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书房里的影子
小国的王宫不大。
从东宫书房往外望去,能看见宫墙外一截青灰色的山脊。春日雨后,山色被水汽洗得发淡,远远伏在云里,像一卷没写完的水墨。书房檐下悬着铜铃,风一过,铃声便轻轻响一下,清冷得很。
云皓第一次站在那间书房里时,才九岁。
他穿的是内侍局发下来的灰布小衣,袖口宽了半寸,裤脚也长,走路时若不小心便会踩到。母亲昨夜替他重新缝过,却没敢把针脚收得太明显。王宫里所有东西都有规制,连一个侍女之子的衣角也不能显出太多心思。
母亲送他到书房外,只在廊下停步。
她不能进去。
她只是王后身边轮值过几次的低等侍女,如今年纪渐长,做些浆洗、洒扫和守夜的活。云皓能被带到王女身边做书童,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脸面,而是因为前几日学馆里缺人,有人发现这个侍女之子识字,记性又好,便随口报了上去。
那日负责挑人的女官问他:“《小雅》会背几篇?”
云皓垂着眼,背了三篇。
女官又问:“谁教你的?”
云皓答:“母亲夜里教过一些,余下的是听学馆先生讲课时记下的。”
他没有说自己常常蹲在学馆后窗下,也没有说冬日里窗纸破了一角,先生的声音漏出来,他便记了半本蒙学。王宫里的人不喜欢下人太聪明。母亲教过他,凡事只说三分,余下七分要咽回肚子里。
女官看了他许久,忽然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云皓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不能躲。王宫里的手伸过来,不管是要赏还是要罚,下人都不能躲。躲了,便是有罪。
那女官指尖冰凉,目光落在他脸上,停得比问书时更久。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终于想起自己原本要做什么,放开他,道:“倒是生得干净。去东宫书房吧,王女殿下身边正缺个安静的。”
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时,先是怔住,随即跪下谢恩。等人都散了,她才把云皓拉到角落,手指发颤地替他理衣领。
“到了殿下面前,不许乱看。”母亲低声说。
云皓点头。
“殿下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就不要说话。”
云皓又点头。
母亲看着他,眼中没有多少喜色,更多的是说不清的忧虑。她把他额前碎发压低些,像是恨不得用那几缕发遮住他半张脸。
“云儿。”她声音更低,“你要记得,在宫里,长得好不是福气。”
云皓那时还不太懂这句话。
他只知道母亲的手很凉。
东宫书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墨香扑出来。里面铺着厚毡,书案后坐着个穿鹅黄宫裙的小姑娘。她约莫十岁,眉眼明亮,手里捏着一支玉管笔,却没有写字,只把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已经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团。
女官行礼道:“殿下,新来的书童带到了。”
小姑娘抬起眼。
云皓跪下去,额头碰到毡面。
“奴才云皓,见过王女殿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那支玉管笔终于落在笔架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云皓?”王女重复了一遍。
“是。”
“哪个皓?”
云皓依旧伏着身,答道:“皓月的皓。”
王女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很清脆,像檐下铜铃被风多撞了一下。
“抬起头来。”
云皓抬头,却只抬到能看见她衣摆的位置。鹅黄色的裙角绣着细小的银线,银线在日光里微微闪。他没有再往上看。
王女似乎觉得有趣,问:“你为什么不看我?”
“母亲说,不能直视殿下。”
“你母亲是谁?”
“浣衣房侍女。”
王女想了想,显然并不知道浣衣房里有这样一个人。她又看向女官,道:“他会磨墨吗?”
女官道:“会。也识字,记性尚可。”
“那就留下吧。”
如此轻飘飘一句,便定下了云皓往后许多年的去处。
那一日,他从廊下走进书房,替王女磨了一下午墨。王女不爱写字,写了半页便要停,停下来便托着腮看他。云皓被看得脊背发紧,却不敢抬头,只一圈一圈地磨墨。
墨锭压在砚池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女忽然问:“你几岁?”
“九岁。”
“比我小一岁。”
“是。”
“你读过什么书?”
云皓想了想,道:“《千字文》《孝经》,还有几篇《诗》。”
“会写字?”
