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暖室醒来
云皓后半夜又醒了一次。
这一次,他先听见药炉里的水声。
很轻。
不是沸水翻滚,也不是村中灶房里柴火噼啪的响动,而是一种被压得极低的细声。炉火不大,药罐底下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碰到罐壁便碎了。屋里有竹叶被风擦过窗纸的声音,远处似乎还有药碾转动,石轮碾过干草,慢而涩。
他睁着眼。
眼前仍旧没有光。
这件事在村中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每一次醒来,他都要用几息确认自己不是还闭着眼,也不是夜太深,而是真的看不见。到了西峰以后,这种确认仍没有立刻变短。
因为这里太安静。
小石村的空屋会漏风,窗纸破了一角,风进来时总带着土腥味。妇人走路会拖一点脚,背水桶的少年进门前总要在门槛上磕一下桶底。这里没有那些声音。
这里有竹叶。
有药炉。
有他很久以前熟悉过的西峰药草气。
云皓想动一动手指。
指尖没有立刻听话。
他又试了一次,才感觉到右手小指轻轻蜷起。只这么一下,腕骨便被牵出一阵酸软,从指节一路爬到手肘。他想把手收回被中,却发现手臂沉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只好停下。
停下以后,疼痛反而更清楚。
肩后那枚灰纹还在发冷。冷意不是冰雪那样落在皮肤上,而是从骨缝里往外渗,先压住后心,再沿着断开的经脉一点点散。胸口有闷痛,喉咙干得厉害,腰背也疼,像整个人在硬地上折过一夜。最难受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想用引气诀把疼痛分开,却摸不到一丝灵力。
丹田里空得没有回声。
云皓闭了闭眼。
闭眼和睁眼没有分别。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身体一下绷紧,胸口旧伤被牵动,喉间立刻涌上一阵咳意。他想压下去,没压住,咳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很轻,尾音断在喉口。
脚步立刻快了。
“云皓?”
林笙雨的声音落在床边。
云皓下意识偏头,想循声看她。可他只转了一点,眼前仍旧空着。这个动作让他有些狼狈,仿佛他终于想起自己看不见,又偏偏是在她面前。
“醒了?”林笙雨问。
云皓想答。
喉咙发不出声音。
床边的木凳被轻轻拖近。林笙雨没有立刻扶他,只把什么东西放在小几上,瓷底碰木面,轻得几乎没有惊动床帐。
“先别急着说话。”她道,“你喉咙伤得重,我喂你一点温水。”
她顿了顿,像是把更急的话压回去,才放轻声音:“我靠近些?”
我靠近些。
这四个字进了耳中,云皓有一瞬间迟疑。
在村里,妇人也会停下来等他点头。可林笙雨这样问,他仍旧觉得不习惯。他躺在她的暖室里,盖着她替他换过的软被,喝她煎的药,连醒来都要她守着。按理说,她想喂水便喂,想换药便换,哪里需要先把声音放得这样轻。
轻得像怕他以为这也是一笔债。
也轻得像她已经知道,他太容易把别人的靠近听成一条自己必须偿还的命令。
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点头时,颈侧筋肉被扯得发疼。
林笙雨把碗沿递到他唇边。
碗是温的。
云皓试着张口,舌根却僵着,第一口水只沾湿了唇,没能咽下去。林笙雨停住,等他慢慢缓过来。
“不急。”
她的声音很低。
“只润一下也算。”
云皓又试了一次。
水滑进喉咙时像擦过一片干裂的沙地。他忍不住皱眉,肩背也随之缩了一下。林笙雨立刻把碗移开。
“疼?”
云皓张了张口。
“……不。”
那一个字哑得厉害。
林笙雨安静片刻。
“在我这里,疼也可以说。”
云皓没有接话。
他听见她把水碗放回去,又听见药炉边的火被拨小。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一件器物被惊动。可越是这样,他越知道她在刻意照顾他。
这让他心里发紧。
他试着把右手抬起来,想去摸床沿,至少坐起来一点。才动到一半,手腕便软下去,指尖撞在被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林笙雨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伸手。
“想坐起来?”
