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高塔·通往天空的阶梯

作者:落霞乀 更新时间:2026/6/4 17:31:35 字数:5147

在高塔事件之前,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这两个月里,五人的冒险者小队从C级升到了B级,又差一点就摸到了A级的门槛。他们的装备也鸟枪换炮——昆换了一面用龙龟甲壳制成的盾牌,坚韧程度是他原来那面岩石盾的三倍;苏幼微得到了一把精灵长弓,弓身是用翡翠森林的千年铁木制成的,射程比普通长弓远了近一倍;狸猫的双短刀换成了用暗影魔狼的爪牙锻造的“影牙”双刃,刀刃在黑暗中完全隐形;折仙的长剑被一位矮人大师重新锻造,加入了陨铁和龙血晶,剑刃上永远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魄白凤的法杖是用世界树的枝条制成的——这根法杖的来历有些特殊,是塞拉菲娜“顺手”带回来的。

“天穹城的世界树每年都会脱落一些枯枝。”她把法杖递给魄白凤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这些枯枝里残留着世界树的能量,对光属性魔力的增幅效果很好。”

魄白凤双手接过法杖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这根看似普通的木棍是来自云层之上那座传说中的城市,也不知道塞拉菲娜为了拿到这根枯枝,在天穹城守卫的眼皮底下潜伏了整整三个夜晚。他只知道这根法杖握在手里的感觉很温暖——像是有某种古老的、温柔的力量在掌心下沉睡,等着被他唤醒。

“谢谢你,夜羽。”他认真地说。

“不用谢。用不上就还给——”

“用得上用得上!”魄白凤赶紧把法杖抱在怀里,生怕她反悔。

塞拉菲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在这两个月里,五个人和塞拉菲娜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SS级冒险者“独翼”,而是变成了一个——用苏幼微的话说——“表面上很酷但其实很好说话的黑翅膀大姐头”。

这个称呼让塞拉菲娜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她说:“别叫我大姐头。”

“好的大姐头!”苏幼微说。

“……”

“大姐头你今天心情好吗?”

“不好。”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不需要。”

“有一只企鹅想去拔牙,但是牙医说——”

塞拉菲娜展开黑色左翼,飞走了。

苏幼微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天空中迅速缩小的黑点,挠了挠头。“她飞走了。她是不是不喜欢企鹅?”

“她不喜欢你。”折仙说。

“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我。”

狸猫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我不喜欢你。”

“你骗人。你昨天还说我射箭的样子很帅。”

“我说的是‘你的姿势终于不那么丑了’,不是‘帅’。”

“那不就是帅吗?”

“你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我体育老师确实教过语文——不,等等,这个梗你听不懂——”

五个人吵吵闹闹地走进了酒馆,留下折仙一个人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睛看着天空中那个已经消失的黑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不敢喜欢任何人。”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是转身走进了酒馆,坐在了固定的位置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是折仙版本的叹息。

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五个人在酒馆里围坐在一起,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古老的羊皮纸。羊皮纸是从冒险者公会总部的档案室里借出来的——不,是“申请查阅”出来的,用了昆三天的时间和公会 bureaucrats 反复交涉,最终以“B级冒险者小队有权限查阅A级以下资料”的条款为依据,拿到了这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的是一座塔。

没有名字,只有坐标和一行褪色的字迹:“天之塔·通往天穹城之径”。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塔。”苏幼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表情异常严肃。“公会的资料里说,这座塔是天穹城与地面之间的唯一连接通道。塔一共有九十九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考验——魔兽、机关、谜题、幻境——什么都有。每通过一层,就可以使用传送石回到城市休整。塔里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场,能自动记录挑战者的进度,下次进入时会从上次离开的层数继续。”

“有人通过第九十九层吗?”魄白凤问。

苏幼微摇了摇头。“公会的记录里,最高的挑战者是三十年前的S级冒险者队伍‘晨星之剑’,他们打到了第七十一层。然后就放弃了——不是打不过,是……”他犹豫了一下。

“是什么?”狸猫追问。

“资料上写的是‘全员精神崩溃’。”苏幼微的声音更低了。“高塔的考验不只是战斗。越往上,考验越偏向精神和意志。它会挖掘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最痛的记忆、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晨星之剑’的队长在离开高塔之后写了一句话——‘我们不是在攀登一座塔,我们是在攀登自己的灵魂。’”

五个人沉默了。

“为什么要去?”折仙问。他的灰色眼睛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们为什么要去挑战高塔?”