“会一点。”
王女把笔递给他:“写你的名字。”
云皓愣了一下。
他在宫里很少写自己的名字。
浣衣房的人叫他“云儿”,内侍局的人叫他“那个侍女的儿子”,学馆后窗下偷听时,先生不知道他的存在,更不会喊他的名字。名字这种东西,对许多人来说是理所当然,对他却像藏在袖子里的一枚旧铜钱,有是有的,但不能随便拿出来。
他接过笔,在废纸角落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
云皓。
王女凑过来看。
她离得太近,身上的熏香轻轻落下来。云皓手指一紧,笔尖差点划破纸。他赶忙放下笔,退后半步。
王女没有察觉他的慌乱,只盯着那两个字。
“写得比我好。”她说。
女官在一旁提醒:“殿下。”
王女撇了撇嘴,像是不服气,又像是真的高兴。她拿起那张纸,举到光下看了一会儿,道:“以后你就坐在那里。先生讲课时,你若听懂了,下课后再给我讲一遍。”
云皓低声道:“奴才不敢。”
“我让你讲,你就讲。”王女说,“你不是我的书童吗?”
云皓垂首:“是。”
王女满意了。
那天之后,东宫书房里多了一个安静的影子。
先生讲经时,王女常常走神。她会用笔尖戳纸,会把书页翻得哗哗响,会趁先生背过身时偷偷把蜜饯塞进嘴里。云皓坐在靠门的小案旁,替她整理书卷、添水、磨墨,偶尔在先生问到她答不上来的时候,极轻地咳一声。
王女起初不懂,后来便懂了。
先生问:“‘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何解?”
王女眼珠一转,听见门边轻轻一声咳,便抬手指着书页,装作自己刚好看见,道:“是说德行高洁,使人仰慕追随。”
先生点头称善。
等先生走后,王女便把剩下的蜜饯推给云皓。
“赏你的。”
云皓不敢接。
王女皱眉:“你又不敢?”
云皓道:“殿下赏赐,奴才该谢恩。只是书房里有规矩,侍从不得食用殿下点心。”
王女看着他,忽然把蜜饯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再递过去。
“现在不是点心了,是我吃剩的。”她理直气壮道,“规矩里没写这个。”
云皓怔住。
王女把蜜饯塞到他手里。
那是一枚青梅蜜饯,糖霜已经被她咬掉一角。云皓捧着它,像捧着一件不知该如何处置的烫手东西。最后,他还是跪下谢恩。
王女很不喜欢他跪。
她说过许多次:“这里又没有外人,你不要动不动跪我。”
云皓每次都答:“礼不可废。”
“什么礼不可废。”王女把书一合,“你就会拿先生的话堵我。”
云皓不说话。
王女气了一会儿,又自己好了。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会在下雨天叫云皓陪她在廊下听雨,会把自己不爱吃的莲子羹推给他,会让他替她把难背的文章抄成小笺藏在袖里。
云皓知道这些都不合规矩。
可他也知道,王女殿下的“不合规矩”和他的“不合规矩”不是一回事。她做错了,最多被先生训几句,被王后罚抄书。他若错了,母亲可能会被牵连,自己也可能被赶出东宫,甚至再也不能进学馆半步。
所以他总是小心。
王女要他陪着听雨,他便站在三步外。
王女把莲子羹推给他,他便先谢恩,再等她离开后才吃。
王女让他藏小笺,他便把小笺写得极工整,却在讲课前想办法让她真正背下来。
他像一根细细的线,既被王女拉在身边,又始终绷着,不敢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界。
年岁在书页翻动间慢慢过去。
云皓十二岁时,已经能替王女整理大半书课。王女十三岁,开始被嬷嬷教导宫礼。她不再整日穿鹅黄,衣裙颜色逐渐沉下来,头上也多了金簪玉钗。
她在旁人面前越来越像一个王女。
只有在书房里,她仍会把鞋踢到一边,盘腿坐在毡上,抱怨礼仪课比《礼记》还烦。
“云皓。”她趴在案上,“你说,我以后若是不想嫁人,能不能不嫁?”
云皓正在替她晒书。
春日阳光从窗格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长开了一些,少年轮廓已渐渐显出清俊。宫里有人开始私下议论,说浣衣房那个侍女的儿子生得太好,不像下人,倒像画里的人。
这些话云皓听见过。
每次听见,他都把头垂得更低。
他把书页抚平,答道:“殿下婚事,自有王上与王后做主。”
王女不高兴:“我问你,不是问父王母后。”
云皓沉默片刻,道:“奴才不知。”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王女坐起来,“那我以后若是嫁去很远的地方,你怎么办?”
云皓手指停了一下。
他很快又继续翻书。
“殿下若远嫁,自会有陪嫁宫人。”
“我是问你。”
“奴才听宫中安排。”
王女盯着他看了许久。
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把蜜饯塞给他的小姑娘。她开始懂得身份,也开始懂得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可她仍旧不喜欢云皓这样答。
“你就没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吗?”
云皓想了想,道:“有。”
王女眼睛亮起来:“哪里?”