云皓沉默。
他不想承认自己只是想确认还能动。
林笙雨又问:“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
云皓声音发涩。
“躺太久了。”
林笙雨道:“我扶你垫高一点。受不住就告诉我。”
云皓点头。
林笙雨先把软枕挪到他肩后,又绕到床内侧。她的手隔着被子托住他的肩背,只微微用力,云皓便疼得呼吸一乱。
她立刻停住。
“疼得重吗?”
云皓额角冒出冷汗。
他想说不重。
话到嘴边,却想起林贤那时说过,药要靠实话调;也想起林笙雨刚才那句,在我这里,疼也可以说。
“很重。”
说完,他自己先怔住。
他竟真的说了。
林笙雨没有露出意外,也没有趁机说教,只把手收回一点。
“那不坐起来。先垫半寸。”
她把软枕拆薄,重新塞到他肩侧。这个动作比扶他起身慢很多,却确实让胸口闷痛缓了一点。云皓靠在枕上,整个人仍旧虚得厉害,连呼吸都要省着用。
林笙雨拿帕子替他擦额角的汗。
帕子碰到皮肤时,云皓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不见,触觉便变得过分清楚。帕子温热,带着淡淡药气,从额角擦到鬓边,再停在眼尾附近。那里有残阵腐灰灼出的灰伤,村中妇人从不敢碰,只在换药时绕开。
林笙雨也停住了。
“眼周药布有点湿。”她道,“我等会儿替你换。你若不想现在换,就晚一点。”
云皓低声道:“会吓人吗?”
林笙雨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眼睛。”
他说得很慢。
“村里婶子每次换药,都不让我碰。”
林笙雨放下帕子。
屋里静了一会儿。
药炉中的水声还在响,竹叶擦过窗纸,沙沙一阵,又停下。
“不是吓人。”林笙雨道。
云皓没有说话。
林笙雨把声音放得更轻。
“是怕你碰疼。”
云皓微微垂眼。
他的眼睛仍旧清润,只是没有焦点,眼底覆着浅灰。若只看眉眼,仍是旧日模样;可那点空茫落在脸上,反而让人更不敢久看。
林笙雨看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先低下头,从药匣里取出新的药布。
“我给你换眼药。会有一点凉。”
云皓应了一声。
林笙雨解开旧药布时,动作很慢。
布料被药液黏住了一小片。她一手扶住他额角,一手用温水一点点润开。云皓疼得指尖收紧,却没有出声。林笙雨看见他手背上绷起的青筋,停住。
“云皓。”
“嗯。”
“疼要说。”
“……还好。”
“刚才已经很重,现在还好?”
云皓沉默片刻。
“比刚才轻一点。”
林笙雨气得险些笑出来。
笑意到了眼底,又被心疼压下去。
“轻一点也不是不疼。”
云皓很轻地“嗯”了一声。
旧药布终于揭下。
林笙雨没有说话。
云皓听不见她的声音,便越发不安。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从她的呼吸里分辨一点变化。她呼吸压得很平,平得太刻意。
“很难看?”
林笙雨道:“不难看。”
“林师妹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
林笙雨把新药轻轻点在他眼周。
“只是看着疼。”
云皓怔住。
云皓喉间有些发堵。
“别哭。”他下意识道。
林笙雨指尖一顿。
“你怎么知道?”
云皓摇头。
“听见了。”
林笙雨这才发现自己吸气时乱了一点。
她把新药布覆上去,药布很轻,遮住灰伤,也遮住他空茫的眼睛。云皓被黑暗裹得更深,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
林笙雨立刻道:“我在。”
云皓的手指动了动。
他想说不用。
可不用两个字在喉间转了一圈,最后没有出来。
林笙雨替他把药布系好,又整理被角。她弯身时,衣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云皓闻见她身上的药草味。不是宗主峰的寒香,也不是小石村粗草药的苦涩,而是西峰药室里常年浸出来的温和气息。
这气息太近。
他躺着,她俯身。眼前没有光,手臂也抬不起来,连偏开一点都要先忍过肩后的冷痛。
他胸口一紧。
林笙雨察觉他呼吸变了。
“哪里不舒服?”
