。
仅仅是火候稍过,底部凝了一层薄焦。
彼时莱昂看着卖相不佳,骂骂咧咧地打算丢给莉亚解馋。
是她不顾一切冲上前,护住托盘,抢下了半块。
指尖轻轻剥开油纸。
一块底部带着焦黑、卖相不太好的黄油小餐包,躺在昏黄烛光里。
可以吃吗?
米拉垂眸望着它。
按照教会严苛戒律,此刻的她应当褪去外袍,摘下墙上的荆棘鞭,用带刺的鞭条抽打脊背,以血肉疼痛忏悔自己贪恋“发酵异端”的罪孽。
可她的双手,好像已经不受戒律掌控。
米拉指尖捏住餐包边缘,轻轻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焦黑酥脆的底壳应声脱落。
饱满的发酵气孔,层层叠叠,柔软得不可思议,是她从未在教会食物里见过的质感。
她将焦壳送入口中。
牙齿轻咬的瞬间,黄油油脂在舌尖炸开,微焦的苦涩过后,是纯粹的麦香与甜润,暖流淌遍四肢百骸,激得她头皮阵阵发麻。
异端?诅咒?恶魔产物?
米拉跪在冰冷的蒲团上,怔怔盯着掌心那块温热柔软的面包,心底只剩无尽的荒谬与嘲讽。
教会的主教长老们,锦衣玉食、体态臃肿,日日食寡淡白肉、饮无味清水,死守着僵硬的教条。
他们告诉所有信徒,发酵是滋生瘟疫的邪恶魔法,越是干硬硌牙、难以下咽的死面黑麦饼,越是能磨砺虔诚心性。
可谁都心知肚明,那些硬如石块、硌破牙龈、连牲畜都不屑多食的黑麦饼,才是真正折磨信徒的枷锁。
真正能治愈饥饿、慰藉人心、让人从心底生出暖意与幸福的美味,怎么可能是罪孽?
若是这般治愈人间的美味是恶魔所为,那世间信徒,怕是早已争先恐后奔赴地狱。
米拉缓缓抬头,透过晃动的烛火,望向肃穆冰冷的白石神像。
神明沉默三百年,任由教廷篡改教义,任由信徒饱受粗劣粮食的折磨,任由世人将生机蓬勃的发酵技艺,污蔑成瘟疫诅咒。
“您也一定,早就厌烦那些石头一样的祭品了吧。”
她轻声喃喃,眼底翻涌着偏执又纯粹的虔诚。
米拉起身,大步走到供奉台前,抬手一把扫落托盘上整齐摆放的黑麦死面饼。
砰砰几声闷响,坚硬的面饼砸在石板地面,纹丝不动,甚至未曾掉落半点碎屑,硬得堪比顽石。
她双手郑重捧起那块带着焦痕的黄油餐包,端端正正放置在托盘正中央。
柔软金黄的面包,依偎在苍白的石像身前。
暖香与冷石,鲜活与死寂,反差在摇曳烛光下刺眼至极,是明目张胆、悖逆一切教规的亵渎。
米拉后退两步跪下去,十指交叉紧扣胸前,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与执拗,回荡在空旷的祈祷室中。
“伟大的神明,这才是配得上您的供奉。”
“这是神迹方能铸就的美味。您尝一口就会知晓,教会所有的戒律、所有的宣讲,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将发酵之物供奉丰收神像,是教廷明令禁止、三百年从未宽恕的重罪。
是足以被烈火焚身、挫骨扬灰的终极亵渎。
可米拉毫无半分悔意。
在她眼中,这块温暖美味的面包,远比那些虚伪冰冷的教条,更配得上真正的丰饶神明。
做完这件事的她很开心,但是她忽略了一个隐患。
黄油的香气这空间根本藏不住。
丝丝缕缕的甜香,顺着门板底下的缝隙,悄然溢出室外。
门外。
原本空旷寂静的长廊,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铁甲摩擦的冷冽声响、金质权杖敲击石板的沉重动静,由远及近,步步碾压而来。
最终,停在第七祈祷室门外。
屋内磕头不起的米拉,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下一秒。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强悍无匹的蛮力直接崩断黄铜门闩,两扇厚重木门撞向墙壁,震颤不止,木屑纷飞。
走廊刺眼的火光瞬间灌入昏暗的祈祷室,将方寸之地照得惨白透亮。
门口立着一道猩红身影。
老者身披象征至高权柄的红主教长袍,手持镶嵌红宝石的纯金权杖,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挤在一起,浑浊的老眼看见了供台上的金黄餐包,眼底翻涌着滔天震怒。
他身后,方才大殿的骑士长携四名银甲圣殿骑士列队而立,出鞘的长剑寒光凛冽,剑锋直指屋内,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封锁所有退路。
红主教握着权杖的手背青筋暴起,重杖顿落地面。
一声冰冷威严、宣判生死的厉喝,炸响在方寸小屋之间:
“拿下此被恶魔蛊惑、亵渎神明的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