云皓看向窗外那截青灰山脊。
“宫墙外。”
王女怔住。
云皓说完便后悔了。
这不是书童该说的话。一个侍女之子在王宫里有饭吃、有衣穿、有书听,已经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他不该说自己想看宫墙外,更不该在王女面前说。
他立刻跪下:“奴才失言。”
王女却没有生气。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山在云里,宫墙很高,墙头站着披甲的禁卫。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等我以后有自己的车驾,我带你出去。”
云皓伏在地上,没有答。
王女又说:“不许说礼不可废,也不许说听宫中安排。我说带你出去,就带你出去。”
云皓额头抵着毡面,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知道这话不能当真。
王女是王女,他是侍女之子。她今日说要带他出宫,明日也许便忘了。就算不忘,王女的车驾上也不会有一个无名无分的书童。
可那一刻,窗外山色实在太远,铜铃声又太轻,王女的声音落下来,像落在一张白纸上的第一滴墨。
他低声道:“谢殿下。”
王女听出他还是那副守礼模样,气得把书卷扔到他身边。
“云皓,你真没意思。”
云皓把书卷捡起来,拍去灰尘,重新放回案上。
他没有辩解。
他本来也不该有意思。
他只是东宫书房里一枚安静的影子。
影子不能比主人更亮,也不能离主人太近。太阳往哪里走,影子便往哪里伏。若哪一日主人不需要了,影子也没有资格问为什么。
然而王女并不这样想。
她开始越来越习惯云皓在身边。
换了别的宫人磨墨,她嫌太浓;换了别的书童整理书页,她嫌顺序不对;先生留了策论,她不先问先生,反倒先问云皓怎么看。宫人们起初只当殿下贪玩,后来眼神便渐渐变了。
云皓感觉得到。
那些目光像细针,落在他背上。他越发谨慎,能不与王女独处便不独处,能站远些便站远些。可王女不懂,或者懂了也不愿意理会。她依旧在书房里喊他的名字,依旧把他写过批注的书册收进自己的匣子,依旧在宫宴前问他哪支簪子好看。
云皓每次都答:“殿下天姿,皆好。”
王女听得烦了,便说:“你再这样,我就罚你。”
云皓垂首:“请殿下责罚。”
王女被他气笑,又拿他没有办法。
十五岁那年冬天,宫中下了一场大雪。
雪压在书房外的海棠枝上,枝条弯得很低。王女不顾嬷嬷阻拦,非要到廊下看雪。云皓替她取了斗篷,又把手炉递过去。
王女没有接手炉,反倒把手伸到雪里。
云皓低声提醒:“殿下,小心受寒。”
王女回头看他。
雪光映在她眼里,亮得有些逼人。
“云皓。”她忽然问,“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云皓心里一紧。
类似的话她小时候说过许多次,可那时她不懂。如今她快到议亲的年纪,宫里已有风声,说邻国王子将来或许会来求娶。这样的话,便不该再从她口中说出来。
廊下还有宫女。
远处还有禁卫。
云皓退后一步,跪下。
“殿下千金之身,日后自有良臣侍从相随。奴才只愿殿下平安顺遂。”
王女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问的是你。”
云皓伏身:“奴才不敢妄言。”
雪落得很静。
王女看着跪在雪光里的少年,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明明只隔了三步,却像隔着整座宫墙。
她想发脾气,想命令他起来,想说自己偏要他一直陪着。可嬷嬷和宫女都在,先生昨日才讲过“王女言行,当为宫中表率”。她已经不是能随便把蜜饯塞给书童的小姑娘了。
于是她只是把手炉从云皓手里拿过来,转身回了书房。
云皓仍跪在廊下。
直到王女的脚步声消失,他才慢慢起身。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廊外回廊尽头,有人已经站了许久。
那人披着玄色大氅,身后跟着两名内侍。雪落在大氅肩头,很快化成水痕。内侍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国王看着书房门口。
他先看见自己的女儿带着怒意走进去,又看见那个侍女之子从雪光里起身。少年低眉顺目,姿态恭谨,的确挑不出错处。可有些东西,并不需要错处才该被处理。
国王的目光在云皓脸上停了一瞬。
太出众了。
一个侍女之子,不该生得这样出众。
更不该让王女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良久,国王淡淡道:“查一查。”
身旁内侍躬身:“王上要查什么?”
国王转身离开。
雪地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查那个书童。”
云皓站在廊下,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雪还在落。
宫墙外的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雾。书房里传来王女翻书的声音,带着一点故意弄出来的响动,像是在等他进去。
云皓收回目光,掸去袖口落雪,重新走向书房。
他不知道,从这一日起,他在王宫里的每一步,都已经被人记下。
也不知道一个影子若被主人看得太久,便再也不能只是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