云皓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云皓沉默很久。
久到林笙雨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低声道:“我现在……若有人要杀我,我躲不开。”
林笙雨看着他。
林笙雨坐回床边。
“西峰封了。”
云皓没说话。
“这里是我的内院暖室。”林笙雨道,“外间有药案和小榻,夜里我守在那里。你若醒了,叫我一声,或是敲一下床沿,我都听得见。”
云皓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后院三重药阵,外廊两道禁行符,门口有我亲自布的识息小阵。除了我和一个送药童,没人能进这间暖室。”
云皓轻声道:“若是你呢?”
林笙雨怔住。
云皓说完,脸色便白了一点。
“我不是……”
他想解释。
可越解释越像不信她。
林笙雨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把小几上的一枚细铜铃拿起来,放进他手里。
铜铃很小,系着软绳,不重。云皓指尖碰到铃身,听见里面细珠轻轻一响。
“这是给你的铃。”林笙雨道。
云皓握着铃,不明所以。
“以后换药、喂药、扶你起身,或是我靠得太近,你不想继续,就摇一下。”她说,“我听见,就停下。”
她没有把这说成规矩。
她只是把铃放进他现在唯一还能握紧的手里。
云皓的指腹摸过铃身。
“若我摇了,你正在治伤怎么办?”
“先停。”
“若停了会耽误药性?”
“那我告诉你会怎样,再让你慢慢想。”
云皓很久没有说话。
他握着那枚铃,像握着一件不知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林笙雨道:“我知道你现在躲不开。”
云皓睫毛一颤。
“所以不能靠你躲。”她说,“该靠我听见。”
铜铃在云皓掌心里很凉。
凉意压住了一点指尖的抖。
他轻轻收拢手指,铃声响了一下。
林笙雨立刻退开半步。
云皓怔住。
他只是没握稳。
林笙雨没有问是不是误碰,也没有笑他,只停在半步外,等他开口。
这一等,让云皓握着铃的手慢慢没那么紧了。
他低声道:“不是。”
林笙雨问:“不是要停?”
“不是。”云皓说,“我只是……没拿稳。”
“好。”
林笙雨重新坐近,却没有把铃从他手里取走。
“那你拿着。”
云皓轻轻点头。
这一点头比先前慢很多,也稳一点。
外面有人叩了叩院门。
林笙雨起身时,云皓的手指又紧了。
她看见,便先没有走。
“送药童。”她道,“每日辰时送药到外廊,不进屋。我去取,很快回来。”
云皓点头。
林笙雨走到门边,又停下。
“若我没回来前你不舒服,摇铃。”
云皓低声道:“你在外面也听得见?”
“听得见。”
门被轻轻打开。
外头的风带进一点竹叶清气,很快又被门挡住。脚步声远去,屋里只剩药炉和铜铃。
云皓躺在床上,握着那枚铃。
他还是看不见。
也仍旧没有灵力。
连坐起来都不能。
可掌心里多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只要他愿意,轻轻一动,林笙雨就会听见。
她会回来。
药案还摊在外间,今日醒后的第一行尚未落笔。
林笙雨没有先去写病况。
她先等他握稳那枚铃。
云皓慢慢把铃贴近胸口。
胸口疼得厉害。
这一次,他没有把疼咽回去。
等林笙雨端药回来时,门刚打开,便听见床上传来很轻的一声。
铜铃响了。
她立刻放下药碗,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了?”
云皓的脸色仍旧苍白,眼上蒙着新换的药布,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他握着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先说没事。
他停了很久,才低声道:“胸口疼。”
林笙雨俯身听他呼吸。
“疼得厉害?”
“有些厉害。”
“还有哪里?”
云皓慢慢道:“肩后冷,喉咙也疼。”
林笙雨伸手去取脉枕。
这一次,云皓没有立刻道歉。
他说完疼以后,整个人松下去,很快昏沉下去。林笙雨替他诊脉,调药,又把被角重新压好。
铜铃仍在他掌心。
她试着轻轻抽了一下,没抽动。
云皓昏睡中握得很紧。
林笙雨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再抽。
只把他的手连同那枚铃,一起放回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