“因为双生天使。”狸猫说。她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停止了摆动。“夜羽——塞拉菲娜——一个人撑不了多久了。能量平衡在崩溃,魔兽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如果双生天使的缺位不解决,这个世界会完蛋。”

“但这不是我们的责任。”昆说。他的声音低沉而理性。“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们可以不管。”

“你不想管?”狸猫直视着他。

昆沉默了。

“你不想管的话,你不会花三天时间去公会交涉借这张地图。”狸猫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只是……不想让我们去送死。对不对?”

昆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巨大的手掌——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曾经在工地上搬过砖、在异世界里举过盾、在战斗中为同伴挡过无数次攻击。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但他的手记得一切。

“我不是不想管。”他最终说。声音很沉,像是在胸腔里滚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推了出来。“我只是不想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们会一起回来的。”魄白凤突然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大到隔壁桌的客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微微泛红,但他没有退缩。“我们五个人一起来的这个世界,我们要一起回去——不,我是说,我们要一起活下来。不管是在高塔里,还是在别的地方。我们五个人——”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们五个人是一起的。”

沉默。

然后苏幼微猛地一拍桌子,把全桌人都吓了一跳。“说得好!五个人一起来的,五个人一起走!不对——六个人?七个人?”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加上艾莉和夜羽——不对,塞拉菲娜——那就是七个人。七个人一起去高塔,七个人一起——”

“塞拉菲娜不会去的。”折仙打断了他。“她是天使。她不能回到天穹城。”

“为什么?”

“因为她离开了。在天穹城的规则里,离开就是背叛。她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苏幼微的笑容凝固了。

“那怎么办?”狸猫问。“我们五个去?我们连A级冒险者都不是,直接去打九十九层的高塔?”

“不是直接打。”昆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一层一层打。有传送石,可以随时撤退。我们先去打前几层,看看情况。能打多少打多少。打不过就退。”

“然后呢?”狸猫问。

“然后在打塔的过程中变强。强到能打到顶层。强到能见到天穹城的天使们。强到——”

他停顿了一下。

“强到能问她们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这种责任要落在双生天使身上。”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凭什么两个女孩要在天上站一千年。凭什么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凭什么——”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嚓的声响。

“凭什么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一个九百岁的女孩独自撑着整个世界的平衡,撑到翅膀裂开、魔力枯竭、一个人在森林里打S级魔兽打到浑身是血——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说话。

酒馆里的喧哗声似乎在这一刻都远去了。只有昆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深潭,涟漪久久不散。

“我去。”狸猫说。她的尾巴竖直了,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不是为了这个世界。是为了她。为了她们。”

“我也去。”苏幼微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责任。是因为——她救过我们。好几次。她不说,但她在保护我们。因为我们在艾莉身边。因为艾莉在这里。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世界的平衡、魔兽的泛滥、天穹城的追捕、还有……还有她妹妹的记忆。她一个人扛了所有。我们至少——至少可以陪她去高塔。”

“我去。”魄白凤说。他的手握紧了世界树法杖,指节泛白。“我不强。我胆小。我怕黑、怕高、怕魔兽、怕打雷——但我不能不去。因为如果我不去,我以后每一次用这根法杖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他深吸了一口气。

“而且……艾莉在这里。如果能量平衡继续崩溃,魔兽会越来越多,贝尔法尔镇迟早会被波及。我不想看到艾莉受伤。不想看到玛格丽特的酒馆被毁。不想看到——”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想看到塞拉菲娜一个人再扛下去了。”

折仙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大门,站在夜色中仰头看着天空。

天穹城在云层之上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像一颗永远不落的星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酒馆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去。”他说。

没有慷慨激昂的理由,没有感人肺腑的陈词。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因为折仙从来不说“我去”——除非他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苏幼微举起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去公会申请高塔挑战资格。后天出发。”

“等等,”魄白凤弱弱地举手,“我们不需要告诉夜羽吗?”

“告诉她的话,她不会让我们去的。”狸猫说。“她会说‘这是天使的事,和你们无关’。然后她会一个人去高塔——不,她不会去高塔。她不会回天穹城。她会继续一个人在外面杀魔兽,直到有一天遇到打不过的,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所以我们不告诉她。”昆说。“我们自己去。打到能打到的最高层。然后——”

“然后回来。”折仙说。“带着情报回来。告诉她我们看到了什么。让她知道——天穹城的情况、双生天使的真相、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她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酒馆里坐到了深夜。他们讨论了路线、装备、战术、备用方案。苏幼微在笔记本上画了厚厚一叠草图——塔层的可能结构、魔兽的种类分布、机关的破解思路。昆反复推演了每一种可能的战斗场景,为每一个人制定了撤退路线。狸猫凭着直觉指出了地图上几个可能存在陷阱的位置。折仙沉默地听着所有人的发言,偶尔插一句话,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指出了计划中的漏洞。魄白凤负责记录所有的细节,他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每一页的边角都画着小小的治愈术符文——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用画画的方式来加深对符文的记忆。

凌晨两点,讨论终于结束了。五个人各自回房间休息。

狸猫没有回房间。

她坐在大厅的角落里,尾巴卷在腿上,耳朵微微颤抖着。她的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看着它们缓缓沉到杯底。

她在等。

等所有人都睡了。

凌晨三点,她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酒馆的后门。

月光很亮,照得后院的石板路像一条银色的河流。迷迭香的香气在夜风中浮动,围墙上有两只野猫在打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狸猫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她释放了自己的感知。

猫系混血的感知能力在她集中精神的时候会达到一个惊人的范围——半径两公里内的所有生物的气息、声音、甚至情绪波动,她都能捕捉到。

她不是在学习这个能力。她是在回忆。

三个月前,在那次森林里的战斗中,她闻到了塞拉菲娜身上的气息——不是血腥味,不是魔力残留,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那是天使的气息。纯净的、古老的、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气息。

然后她开始注意艾莉娜身上的气息。

艾莉娜的气息和塞拉菲娜的气息,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同源。同根。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条。

狸猫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确认的。也许是某个下午,艾莉娜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和塞拉菲娜一模一样的“天使的气息”。也许是某个晚上,她在梦中看见了艾莉娜站在一棵金色的大树下,背后有一对白色的翅膀。也许是更早的时候——也许是第一眼看到艾莉娜的时候,她的直觉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她没有说。

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不是她的故事。

这是艾莉娜和塞拉菲娜的故事。她们是主角,其他人只是配角。配角的任务不是替主角做决定,而是在主角做出决定之后,站在她们身后。

但现在——现在情况变了。

塞拉菲娜一个人在扛。艾莉娜什么都不知道。而高塔就在那里,通往天穹城的路径就在那里,双生天使的真相就在那里。

如果她们不去,谁去?

狸猫睁开眼睛,月光在她的琥珀色瞳孔中凝聚成两个明亮的光点。

“我会去的。”她对着空气说。“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

她停顿了一下,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是为了让她们知道,有人在乎她们。不是为了世界平衡,不是为了责任,不是为了使命。就是因为——她们是她们。艾莉是那个会在后院里对着猫说话的艾莉。塞拉菲娜是那个嘴上说着‘不需要’但每次都来救我们的塞拉菲娜。她们值得——值得更好的命运。”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转身走回了酒馆。

经过艾莉娜的房间门口时,她停了一下。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艾莉娜还没睡。狸猫能听见她在房间里轻轻哼着一首歌,旋律陌生而悠扬,像是很久以前的歌谣。

经过塞拉菲娜的房间门口时,她又停了一下。房间里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音——但狸猫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响。

那是呼吸声。但不是在睡觉的呼吸——而是清醒的、克制的、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的呼吸。

塞拉菲娜也醒着。

她在听隔壁房间的歌声。

狸猫站在走廊里,尾巴卷成了一个紧紧的圈。她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两个房间之间的墙壁里传来的、无声的、跨越了一整条银河的距离。

然后她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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